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5:27:58

“太平洋贸易者号”的航行,如同它斑驳的船体一样,沉闷、迟缓,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离开波士顿港的第四天,最初的新鲜感和离愁别绪,便被无边无际的、单调重复的灰蓝色海面消磨殆尽。船舱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汗味、霉味、以及底层货舱隐约飘来的咸鱼与机油的气味。发动机无休止的轰鸣透过钢铁船体传来,成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恒定背景音。

苏晚的三等舱位于水线附近,狭窄、闷热、没有舷窗。同舱的东南亚裔妇女几乎不与她交谈,大部分时间只是蜷缩在铺位上,望着舱壁发呆。苏晚的日常生活极其规律:清晨,在大部分乘客还在沉睡时,她便悄悄起身,用冷水擦脸,然后带着笔记本和一两本最核心的书,爬上摇晃的舷梯,来到上层甲板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背风,能瞥见一线海天。

在这里,她开始一天的“海上课堂”。

海风呼啸,带着咸湿的寒意,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她必须用身体压住纸张,才能写字。系统为她调整了学习计划,不再追求摄入新知的速度,而是转向深度整合与模拟推演。

【系统:海上学习模块启动。】

【当前环境:高噪音,强气流,持续低频振动,光照条件不稳定。学习效率预估为陆地的62%。】

【调整策略:以“知识反刍”与“情景模拟”为主。】

【今日核心:复盘“水源性传染病防控”全链条。请宿主基于现有记忆,在不翻阅详细笔记的前提下,口头复述从水源污染识别、到快速净化方法选择、到社区动员要点的完整逻辑链,并模拟在缺少漂白粉、明矾等标准物资情况下,如何利用沿途可能获取的材料(如木炭、沙石、贝壳烧制的石灰、某些特定植物)进行替代。】

苏晚闭上眼,让海风拍打在脸上,开始在脑海中构建画面:一条浑浊的河流,岸边是简陋的村落。她“看”到水中的悬浮物、可能的粪便污染、孑孓滋生的缓流区……然后,她开始低声自语,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第一步,快速评估。观察水色、浊度、气味,询问当地人近期腹泻情况,寻找可能的污染源(厕所、牲畜圈、垃圾堆放点)……”

“第二步,立即干预。如果无法获得漂白粉,优先推广煮沸,这是最可靠的方法,但需解决燃料问题。若燃料也紧缺,则考虑简易过滤:寻找细沙、粗沙、鹅卵石、木炭碎屑(船上厨房或能找到),分层填入凿空底部的木桶或陶缸……若连木炭也没有,尝试用燃烧彻底的草木灰,有一定吸附作用但效果不稳定……贝壳或石灰岩烧制的生石灰,是高效的消毒剂,但需控制用量,防止腐蚀和碱中毒……”

“第三步,长期改善与教育。划定饮用水取水区,与洗涤、排污区分开;修建高出地面的简易护井台;教育居民,尤其是儿童,不喝生水;建立轮流维护水源的社区小组……”

她一边复述,系统一边在她视野边缘以半透明文字快速提示可能遗漏的细节,或提出新的挑战:“若当地拒绝使用石灰,认为会破坏风水,如何沟通?”“若只有雨季积水可用,如何短期储存并保持最低安全标准?”

这种脱离书本、直面虚拟却无比真实困境的推演,比在图书馆里阅读更消耗心神,却也让她对知识的理解和应用能力,锤炼得越发坚韧和灵活。

上午的学习通常持续两到三个小时,直到阳光变得刺眼,甲板上的其他乘客逐渐多起来。

乘客构成复杂。除了少数像她一样省钱的旅人,更多的是前往东南亚或中国沿海寻找生计的劳工、小商人,以及一些神色迷茫、似乎不知未来在何处的难民。他们挤在甲板上有限的空地,抽烟、打牌、低声用各种语言交谈,或者只是呆望着海面。

