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贸易者号”的航程在第十七天傍晚,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抵达了它的终点——或者说,是苏晚此行的终点。
没有驶入预定的上海港,甚至没有靠近任何像样的码头。货轮在长江口外一片被暮色笼罩的、暗沉浑浊的海域抛下了锚。前方,陆地是一片模糊的、低矮的黑影,在铅灰色天幕下沉默地蛰伏。更远处,偶尔有暗红色的光点短暂地划过夜空,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那是炮火,沉闷的轰鸣声要隔很久才能随着海风隐约传来。
船长——一个脸色阴郁、总是叼着廉价雪茄的苏格兰人——通过生锈的喇叭向全船宣布:由于“不可预见的军事封锁与安全风险”,货轮无法按计划进入上海港。愿意冒险的乘客,可以自行雇佣附近渔民的小船尝试靠岸,船方“不负任何责任且不提供协助”。大部分乘客选择留在船上,等待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风险解除”,或者转向更南方的港口。
苏晚知道,等待没有意义。上海及其周边,此刻已是战火最炽烈的修罗场。她的目的地不在这里,而在更深的腹地,在西北。这里,只是她漫长归途的最后一个、也最危险的跳板。
她回到那间狭小闷热的舱室,同舱的东南亚妇女早已在之前的停靠点下船。现在,这里是她最后的准备站。她关紧舱门,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只有远处水手的脚步声和隐约的抱怨。
【系统:最终登陆阶段启动。】
【环境扫描:货轮锚泊于北纬31.5度,东经122.2度附近海域,距最近陆地点(崇明岛东滩)直线距离约8海里。当前时间:1937年11月22日,傍晚18时17分。天气:阴,东北风4-5级,能见度中等。】
【风险重新评估:极高→ 极端。日军已基本控制上海及周边主要口岸、航道,并沿长江进行严密巡逻和封锁。零星中国军队及游击队活动于岸线复杂区域,但处于绝对劣势。】
【应急预案“潜龙”激活:1. 伪装身份切换;2. 物品最后检查与伪装加固;3. 联络信号准备;4. 海岸接应可能性推演(基于一周前接收的密码电文中隐含坐标与时间窗口)。】
系统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苏晚能感觉到那平静语调下运算负荷的急剧飙升。淡蓝色的光幕上,海图、天气数据、零星的日军舰艇活动报告、甚至推测的潮汐和洋流信息,像瀑布一样刷过。
她迅速行动。脱掉那身“埃莉诺·怀特”的深灰色套装,换上一套更加破旧、打着补丁的深蓝色粗布衣裤——这是她在船上用一些药品和食物,从一个急于换钱的华工那里换来的。头发打散,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起,脸上也刻意抹上一点机油的污迹。瞬间,她从那个略显拘谨的年轻学者,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可能来自江南水乡逃难而来的普通农妇或女工。
然后,她打开“火种箱”,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检查。微缩胶片筒、图纸卷、菌种安瓿瓶、青蒿种子……每一件都完好地固定在各自的防震格内。她取出几张最关键的技术图纸和那份在船上写的《青蒿应用及简易抗感染操作要点》,用油布和蜡纸反复包裹,然后塞进一个伪装成干粮袋的夹层里。这个袋子,以及那个最重要的“火种箱”,被她用宽布带紧紧地、交叉绑缚在胸前和后背的衣物之下。虽然会让身形显得臃肿怪异,但在黑暗和混乱中,这比手提更安全,也更不易引起注意。其余的行李,那只旧皮箱和背包,她只留下了绝对必需的生存物品:一点压缩干粮、水壶、火柴、小刀、托马斯给的手电和备用电池、以及几卷普通的纱布和少量碘酒、磺胺粉。帆布工具袋太大,她只取出了几件最有用的小工具。
一切准备停当,她深吸一口气,吹熄了舱室里摇晃的煤油灯。
黑暗中,只有系统光幕幽幽地亮着,显示着时间:【18:43】。
她悄无声息地拉开舱门,闪身进入走廊。根据系统提前规划的路线,她避开还有灯光和人声的区域,像一道影子,贴着冰冷的、布满锈迹的钢铁舱壁,向货轮下层、靠近水线的一处废弃货物装卸口挪去。那里,通常会有一些胆大的渔民划着小船靠近,兜售海货或接一些“私活”。
海风从破损的舱口灌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腥味。下方黑暗的海面上,果然有几点渔火在随波起伏,隐约传来压低的、用当地方言的交谈声。
苏晚伏在舱口边缘,静静等待。系统在视野中标出了几个可能的接应小船,并根据其动态、灯光信号以及船员交谈片段(被系统增强捕捉和分析),快速计算着风险与可信度。
【目标船只:编号C-3,木质舢板,载员2人,近二十分钟内曾发出短暂、有规律的灯光闪烁(模拟萤火虫),与宿主掌握的接应信号频率部分吻合(70%)。但其后与另一艘可疑船只(疑似日军征用的伪渔船)有过短暂接近。风险评级:中高。】
