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城市像被洗过的玻璃,所有的颜色都鲜亮且不真实。
周六清晨六点,苏星辰已经站在公交车站。晨雾还没有散尽,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背着画具箱,箱子里除了颜料画笔,还有那本相册——用塑料袋仔细包好,藏在画纸下面。
她要去市郊的旧气象站。
那是母亲照片背景里出现的地方,也是相册里唯一标注了具体地点的照片。照片背后,母亲的笔迹写着:“2009.8.22,与明华在旧气象站观星台。这里的星空比城里清晰十倍。”
星辰查过地图。旧气象站在城市西郊的山上,十年前就废弃了。公交线路只到山脚,剩下的路要步行。她算过时间,往返至少需要五个小时。她告诉父亲要去写生——这不算完全撒谎,她的确带了画具。
但真正要去画的,不是风景。
公交车来了,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打瞌睡。星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具箱抱在怀里。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世界一点点被抛在身后,像退潮时露出陌生的海底。
她想起昨晚和父亲的对话。
“要去写生?去哪里?”
“西郊。老师说那里的光线很适合画风景。”
“一个人去?”
“和林薇一起。”这是谎言,但她说得面不改色。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很久没睡好。最后他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早点回来。带上手机,保持开机。”
没有多问。没有怀疑。这反而让星辰更加不安。因为父亲平时不是这样的——他会问地点,问时间,问和谁去,问什么时候回来。但昨晚,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然后说“好”。
像在纵容。像在放任。像在等待什么发生。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星辰下车,山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味道。她抬头看——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晨雾深处。气象站在山顶,那座白色的圆顶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城堡,守护着某个被遗忘的秘密。
她开始爬山。
路很陡,是碎石路,踩上去会打滑。画具箱越来越重,肩膀被背带勒得生疼。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向着山顶,向着那座白色圆顶,向着母亲曾经站过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她到达了山顶。
旧气象站比她想象中更破败。围墙倒塌了一大半,铁门锈蚀得只剩骨架,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那座白色的圆顶建筑还算完整,但窗户都碎了,像一只盲了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星辰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走进院子。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荒草上镀了一层金色。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
她找到观星台——那是一个露天平台,曾经放着望远镜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水泥基座。平台上散落着破碎的仪器零件,生了锈,爬满了苔藓。但平台边缘的栏杆还算完整,上面刻着一些字迹。
星辰走过去,蹲下身,拂去栏杆上的青苔。
刻痕露出来。不是刀刻的,是用什么尖锐的金属划出来的,很深,很清晰,即使经过十年风雨,依然能辨认——
“苏婉 & 顾明华 2009.8.22 ∞”
@。无穷大。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星辰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金属的冰冷透过指尖传来,但她仿佛能感觉到刻下这些字时的温度——母亲的手指温度,顾明华教授的手指温度,在那个夏天的夜晚,在星空下,在风里。
她想象那个画面:两个女人,一个拿着画板,一个拿着笔记本,站在这里,仰望星空。她们在讨论什么?数学?艺术?还是那个神秘的、关于@的实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涛的呜咽。星辰直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从这里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缩小的,模糊的,像微缩模型,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而头顶是无限延伸的天空,蓝色,透明,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母亲曾在这里仰望星空。
顾明华教授曾在这里仰望星空。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仰望同一片天空。
但天空沉默。星星在白天隐去了,太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刺破晨雾,在山峦间投下长长的影子。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旧的秘密还在黑暗里沉睡,等待被唤醒。
星辰打开画具箱。她支起画架,铺开画纸,调好颜料。但她没有画风景。她画的是栏杆上的刻痕——那些字,那个符号,在晨光中,在铁锈与青苔之间,像一个古老的咒语,一个被遗忘的誓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画笔在纸上移动。钴蓝,赭石,钛白,熟褐。颜色混合,叠加,渐变。她画得很专注,专注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肩膀的酸痛,忘记了山风的寒冷。她把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些线条里,那些色彩里,那些母亲曾经触摸过的、顾明华曾经凝视过的东西里。
所以当脚步声响起时,她没有立刻听见。
直到那个声音很近,很近,近到能听见呼吸,她才猛地抬起头。
顾辰光站在平台入口处。
他穿着黑色的夹克,深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镶了一道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风吹乱他的头发,但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画架,看着画纸上那些刚刚成型的刻痕。
时间静止了。
风还在吹,松涛还在响,阳光还在移动。但在这个小小的平台上,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时间好像凝固了,像琥珀,封存了两个错愕的人,两双对视的眼睛,两个撞在一起的秘密。
“你……”星辰开口,声音干涩,“你怎么在这里?”