苏晚很快注意到,劳工群体中,华工占了相当比例。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容黝黑粗糙,聚在一起时,说着她熟悉的粤语、闽南话或台山话。他们的卫生习惯普遍堪忧,随地吐痰,在角落里便溺,共用着几个油腻的饭碗和水瓢。几天后,苏晚就听到有人抱怨肚子不舒服,也有人身上起了可疑的红疹。

她知道,在这种拥挤、卫生条件恶劣的封闭环境中,一旦爆发传染病,将是灾难性的。

一天下午,她看到两个年轻的华工蹲在船舷边,用海水冲洗腿上和手臂上的皮肤损伤,那伤口已经有些红肿化脓。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阿哥,”她用国语开口,声音温和,“海水咸,洗伤口会更痛,也容易感染。我这里有干净的清水和一点药粉,帮你处理一下好吗?”

两个工人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是一个年轻的、说国语的女子,脸上的戒备稍减。年长些的那个看了看自己同伴流脓的伤口,犹豫着点了点头。

苏晚回到舱室,从托马斯给的工具袋里找出小瓶的碘酒(已被她分装到不起眼的小玻璃瓶里)、干净的纱布(撕成小块)和一小包磺胺粉(同样伪装过)。她用自己储存的淡水为工人清洗伤口,撒上药粉,简单包扎,并叮嘱他们尽量保持干燥,不要碰海水。

“谢谢……谢谢姑娘。”受伤的工人操着浓重的福建口音,笨拙地道谢。

“不客气。你们这是去哪里?”苏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

“去南洋,巴城(雅加达),做工。”年长的工人叹了口气,“老家活不下去了,听说那边橡胶园招人。”

苏晚心中微沉。她看了看周围其他劳工,很多都是类似的情况。疾病、贫困、战乱,将他们驱离故土,像无根的浮萍飘向未知的彼岸。

【系统:触发临时任务——海上卫生干预。】

【任务说明:针对当前封闭船舱环境及劳工群体健康状况,开展基础卫生宣教与简易疾病预防指导。】

【目标:降低航程后半段爆发集体性肠道或皮肤传染病的风险。】

【奖励:急救与公共卫生宣教实践经验值大幅提升;潜在获得同船人员信任,有利于后续行程。】

【提示:宣教需极度简化、直观、可操作。利用现有环境元素举例。】

系统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将她的直觉转化为清晰的任务。苏晚想了想,对那两个工人说:“阿哥,这船上人多,地方小,病气容易传开。我看好些人不太讲究,这样容易生病。我懂一点医理,能不能跟大家说说,怎么注意一下,至少平平安安走到地方?”

两个工人对视一眼,显然有些意外,但苏晚刚才的处理让他们有了初步信任。“姑娘你是大夫?”

“学过一些。”苏晚没有否认,“都是为了大家路上少受罪。”

在年长工人的帮助下,苏晚召集了大约十几个愿意听的华工,就在甲板背风的角落。她没有讲任何复杂的道理,而是指着身边看得见的东西:

“大家看,我们吐的痰,如果吐在甲板上,别人踩到,脏东西就可能沾到手上。手不洗就拿东西吃,病就从嘴里进去了。”她做了个简单的动作演示。

“还有,海水看着干净,其实有很多看不见的小虫子(细菌),有伤口泡了,就容易烂,像刚才这位阿哥一样。洗伤口,最好用煮开过的水,或者至少是咱们自己存的干净淡水。”

“吃饭喝水的碗,几个人混着用,一个人的病就容易传给一桌人。没条件每人一个碗,至少在用之前,用开水烫一烫。”

“晚上起夜,尽量去船尾那个厕所,实在来不及,也找个桶,第二天一早倒进海里,别倒在大家走动的甲板上。”

