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5:21:05

从慈恩寺回府的路上,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石缝发出规律的嘎吱声。赵怡靠在车厢内壁,透过纱帘的缝隙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孩童追逐嬉戏,妇人提着菜篮在摊前讨价还价。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平静。

可她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陈子墨常来慈恩寺与高僧论道。这个信息像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她需要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与他接触。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解决另一个问题——父亲。

马车驶入尚书府侧门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府邸的屋檐染成金红色,几只归巢的鸟雀在枝头啁啾。赵怡扶着母亲的手下车,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细微的尘土。空气中飘着厨房传来的饭菜香,还有庭院里桂花的甜腻气息。

“怡儿今日似乎有心事。”母亲轻声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赵怡心中一紧,脸上却绽开温婉的笑容:“只是有些累了。寺中香火旺盛,人声嘈杂,女儿不太适应。”

母亲点点头,没有追问,但眼神中的忧虑并未散去。

接下来的三天,赵怡刻意观察府中的动静。她发现父亲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过了子时才归。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深夜,透过窗纸投出父亲伏案的身影。偶尔有幕僚深夜来访,低声交谈的声音在寂静的府邸中显得格外突兀。

第四日傍晚,赵怡端着亲手炖的参汤,走向父亲的书房。

书房位于府邸东侧,门前种着两株青松,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她走到门前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父亲的旧疾又犯了。赵怡心中一酸,前世父亲就是在狱中咳血而亡的。

她轻轻叩门。

“进来。”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

赵怡推门而入。书房内烛火通明,书案上堆满了卷宗和奏折。父亲坐在案后,一手按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他抬起头,看见是赵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怡儿怎么来了?”

“女儿见父亲这几日操劳,炖了参汤。”赵怡将汤盅放在案上,目光扫过那些卷宗——大多是边疆军务和粮草调度的文书,但其中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北境密报”四个字。

父亲注意到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密报压在下面。

“有劳你了。”他端起汤盅,却没有喝,只是用汤匙轻轻搅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鬓角也添了几缕白发。

赵怡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装作天真的样子问道:“父亲最近为何如此忙碌?朝中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父亲的手顿了顿,汤匙碰到盅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朝中事务繁杂,边疆又不太平,为父身为兵部尚书,自然要多费些心思。”他的语气平淡,但赵怡听出了其中的掩饰。

“女儿听说……”她故意停顿,观察父亲的反应,“听说北方的游牧民族又在边境滋事,可是真的?”

父亲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你从何处听来这些?”

“前几日在慈恩寺,听几位香客闲聊时提及。”赵怡垂下眼帘,摆弄着衣袖上的绣花,“他们说边境战事吃紧,朝廷却还在为赋税之事争论不休。女儿不懂朝政,只是担心……担心父亲。”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三刻。秋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也带来了庭院里落叶腐烂的潮湿气息。

父亲放下汤匙,长长叹了口气。

“怡儿,”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可是女儿想为父亲分忧。”赵怡抬起头,眼中蓄起泪水——这是她前世最擅长的伪装,天真、柔弱、不谙世事,“女儿见父亲日日愁眉不展,夜不能寐,心中实在难受。父亲若信得过女儿,不妨说出来,或许女儿能出些主意呢?”

父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赵怡以为他会说出来,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你一个闺阁女子,能出什么主意?回去吧,早些歇息。”

赵怡没有动。

她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前世为了坚守原则而家破人亡的男人。他的脊背依然挺直,但肩膀却微微佝偻,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烛光下,他的脸色蜡黄,眼袋浮肿,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虽不懂朝政,但也读过史书,知道为官不易。父亲常说,为官者当以社稷为重,不参与党争,不依附权贵。可女儿想问……若有人要害父亲,要害赵家,父亲还要坚守这些原则吗?”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

“你……你知道了什么?”