顾辰光没有回答。他走过来,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画架前停下,低头看那幅画。画上的刻痕还没有完成,但已经能看出形状,能认出那些字母,那个符号。
“我查了气象站的旧记录。”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母亲在事故前一年,有十七次观测记录是在这里。她每个月十五号都会来,从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雷打不动。”
他在星辰身边蹲下,手指拂过栏杆上真实的刻痕。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猜,”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也是因为照片?”
星辰点点头。她从画具箱里拿出那本相册,翻到有气象站照片的那一页,递给顾辰光。
顾辰光接过相册,但没看照片。他看着星辰,眼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井。
“你父亲知道你来这里吗?”
“不知道。我说来写生。”
“我也是。我说来采集数据。”
短暂的沉默。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走体温,留下寒意。
“你画得很好。”顾辰光突然说,目光落在画纸上,“比照片更像真的。照片是记录,画是……理解。”
星辰愣住了。这是顾辰光第一次评价她的画,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分析,不是评判,而是……感受。
“谢谢。”她小声说。
顾辰光摇摇头,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他望着远处的城市,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孤独,像一根插在山顶的标尺,测量着天与地的距离。
“我昨晚没睡。”他说,依然背对着她,“我在想那个公式,那个@,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我在想,我母亲到底发现了什么,危险到什么程度,才让她决定终止实验。”
他转过身,晨光此刻照在他脸上,星辰看见他眼下的青黑,看见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见他眼睛里那种燃烧的、不眠不休的执着。
“然后我想到了你母亲。她为什么要坚持继续?她不怕危险吗?还是说……”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还是说,她认为那危险值得冒?”
星辰也站起来。画架被风吹得晃动,她扶住它,手指沾上了未干的颜料,钴蓝色,像凝固的血。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颤抖,“我母亲最后几年……很痛苦。她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关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我夜里醒来,能听见她在哭。但我问她,她从来不说。她只是抱着我,说‘对不起,星星,对不起’。”
她想起那些夜晚。母亲的哭声压抑而破碎,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断裂。她站在书房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却不敢推开。因为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真相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现在。
“我想去里面看看。”顾辰光说,指向那座白色圆顶建筑,“气象站的主楼。我母亲的工作日志里提到过一个‘地下室’,存放早期观测数据的地方。”
“我也去。”星辰脱口而出。
顾辰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跟紧我。里面可能不安全。”
他们穿过荒草,走向主楼。铁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比外面更暗,更冷,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微观的星系。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倒下的桌椅,和墙上剥落的油漆。但在一面墙上,星辰看见了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幅壁画。或者说,曾经是壁画。现在颜色已经褪去大半,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星空,星座,还有一些……公式。
顾辰光走到壁画前,用手指拂去灰尘。公式露出来一部分,是微分方程,涉及时间和空间变量。但最关键的部分被水渍破坏了,字迹模糊,无法辨认。
“这是她们画的。”星辰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顾辰光拿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昏暗的大厅里亮起,像一道短暂的闪电,“我母亲擅长数学,你母亲擅长绘画。她们用各自的方式记录同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顾辰光没有回答。他继续往里面走,穿过大厅,来到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开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仪器——生锈的温度计,破碎的气压计,断掉的风向标。时间的尘埃覆盖了一切,把曾经的精密变成了一堆废铁。
在地下室的入口处,他们停住了。
门是铁的,很厚重,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锁。锁已经锈死了,像一坨红色的肿瘤,长在门上。
“打不开。”星辰说,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顾辰光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工具包——螺丝刀,钳子,手电筒,还有一瓶除锈剂。动作熟练得像经常干这种事。
“你……随身带这些?”星辰有些惊讶。
“我父亲的工具箱里拿的。”顾辰光头也不抬,开始往锁孔里喷除锈剂,“他喜欢自己修东西。他说,了解一个东西最好的方式,就是把它拆开再装上。”
除锈剂发出刺鼻的气味。顾辰光等了五分钟,然后用钳子夹住锁身,用力一拧。
咔嚓。
锁开了,但门依然打不开——门轴也锈住了。
顾辰光继续喷除锈剂,用螺丝刀撬门缝。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来,沿着下颌线滴落,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他的表情专注而冷静,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而不是在撬一扇十年没开过的门。
星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那双修长的、此刻沾满油污的手。她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我母亲相信世界是由数学构成的。”
那么撬锁呢?撬锁也是数学吗?是力的分解,是杠杆原理,是摩擦系数计算?