她用最直白的语言,反复强调“病从口入”、“伤口要干净”、“碗要烫”、“秽物要管好”。为了让不识字的人也能记住,她甚至编了几句顺口溜:“饭前便后洗洗手,病菌不会跟着走;公用碗筷开水涮,平安健康到彼岸。”

起初,有些人将信将疑,觉得这女人有点小题大做。但苏晚不厌其烦,每天找个时间就说几句,看到有人做得不对,就温和地提醒。她还会帮一些有轻微皮肤问题或腹泻的人处理,用的都是最基础、但立竿见影的方法。

渐渐地,改变发生了。甲板上随意吐痰的人少了,有人开始用热水烫碗,晚上用桶的人多了,那几个公用水瓢也有人自发地轮流清洗。劳工们看她的眼神,从好奇、怀疑,变成了尊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对“先生”或“大夫”的敬意。他们开始称呼她“苏先生”或“苏姑娘”。

苏晚知道,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改善,无法根除所有风险。但看到这些漂泊异乡的同胞,因为几句简单的提醒而可能免去一些病痛,她感到一种切实的“有用”。这比在学术会议上赢得辩论,更让她感到充实。

航行进入第三周,货轮在太平洋中部的一个小岛——帕皮提(法属波利尼西亚)临时停靠,补充淡水和一些给养。这里有简陋的港口电台设施。

这是苏晚计划中的关键节点。

靠岸前夜,她彻夜未眠,反复推敲着那份她准备了很久的、要发往延安的电文。电文内容早已用只有她和系统能完全编译的密码本转换成了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与字母组合。她将核心信息压缩再压缩:

1. 已启程,路线:太平洋-上海外围-设法进入华东游击区-目标延安。预计抵近时间:约40-60天后,视海上情况及登陆难度。

2. 携关键物品:基础医学知识库(微缩胶片)、简易技术图纸、标准菌种(含牛痘苗)、青蒿种子及辨识要点。

3. 当前根据地最急需的药品或技术方向?

4. 请求:若可能,协调华东游击区接应。

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斟酌了无数遍,既要传递足够信息,又要将风险降至最低。她将密码电文誊写在一张极薄的、遇水即化的特殊纸张上,卷成细小的纸卷。

次日,船停靠帕皮提。这是一个热带风情的小岛,港湾里海水碧蓝,但港口设施简陋。苏晚以“购买当地特产”和“寄送明信片”为由下了船。

在港口杂乱的市场里,她按照系统预先调查好的信息,找到了一个兼营杂货和邮政代理的小铺子。店主是一个满脸皱纹的波利尼西亚老人,能说法语和简单的英语。铺子角落有一台老式的无线电设备,看起来主要用于接收气象信息和与附近岛屿联络。

苏晚用准备好的说辞——称自己是一位鸟类观察者,需要向“家乡的自然学会”发送一份关于途中观察到稀有海鸟的加密报告(以解释密码电文)——并支付了远超正常费用的报酬。老人看了看厚厚的钞票,又看了看苏晚平静而坚持的眼神,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写下频率和呼号(当然是伪造的)。

发送过程很短,在老人略显笨拙但准确的操作下,那串承载着千钧重量的密码电波,穿透热带湿润的空气,射向遥远的、未知的夜空。苏晚站在狭窄的铺子里,听着电台发出的嘀嗒声,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电波,正艰难地穿越上万公里的距离,奔向西北方向那片她魂牵梦萦的土地。

没有期待立即回复。她知道,延安的电台可能不会全天候监听这个偏僻的频率,即便监听到,解码、上报、研究、再决定是否回复,也需要时间。甚至,这封电文可能根本到不了目的地,消失在无尽的电波干扰中。

但发送本身,就是一种连接,一种宣誓。告诉她所向往的那个集体:我还在路上,我正在归来。

回到“太平洋贸易者号”上,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最大的不确定性已经付诸行动,剩下的,便是全力以赴应对航程本身的风险。

她没想到,回音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三天后的夜晚,货轮继续在漆黑的太平洋上航行。苏晚在甲板角落进行她例行的晚间观察和推演时,【系统】突然在她视野中弹出一条高亮提示:

【检测到特定频段无线电信号广播,循环播放,内容为气象信息(伪装)。经密码本匹配,其中嵌入次级密码序列。是否解码?】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解码!”

