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离开后不久，那场蓄势已久的雨便落了下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转为瓢泼，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静室的屋顶和窗棂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外界一切声音都吞噬殆尽。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在窗外形成一道道白亮的水帘，将整个世界隔绝成模糊晃动的光影。
林序靠着冰玉榻，在雨声中慢慢调息。谢珩留下的仙灵之气虽然镇压手段粗暴，但其精纯程度毋庸置疑，在他有意识的引导下，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抚平灵力冲撞带来的剧痛。天魔本源重新蛰伏，但林序能感觉到，经过方才那次危险的“接触”，它似乎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是完全死寂的“异物”，而是与他的联系……加深了一丝。这感觉并不让人愉悦，反而更像与毒蛇同眠，不知它何时会再次暴起。
他一边疗伤，一边将灵识最大限度地铺开，谨慎地感知着静室之外。谢珩的禁制隔绝内外，但他的灵识本就源自自身，在禁制内有限度地延伸尚可做到。雨水似乎能干扰灵气的常态分布，也让某些平日隐藏极深的东西，露出了细微的端倪。
果然，在滂沱雨声的掩护下，他再次捕捉到了东南侧峰方向，那点微弱而不稳的灵光波动。这一次，它持续的时间稍长了些，闪烁了大约三息，才彻底隐没在雨幕深处。波动传来的方向更加具体，似乎是在侧峰靠近山腹的某个位置。
那波动中的“杂质”感，与谢珩灵力深处那被“污染”的痕迹，同源同质，只是更加明显，更加……不稳定，仿佛一股被强行压抑、却不断试图冲破束缚的力量。
那里到底藏着什么？是谢珩修炼出了问题？是临渊仙府的某种隐秘禁地？还是与那天魔、与这轮回系统相关的什么东西？
林序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他必须知道。这秘密可能关乎谢珩的弱点，可能关乎他们逃离系统的关键，甚至可能关乎……他们之间这扭曲关系的源头。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离开静室半步。谢珩的禁制并非儿戏，强行突破只会立刻惊动他。
就在他心念电转，思索对策之时，送晚膳的时辰到了。依旧是那个稳重的童子，提着食盒，在雨声中悄然而至。他将食盒放在门外禁制边缘专门留出的一小块区域，然后迅速退开，垂首而立，等待林序用灵力摄取。
林序的目光落在童子身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外袍下摆和肩头，但他站得笔直，气息平稳，显然是修为不弱的內门弟子，被特意派来负责这“特殊”的差事。这样的弟子，知道的或许比普通洒扫弟子要多。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林序没有立刻摄取食盒，而是凝聚起一丝灵力，裹挟着自己刻意放得虚弱沙哑的声音，穿透雨幕，送到童子耳边：“今日雨大，辛苦你了。”
童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显然没料到林序会主动开口。他头垂得更低，声音依旧平稳：“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这雨怕是还要下上一阵。”林序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像在闲谈，“我记得东南边有处‘听涛崖’，景致不错，只是这种天气，怕是不好去了。”
“听涛崖”是他根据那灵光方向和仙府大致格局随口胡诌的名字。他在试探。
童子沉默了一瞬，似乎是在分辨林序话中之意，随即答道：“回尊上，仙府东南并无‘听涛崖’。倒是有一处‘寂灭谷’，乃是惩戒犯过弟子的思过之地，常年禁制笼罩，寻常弟子不得靠近。这等天气，那里更是凶险，尊上还是莫要挂念。”
寂灭谷。思过之地。禁制笼罩。不得靠近。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那灵光闪烁的位置，正在东南侧峰，与“寂灭谷”方位大致吻合。是思过之地，还是……另有乾坤？
“哦？寂灭谷……”林序语气未变，“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去处。你们仙君，倒也舍得让门下弟子去那种地方‘思过’。”
童子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仙君……治下严谨。寂灭谷已多年未曾启用。只是谷中地脉有些特异，偶尔会有灵力异动，但无碍。”
