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5:38:08

高育良办公室里的焦煳味还没完全散去,那盆文竹在风中瑟缩着,像是见证了一场隐秘而惊心的葬礼。

祁同伟去而复返,推门而入时,脚步声很轻,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高育良的心尖上。

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身前是那个装满了《万历十五年》残灰的烟灰缸。他没有抬头,而是盯着那一摊灰烬,声音低沉而沙哑:“同伟,书烧了。”

“烧了就好。”祁同伟自顾自地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这不再是学生面对老师的局促,而是两个看透了未来三十年汉东风云的弈棋者,在进行一场生死攸关的对局。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此时的高教授还没穿上那身挺括的西装,还没住进省委大院的红房子,但他眼底潜藏的那抹权力欲望,却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要炽热、都要纯粹。

“老师,您刚才在电话里,回绝了梁书记?”祁同伟开口,语气平淡,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

高育良终于抬起头,摘下黑框眼镜,从兜里掏出那块麂皮布,机械地擦拭着。

“梁群峰的火气很大。他觉得你折了梁家的面子,更觉得我这个当老师的没教好规矩。”高育良冷笑一声,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规矩……在这个汉东,谁手里的笔大,谁就是规矩。他梁群峰现在是规矩,但三年后,他连守规矩的资格都没有了。”

祁同伟微微一笑。他知道,高育良已经彻底进入了角色。

“老师,既然咱们都看过那本‘剧本’,那试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您担心我这一世还会像前世那样,为了往上爬,最后把您也拽进孤鹰岭的死局;而我,也担心您这一世依然会在关键时刻,为了您的名声和前途,把我当成弃子。”

祁同伟的话很直,直得像一柄手术刀,直接划开了高育良最深处的隐忧。

高育良擦眼镜的手顿了顿,他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露出了招牌式的官场笑容,只是这笑容里透着一股前世才有的阴鸷。

“那我们就开诚布公。”高育良一字一顿地说道,“同伟,你今天在操场上那一跪没跪下去,就已经把汉东这盘棋的‘势’给改了。梁群峰会封杀你,甚至会动用行政手段把你档案扣死,让你一辈子翻不了身。没有梁家的裙带,你拿什么往上爬?光靠我这个还没出校门的教授?”

祁同伟盯着高育良的眼睛,语气坚定如铁:“老师,裙带是绳索,也是锁链。前世我靠裙带上去,所以赵立春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高小琴被欺负,我只能看着。这一世,我要拿命去换战功。只要我手里攥着实打实的军功章,只要我成了汉东省乃至全国的政法标兵,梁家想压我,就得先问问全国的舆论答不答应,问问上面的领导答不答应。”

“你是想走李达康的路?”高育良挑了挑眉。

“不,我走祁同伟的路。”祁同伟冷声回应,“李达康有老领导赏识,我没有。我有的,是这三十年的刑侦记忆,是未来每一个大案要案的发生地和侦破关键。老师,您想进步,需要的是一份完美的、经得起推敲的‘吏治’成绩单;而我,就是为您打造这份成绩单的人。您在省里替我遮风挡雨,我在基层为您开疆拓土。”

高育良陷入了沉思。他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这一世的利害关系。

前世的悲剧,很大程度上源于“汉大帮”与“秘书帮”的死斗,源于赵家的疯狂索取,更源于祁同伟在成名后的贪婪与失控。

如果这一世,祁同伟是靠着清白的战功上去的,而他高育良是靠着公正廉洁、知人善任上去的……

那个秦城的噩梦,或许真的可以避免。

“你要去下马台派出所。”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递过来的申请书,眉头微皱,“那里是梁家的‘老部下’在掌权,他已经给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去了,别说立功,可能连命都会丢在那儿。”

“老师,危险的地方才有机遇。”祁同伟站起身,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衣领,“前世我在那里中了两弹,这一世,我知道子弹会从哪儿打过来。我不仅要在那儿活下来,我还要把那里变成梁家权力的‘滑铁卢’。”

高育良也站了起来,走到祁同伟面前。

两代“老狐狸”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一种名为“同谋”的默契。

“同伟,既然你要去闯地狱,那我就在汉大再待两年。这两年,我会想办法把自己调到吕州去。”高育良低声说道,眼神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赵立春现在正缺一个能帮他在吕州搞活经济、又能稳住局势的人。只要我在吕州站稳了脚跟,你就是吕州公安局长的唯一人选。”

祁同伟点了点头。他知道,高育良的每一步都在计算之中。

“老师,除了梁家,您还得注意一个人。”祁同伟在出门前,低声提醒了一句。

“谁?”

“易学习。”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惊愕的眼神,微微一笑,“前世咱们都瞧不起那个固执的老头,觉得他不懂变通。但事实证明,只有他这种人,才是最稳的‘护身符’。这一世,您得重用他,要把他变成咱们的盾牌。”

高育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了,回宿舍收拾东西吧。”高育良挥了挥手,恢复了教授的儒雅,“明天名单公布,全校都会知道你这个‘法学天才’被贬到了山沟沟。你要记住,每一个字,每一口唾沫,都是你这一世成功的基石。”

“学生明白。”

祁同伟推门而出。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烟灰缸里的纸灰,突然觉得,这一世的开局,虽然比前世落魄百倍,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而祁同伟走在雨中,仰起头,任由冷雨打在脸上。

每一个字都是试探,每一场博弈都是生死。

但他知道,他已经赢了第一步。

陈阳正撑着伞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他,眼神焦灼而心疼。

祁同伟加快了脚步,迎着陈阳走去。

“同伟,高教授怎么说?他能帮你想想办法吗?”陈阳急切地拉住他的胳膊。

祁同伟握住陈阳有些冰凉的小手,语气平稳有力:“阳阳,不求人了。咱们下基层,去当个真正的英雄。”

陈阳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浑身湿透,但脊梁骨却挺得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

一九九一年的雨,依旧在汉大校园里飘洒。

但对于这两个重生者来说,这场雨,分明是在洗刷旧时代的腐朽,为新时代的权力对局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