系统迅速运作,几秒钟后,一段简短的中文信息浮现在她眼前:

东南疟疾反复,青蒿已试有效,但提纯与用法优化急需指导。另,外伤感染化脓者众,简易清创与抗感染法为盼。沿途保重,静候佳音。

疟疾……青蒿……外伤感染……

电文极其简短,措辞隐晦,但信息明确:延安方面收到了她的消息,欢迎她加入,当前最紧迫的需求是疟疾防控和战伤感染处理。

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有最直接的需求和最简洁的叮嘱。这正是她所熟悉的、属于那片土地和那个组织的风格——务实、急迫、在极端困难中依然保持着清晰的问题导向。

苏晚紧紧握住冰凉的船舷栏杆,指节发白。夜风吹拂着她的头发,星空在海面上洒下细碎的银光。

他们收到了。他们在等。他们需要她带回去的东西,比她想象的更加具体、更加急迫。

刹那间,航程的疲惫、舱室的憋闷、未来的巨大风险,似乎都被这股从万里之外传来的、微弱的却无比坚实的电波驱散了。她不再是孤独的逆行者,她的归途,线的另一端,有人点在守候,有人点在急需。

她立刻返回舱室,在摇晃的煤油灯下(三等舱晚上供电不稳定),铺开纸张。不需要系统过多提示,她在洛克菲勒研究所的见闻、在波士顿实验室的模拟、以及她对青蒿和战伤处理的长期思考,此刻如泉水般涌出。

她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但力求用最通俗语言表述的《青蒿应用及简易抗感染操作要点(航程中急就稿)》。从青蒿不同部位的采集时机、不同制备方法(煎煮、浸泡、捣碎外敷)的优缺点比较、到粗略的剂量估算(用“一把”、“一碗”等直观单位结合体重描述)、再到使用中需要观察的副作用和禁忌。

关于战伤感染,她则重点回忆并简化了磺胺类药物的外用方法、盐水冲洗的重要性、引流的基本原则、以及在没有现代抗生素和消毒剂的情况下,如何利用煮沸、草木灰滤液、甚至某些具有抗菌作用的常见植物(如马齿苋、蒲公英)进行应急处理。

她写得很急,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清晰,要点突出。她知道,这份粗糙的指南可能充满不精确之处,但它凝聚了这个时代最前沿的医学认知与她极强的实践转化思维。它可能简陋,但一定能给前线的同志提供一些新的思路,减少一些不必要的死亡。

写完最后一个字,东方的海平面已露出了鱼肚白。她小心翼翼地将手稿折叠好,和那份密码电文原件一起,放入贴身的隐蔽口袋。

走出舱室,重新来到甲板。晨风凛冽,但海天相接处,一抹橙红色的曙光正在奋力突破深蓝色的云层,将海浪的边缘染成金色。

货轮破开深色的海水,坚定地向西航行。

苏晚望着那越来越亮的东方,知道每过一天,她就离那片需要她的土地更近一步。

海上的课堂还在继续,但她的心中,已不再只有抽象的知识推演。每一句对劳工的卫生提醒,每一次对伤口的简易处理,都成了归途中的预演和练习。

她知道,真正的考场,不在哈佛的讲堂,不在洛克菲勒的实验室,也不在这摇晃的甲板上。

而在前方,在那片饱经战火与苦难、却依然顽强等待着星火燎原的大地上。

她摸了摸怀中那份刚刚写就的、尚带着体温的手稿,目光穿越茫茫大洋,变得无比坚定。

“快了,”她对着喷薄的朝阳,无声地说,“带着你们需要的‘药方’,我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