赵怡心中一凛。父亲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他已经察觉到了危机。

“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垂下头,声音更轻,“只是前几日,女儿在花园里无意中听到两个丫鬟闲聊,说……说府中最近常有陌生人来访,行踪诡秘。女儿心中不安,所以才……”

这是谎言,但也是试探。

父亲的手握紧了汤匙,指节泛白。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秋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良久,父亲缓缓开口。

“怡儿,你今年十五了。”

“是。”

“为父一直将你保护得太好。”他的声音沙哑,“总以为,让你做个天真烂漫的闺阁女子,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便是最好的归宿。可现在……”

他停顿,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现在为父才明白,这世道,容不下天真。”

赵怡的心跳加快了。她屏住呼吸,等待父亲继续说下去。

“朝中……”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朝中有人诬陷赵家通敌。”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时,赵怡还是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椅子的扶手,指尖冰凉。

“通敌?”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次不是伪装,“赵家世代忠良,父亲更是镇守边疆多年,怎会通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亲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他们伪造了书信,伪造了证物,甚至……甚至买通了几名边军将领作伪证。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全。”

“是谁?”赵怡问,“是谁要陷害赵家?”

父亲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是谁,但他不能说。

赵怡想起前世,父亲至死都没有说出幕后主使的名字。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是彻底撕破脸,就是不死不休。父亲还在犹豫,还在试图用妥协换取一线生机。

“父亲打算怎么办?”她问。

“为父正在查。”父亲说,“那些伪证虽然做得精细,但总有破绽。只要找到破绽,就能证明赵家的清白。”

“来得及吗?”赵怡的声音很轻,“女儿听说,下月赏菊宴,太子殿下会亲自出席。到那时……”

她没有说完,但父亲明白她的意思。

赏菊宴是宫廷盛宴,也是朝中各方势力角力的舞台。若有人在赏菊宴上发难,当着太子和百官的面指控赵家通敌,那赵家就再无翻身之日。

父亲的脸色更加苍白。

“为父知道。”他说,“所以必须在赏菊宴之前,找到证据,洗清冤屈。”

“若找不到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破了书房里最后一丝平静。

父亲看着她,眼中闪过痛苦、挣扎,还有一丝……绝望。

“若找不到,”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为父会向陛下请辞,告老还乡。带着你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去岭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赵怡的心沉到了谷底。

告老还乡?离开京城?

前世,父亲也这样想过。但他最终没有走成。因为太子党不会让他走。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兵部尚书,要么成为同谋,要么成为死人。没有第三条路。

“父亲以为,他们会让我们走吗?”她问。

父亲沉默了。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诡异,在夜空中回荡。

“怡儿,”良久,父亲开口,“这些事你不必操心。为父会处理好。你只需……”

“只需做个天真烂漫的闺阁女子?”赵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父亲,女儿已经十五岁了。女儿看得见父亲眼里的血丝,听得见父亲夜里的咳嗽,闻得到这府中弥漫的不安气息。女儿不是瞎子,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

父亲震惊地看着她。

这是赵怡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对父亲说话。前世,她永远温顺,永远柔弱,永远躲在父亲的羽翼下。直到那羽翼被折断,她才明白,软弱换不来怜悯,只会招来毁灭。

“女儿知道父亲想保护我们。”她的声音软下来,但眼神依然坚定,“可父亲有没有想过,若父亲倒了,赵家倒了,女儿和母亲、弟弟,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父亲心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书案才站稳。烛光下,他的脸色灰败,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为父……为父只是不想让你们卷入这些肮脏事。”他的声音颤抖,“朝堂之争,党同伐异,构陷诬告……这些事,太脏了。为父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让你们沾上一星半点。”

“可我们已经沾上了。”赵怡说,“从有人诬陷赵家通敌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在这泥潭里了。父亲,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面对,必须反击。”

“如何反击?”父亲苦笑,“对方权势滔天,证据确凿。为父查了半个月,连伪证的来源都查不清楚。那些作伪证的边军将领,不是突然暴毙,就是失踪不见。证人死了,物证却还在。怎么查?”

赵怡走到书案前,看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可曾想过,他们为何要诬陷赵家通敌?”

父亲一愣。

“自然是为了扳倒为父,夺取兵部尚书之位。”

“仅此而已?”赵怡问,“兵部尚书之位固然重要,但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伪造通敌证据,构陷朝廷重臣,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败露,他们自己也难逃一死。父亲觉得,仅仅为了一个尚书之位,值得吗?”