【目标船只:编号B-1,稍大渔船,载员4-5人,无主动信号,一直在边缘徘徊,船员交谈中多次提及“老闸北”、“货价”,似在进行走私交易。风险评级: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远处陆地上的炮火声似乎密集了一些,暗红色的光映得天边微微发亮。货轮上也传来更多不安的骚动。
不能再等了。
就在苏晚几乎要咬牙随机选择一艘小船时,下方海面,一艘原本静止在阴影里、毫不起眼的小小舢板,忽然极其轻微地、连续晃动了三下船头的风灯。那晃动的节奏,短暂、隐蔽,却与苏晚记忆中那份密码电文末尾附带的、备用的紧急视觉信号完全一致!
【检测到潜在接应信号!信号匹配度:98%!目标:编号D-5,单人小舢板,先前处于静默状态。】
【警告:信号发出后,该船立刻恢复静默,并向更深的阴影区移动约十米。行为模式符合隐蔽接应特征。】
【建议:抓住货轮阴影与下一波海浪声掩盖的时机,快速垂降。系统将提供最佳入水点与时机提示。】
没有犹豫的余地。苏晚解下早已准备好的、用床单和缆绳边角料结成的简陋绳索,一端固定在舱口的铁环上,另一端抛下黑暗的海面。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捆绑的物品,确认牢固,然后双手抓住绳索,双脚蹬住舱壁,背对着漆黑涌动的海水,滑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十一月底的长江口海水,寒彻骨髓。她咬紧牙关,忍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闷哼,奋力划水,朝着记忆中那小舢板最后出现的方向游去。海浪不大,但足以将她推得上下起伏。沉重的“火种箱”和物品在此时成了巨大的负担,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艰难。
【方向修正:向左偏15度。目标就在前方二十米阴影中。】
【注意:右侧约五十米,有不明船只正在接近,速度缓慢。】
【加速】
苏晚拼尽全力,几乎用上了求生本能,手脚并用地向前划。肺部像要炸开,四肢逐渐麻木。就在她感觉力气快要耗尽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她的胳膊。
没有话语。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和水面反光,她只看到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皱纹、如同老树皮般的脸,眼睛在黑暗里闪着警惕而锐利的光。那人用力一拽,将她连拖带拉地弄上了狭窄摇晃的舢板。舢板立刻无声地调转方向,向着岸边更深沉的黑暗划去。
老船夫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脱下自己身上一件散发着浓重鱼腥味和汗味的破旧棉袄,扔在她湿透打颤的身上,然后更加用力地划动双桨。木桨入水的声音极轻,几乎被海浪声完全掩盖。
小舢板像一片真正的树叶,在黑暗的海面上滑行,灵巧地避开偶尔经过的、拖着模糊灯光的较大船只的航线。苏晚蜷缩在船底,裹着那件充满异味的棉袄,牙齿仍在不受控制地打战,但心脏却在狂跳之后,慢慢落回实处。
第一步,成功了。
靠岸的过程同样没有光亮和声音。舢板最终撞上了一片松软泥泞的滩涂,这里远离任何灯光,只有芦苇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老船夫示意她下船,然后指了指岸上一个极其模糊的、仿佛自然形成的土堆阴影,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随即毫不迟疑地调转船头,消失在了来时的黑暗海面上。
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苏晚踏上冰冷湿滑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个土堆走去。每一步,都陷入淤泥,发出轻微的吧唧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只有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零星、沉闷的爆炸声。
走近了,那土堆后面,闪出一个更黑的人影。
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男声说出电报里的暗号。
苏晚深吸一口气,用约定好的后半句回应。声音还有些发颤,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黑暗中,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松了口气。“跟我走。别出声,踩我的脚印。”