地脉特异，灵力异动。这解释合情合理，但童子那一瞬间的犹豫，以及“多年未曾启用”的说法，反而更添疑窦。若是寻常思过之地，废弃也就废弃了，何须特意提及地脉特异？
“原来如此。”林序不再追问，用灵力将食盒摄入手中，“退下吧。”
“是。”童子如蒙大赦，迅速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林序打开食盒，里面依旧是精致的灵膳，但他此刻毫无食欲。寂灭谷……谢珩灵力中诡异的“污染”痕迹……雨夜不稳定的灵光……
一条模糊的线索逐渐清晰：谢珩身上有“问题”，而这“问题”的源头或关键，很可能与那个所谓的“寂灭谷”有关。那里可能不是简单的思过地，而是隐藏着某种秘密，或许是谢珩修炼的隐患，或许是临渊仙府不为人知的禁忌，甚至可能与更宏大的背景——比如系统，比如轮回——相连。
而谢珩对此讳莫如深，甚至不惜以严厉的威胁来阻止他探究。
这更证明了其重要性。
林序慢慢吃了几口饭菜，味同嚼蜡。伤势在灵力滋养下好了小半，但距离恢复行动力还差得远。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短暂脱离谢珩视线、或者至少能让他接触到更多外界信息的机会。
禁地之行在即，那或许是机会，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他必须在之前，获得更多的筹码。
夜深，雨势渐小，转为缠绵的细雨。林序没有继续修炼，而是躺在冰玉榻上，睁眼看着头顶素白的帐幔。灵识如最细微的触须，谨慎地延伸，感受着静室禁制每一丝最微弱的灵力流转规律，感受着外面雨夜中，临渊仙府那庞大而复杂的护山大阵传来的、深沉如心跳般的脉动。
他在记忆，在分析，在寻找这铜墙铁壁中，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细微的规律破绽，或者灵力流转的间歇。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子夜前后，雨将停未停，万籁俱寂之时——
静室之外的禁制，那原本稳定流转的灵力，极其微弱地、规律性地波动了一下。
这波动极其隐秘，若非林序全神贯注地感知，几乎无法察觉。就像是呼吸的间隙，心跳的刹那停顿，是任何庞大阵法在持续运行时，因灵力潮汐或内部微调而产生的、极其短暂的“换气”瞬间。
这个瞬间很短，可能只有百分之一息。对于绝大多数人，甚至对于寻常的元婴修士而言，都毫无意义，根本无法利用。
但林序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他体内，那两股力量——谢珩的仙灵之气，蛰伏的天魔本源——在刚才禁制波动的刹那，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极其轻微的牵引，产生了几乎同步的、难以察觉的共振。
这共振一闪即逝，却让林序捕捉到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如果他能精确把握这个“换气”的瞬间，如果他能将自己的灵识波动，调整到与这禁制、乃至与临渊仙府护山大阵的某种深层脉动无限接近……如果他体内那两股互相制衡、又隐隐与谢珩及这仙府大阵有着未知联系的力量，能在那一瞬间产生某种协调的“共鸣”……
那么，他是否有可能，让自己的灵识，如同水溶于水，短暂地、极其有限地“渗透”出这静室禁制，而不引起警报？
这个想法疯狂而大胆，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且风险巨大。一旦失败，灵识被禁制反噬，或者引起阵法异常波动，立刻就会被谢珩察觉。
但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主动获取外界信息、窥探“寂灭谷”秘密的机会。
林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没有立刻尝试。他需要更多观察，需要更精确地把握那“换气”瞬间的规律和特性，也需要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并准备好承受失败的反噬。
他将这个念头深深埋入心底，如同埋下一颗带着毒刺的种子。
然后，他闭上眼，不再刻意修炼，而是让自己的身心彻底放松下来，灵识如同最轻柔的薄雾，弥漫在静室之内，细细感受着每一次呼吸间，禁制灵力那微不可查的、如同生命般的起伏与律动。
雨，彻底停了。窗外透进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东南方向的群山轮廓之后，那名为“寂灭谷”的所在，如同一个沉默的伤口，隐藏在仙山福地的表象之下。
等待着，被人窥见，或被人永远埋葬。
（第7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