父亲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女儿的意思是,这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阴谋。”赵怡压低声音,“通敌之罪,不仅会要了赵家的命,还会动摇军心,扰乱边防。若此时北方游牧民族趁机入侵,朝廷无将可用,无兵可调,会是什么后果?”

父亲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说……他们与敌国勾结?”

“女儿不敢妄言。”赵怡说,“但父亲不妨想想,若赵家倒了,谁最可能接任兵部尚书?接任之后,又会如何调度边防?边疆哪些将领会被调离,哪些又会被提拔?这些调动,对谁最有利?”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父亲的手在颤抖。他缓缓坐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惊涛骇浪。

赵怡知道,父亲听懂了。

前世,赵家被抄之后,接任兵部尚书的正是王德正的门生。此人上任后,以“整顿边防”为名,将忠于朝廷的将领全部调离,换上了太子党的人。三个月后,北方游牧民族大举入侵,边军一溃千里,连失三城。朝廷震动,太子趁机请缨出征,掌握了军权。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通敌诬陷只是第一步,夺权掌军才是目的。而最终的目标……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父亲,”赵怡轻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赵家没有通敌,而是证明他们为什么要诬陷赵家通敌。找到他们的真正目的,找到他们与敌国勾结的证据。只有这样,才能绝地反击。”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陌生而复杂。

“怡儿,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赵怡心中一紧。她表现得太过成熟,太过冷静,这不像一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

“女儿……”她垂下眼帘,“女儿只是读了太多史书。史书上,这样的阴谋太多了。女儿害怕,害怕赵家会成为史书上的又一个冤魂。所以女儿日夜思索,想了许多许多。”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父亲看着她,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是为父小看你了。”他说,“你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必须反击。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

“可是为父查了这么久,一无所获。对方行事周密,几乎没有破绽。我们时间不多了,赏菊宴就在下月十五。满打满算,只有二十天。”

二十天。

赵怡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二十天,要找到太子党与敌国勾结的证据,要瓦解他们的阴谋,要保住赵家。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必须完成。

因为这是她重生的意义,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父亲,”她说,“女儿有一个想法。”

“你说。”

“女儿想……想见一个人。”

“谁?”

“陈子墨。”

父亲一愣:“陈文渊的儿子?你见他做什么?”

“陈大人是朝中少有的正直之臣,与父亲素来交好。他的儿子陈子墨,女儿听说才学出众,正直勇敢。”赵怡说,“女儿想,或许……或许他能帮我们。”

这是谎言,但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她需要陈子墨,不仅因为他是忠臣之后,更因为他是她前世错过的盟友。这一世,她必须找到他,联合他。

父亲沉吟片刻。

“陈文渊确实可靠,但他的儿子……一个年轻学子,能帮上什么忙?”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赵怡说,“父亲在明,他们在暗。有些事,父亲不方便做,他们却可以。而且,陈子墨在国子监读书,结交的都是年轻学子。这些人或许现在无权无势,但将来都是朝廷的栋梁。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她没有说完,但父亲明白了。

朝堂之争,不仅是现在的较量,也是未来的博弈。太子党势力庞大,但并非铁板一块。年轻一代中,有许多人对太子的所作所为不满。这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力量。

“可是你一个女子,如何见他?”父亲问,“传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女儿有办法。”赵怡说,“父亲只需给陈大人写一封信,就说……就说女儿近日在读《左传》,有些疑问想请教陈公子。陈大人与父亲交好,不会拒绝。至于见面地点,可以选在慈恩寺。女儿前几日去上香,听说陈公子常去寺中与高僧论道。在那里‘偶遇’,合情合理。”

父亲看着她,眼神更加复杂。

这个女儿,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

她心思缜密,谋划周全,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这哪里像个十五岁的闺阁女子?这分明是个……谋士。

“怡儿,”他轻声说,“你让为父很意外。”

赵怡心中一颤,垂下头:“女儿只是……只是想保护赵家。”

良久,父亲点了点头。

“好。为父这就写信。”

他铺开信纸,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聚,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点黑斑。他蘸了蘸墨,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赵怡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写信。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窗外,秋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

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