接应者是个精瘦的汉子,动作敏捷得像只狸猫。他带着苏晚,一头扎进了岸边长满芦苇和灌木的复杂地带。没有路,只有时而被踩倒的草丛和泥地上几乎看不见的足迹。他们时而弯腰疾行,时而匍匐爬过沟坎,时而长时间静止不动,倾听周围的动静。远处不时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天际,偶尔还能听到摩托车引擎或皮靴踩过碎石路的声响,但都隔着相当的距离。
【系统:环境地形扫描(低精度)。正在尝试匹配可能的地理坐标。】
【检测到宿主处于高度紧张与体力透支状态。体温过低风险:中。建议找到安全点后立即处理湿衣与补充热量。】
【警告:前方约三百米处探测到微弱金属反射信号及规律红外辐射。建议绕行。】
接应汉子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几乎在系统提示的同时,他就已经改变了方向,带着苏晚钻进了一条更加隐蔽、布满荆棘的水沟。尖锐的刺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的荒野里跋涉了近两个小时。苏晚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冷浸透了每一寸骨头。胸前的“火种箱”和背后的物品,此时感觉像两座大山。
终于,接应汉子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土坡前停了下来,蹲下身,仔细听了听,然后用手扒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进去。里面有干衣服和吃的。等到天亮,有人会带你走下一段。”汉子简短地说,将一把老旧的驳壳枪塞到她手里,“防身。会用吗?”
苏晚握住了冰冷粗糙的枪柄。在纽约的阁楼,在波士顿的实验室,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握住真正的武器。她摇了摇头。
“保险在这里,拉开。对准了扣。非到万不得已,别用,枪声会招来鬼子。”汉子快速演示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吧,同志。辛苦了。”
同志。这个称呼,让她心头一热。
她不再犹豫,收起枪,蜷缩身体,钻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里面是一个勉强能让人坐直的小小土洞,散发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果然有一小捆干燥的旧衣服,一壶水,还有几个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
接应汉子在外面将藤蔓重新拉好,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地洞里一片漆黑,绝对的寂静。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
她摸索着换掉湿透的、冰冷刺骨的衣服,穿上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的旧衣。然后,她紧紧抱住膝盖,将身体蜷缩起来。
寒冷、疲惫、后怕、以及一种巨大的、暂时安全后的虚脱感,一起涌了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但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前,隔着粗糙的布料,感受着“火种箱”那坚硬而稳固的存在。
【系统:第一阶段陆路渗透成功。宿主已进入相对安全(临时)节点。】
【生命体征监测:体温偏低,心率偏高,体力严重透支,多处轻微划伤。建议立即摄入高热量食物(杂粮饼)与水分,并尝试休息。】
【“火种箱”状态:外部防护层有少量泥沙与刮擦,内部恒温缓冲系统工作正常,核心物品无受损迹象。】
【里程碑达成:宿主成功穿越战时海上封锁线及高风险海岸警戒区,踏入中国境内。】
她摸索着拿起一个杂粮饼,用力咬了一口。粗糙、干硬、几乎没什么味道,但此刻却如同珍馐。就着冷水,她慢慢咀嚼着,吞咽着。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流。
地洞外,隐约传来风声,芦苇的沙沙声,以及……极远处,那永不停歇的、闷雷般的炮火声。
她已经踏上了这片燃烧的土地。脚下,是饱含血泪的故国泥土。
她抱紧了怀中的“火种”,将脸埋进膝盖。
没有欢呼,没有眼泪。只有无边的寂静,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混合着巨大疲惫与更加巨大决心的平静。
她回来了。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地洞外,东方的天际,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