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5:38:17

一九九一年的雨,落在这座尚未被商业气息彻底浸染的校园里,带着一股宿命般的厚重。

高育良办公室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那台老式的落地扇没有开,屋子里的空气因为刚刚焚烧过书籍而变得干燥且带着一股灼人的焦味。高育良坐在那张几乎能看清木纹的老板椅上,双手交叠,目光越过黑框眼镜的边缘,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学生。

“同伟,你刚才问我……相信轮回吗?”

高育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窝。在那双失去了镜片遮掩的眼睛里,祁同伟看到了从未见过的脆弱与迷茫。

“老师,如果不相信轮回,我们此刻的相遇,又该作何解释?”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了那扇推开的窗户前。冷风卷着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年轻而挺拔的脸上。这种由于重生带来的强烈感官刺激,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梦。

“前世,您在吕州任上,教我如何用‘平衡术’去处理政治斗争;后来您成了省委副书记,教我如何在赵立春和沙瑞金之间走钢丝。您教了一辈子,我也学了一辈子。”

祁同伟转过头,阴影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那眼神里透着的狠辣让高育良感到一阵心悸。

“可最后呢?轮回给了我们什么?给了您一张冰冷的判决书,给了我一颗穿透头颅的子弹。老师,如果这就是天道,那这天道,未免太过于捉弄人了。”

“所以,你是觉得,老天爷让我们回来,是让我们去‘翻案’的?”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种教授特有的严谨,但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的轻点,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不,老师。这不是翻案,这是‘讨债’。”

祁同伟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这位前世的恩师,语气中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您难道不觉得,这一世的开局,其实更有趣吗?前世,我们是被动地被卷入赵家的漩涡,为了那点可怜的晋升筹码,不得不把自己卖给那些所谓的门阀。但现在,我们手里握着未来三十年的底牌。我们知道谁会起朱楼,谁会宴宾客,谁会楼塌了。”

祁同伟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诱惑力。

“老师,您相信轮回,那您相信‘命’吗?前世您总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可我祁同伟这一世,偏要在这命盘上,落下一颗‘胜天半子’的棋。”

高育良沉默了。

他回想起前世,那些为了所谓的“大局”而妥协的深夜,那些看着自己的学生一步步滑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前世的他,其实一直活在某种名为“规则”的轮回里。他以为自己在利用规则,其实是规则在玩弄他。

“同伟,如果我们真的身处轮回,那在这个节点上,梁群峰的打压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劫’。”

高育良抬起头,眼神中终于恢复了那种老辣的政治家神采。

“你拒绝了梁璐,这在梁群峰看来不仅是折了面子,更是对他权力的公然挑衅。按照轮回的轨迹,他会利用手中的笔,把你档案里的‘优秀’抹去,把你发配到最苦的地方。你刚才说要去下马台,那是梁群峰的一个心腹在当镇委书记。你去了,那就是自投罗网。”

“老师,前世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跪了。”

祁同伟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但我现在才明白,梁群峰那种人的权力,其实是建立在‘恐吓’之上的。大家都怕他,所以他才无所不能。可如果我们不怕他呢?如果我在下马台,利用未来会发生的几起特大案件,建立起连省厅都无法忽视的功勋呢?到时候,他梁群峰想压我,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压制一个‘英雄’,他敢吗?”

高育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第一次发现,重生后的祁同伟,脑子里的战术已经超脱了简单的钻营,而是在利用“势”。

“你是说,利用未来会发生的‘情报’,去建立无法被抹杀的政绩?”高育良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你别忘了,你是警察,你要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前世你在孤鹰岭中弹,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老师,前世中弹是因为我不知道对手是谁。而这一世,我不仅知道对手是谁,我还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现,手里拿的是什么枪。”

祁同伟走到高育良身边,轻声耳语。

“老师,轮回不是让我们再受一遍苦,而是让我们成为掌握轮回的人。这两年,您在学校里要多写文章,要写关于‘法治社会’、‘吏治改革’的高端理论。这些文章以后会成为您晋升的敲门砖。至于那些带血的、肮脏的工作,交给学生去做。”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最骄傲的学生,此时正散发着一种让他都感到畏惧的圣洁与邪恶交织的气息。

“同伟,你刚才问我相不相信轮回……我现在信了。”

高育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装,那是他前世在正式场合才有的端庄姿态。

“但我更相信你。既然天让我们共处这一个轮回,那这汉东的棋,咱们就换个下法。”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场不停的一九九一年的雨,声音变得异常坚定。

“明天,关于你的分配名单会公示。我会作为你的导师,在那份名单上签下我的意见:建议该生到基层锻炼,磨砺意志。我会表现得对你很失望,梁群峰看到后,会觉得我依然是他手里的风向标。”

“谢谢老师。”祁同伟微微欠身,那是前世标准的学生礼。

“不用谢我。同伟,记住,这一世,我们不再是家臣。”

高育良回过头,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复仇般的火花。

“我们是执刀人。”

祁同伟走出办公室,推开走廊的门。

外面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空气中那股泥土的味道变得更加清新。他仰起头,闭上眼,感受着这具年轻身体里澎湃的血液。

陈阳正撑着一把蓝色的折叠伞站在楼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看到祁同伟出来,她脸上绽放出如前世记忆中那般纯粹的笑容。

“同伟!高教授没责怪你吧?”

祁同伟快步走下台阶,接过陈阳手中的伞,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阳阳,老师他相信轮回。所以,他决定支持我。”

陈阳一头雾水地靠在祁同伟胸口,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轮回?你们在谈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祁同伟低头亲吻了一下陈阳的额头。

“在谈……这一世,我们要怎么赢。”

一九九一年的雨,终于在这场谈话后渐渐停歇。

但汉东大学的操场上,积水依然映射着办公大楼灰色的影子。

这盘棋,第一手“不跪”,第二手“盟约”,祁同伟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胜天半子。

轮回之后,谁才是真正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