还是说,当数学遇到现实,当公式遇到铁锈,当理性遇到那些生锈的、顽固的、不按规则来的东西时,数学也需要妥协,需要变通,需要沾上油污?
门终于开了,发出沉重的、呻吟般的声响。
一股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纸张发霉的味道,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很淡,但刺鼻,像乙醚,像福尔马林,像实验室的气味。
顾辰光打开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向下的台阶。台阶是水泥的,很陡,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星辰的心跳加快了。她抓住顾辰光的衣角,手指收紧:“有人来过。”
“而且没多久。”顾辰光蹲下,用手电筒照着脚印,“鞋码42,男性,体重约75公斤。脚印很清晰,边缘没有风化痕迹,最多一天。”
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像一只不安的眼睛。
“你跟在我后面。”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有危险,立刻跑,不要管我。”
他们走下台阶。十二级,顾辰光在心里默数。每一级都发出沉闷的回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放大,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照亮一排排铁架,架子上堆满了文件箱,箱子上贴着标签,但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地上散落着纸张,有的已经脆化,一碰就碎。
在房间的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些仪器——显微镜,天平,烧杯,试管。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像时间的标本。
但长桌的一角,是干净的。
灰尘被擦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那里放着几个文件夹,文件夹旁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新鲜的烟蒂。
顾辰光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文件夹,打开。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气温,气压,湿度,风速,还有……一些星辰看不懂的符号,像星座,但又不像已知的任何星座。
“这是气象数据。”顾辰光翻看文件,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但被重新编码过。这些符号……我见过,在我母亲的笔记里。她管这个叫‘星语’,一种用星座位置编码信息的方式。”
星辰凑过去看。那些符号确实很美,像简化的星图,但又带着某种规律性,像文字,像密码。
“能破译吗?”她问。
顾辰光没有回答。他快速翻着文件,手电筒的光束在纸页上跳跃。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眉,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2009.12.21,冬至夜。星图异常,@区出现能量峰值。苏婉坚持继续观测,我认为危险。分歧开始。——顾明华”
“@区……”星辰喃喃重复。
顾辰光的手在颤抖。他继续往后翻,但后面的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撕得很匆忙,很用力,纸张在撕扯处卷曲,像伤口。
“有人拿走了关键部分。”他说,声音嘶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脚步声。沉重的,男人的脚步声,从地面传来,越来越近。
顾辰光立刻关掉手电筒。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绝对的黑暗,没有一丝光,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星辰屏住呼吸。她的心跳得厉害,像要撞碎肋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顾辰光的气息,很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刚才除锈剂刺鼻的气味。
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她的手,握紧。他的手很凉,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用力,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息:
别怕。我在。
脚步声停在门口。手电筒的光从楼梯口照下来,在墙上划动。一个男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像怪物。
“谁在里面?”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星辰熟悉的音色。
星辰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认得那个声音。
是父亲。
顾辰光也认出来了。她感觉到他的手一瞬间握得更紧,紧到发痛。然后他拉着她,悄无声息地后退,退到铁架后面,退到阴影最深处。
苏文远走下台阶。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束在房间里扫射,扫过铁架,扫过长桌,扫过那些蒙尘的仪器。光束几次从他们藏身的地方掠过,最近的一次离星辰的脸只有几厘米,她能感觉到光的热度,能看见光束里飞舞的尘埃。
她闭上眼,祈祷。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她听见父亲在房间里走动,听见他翻动文件的声音,听见他低声咒骂,听见他划亮打火机——
“不行。”父亲自言自语,“不能烧,还有用。”
打火机熄灭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收拾东西。几分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向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顾辰光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声音了,才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束很弱,电池快耗尽了,但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两人的脸在昏暗的光里都很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你父亲……”顾辰光开口,声音干涩。
“我知道。”星辰打断他,“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为什么要拿走那些文件?他知道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石头砸进深潭,激不起回答,只有沉默,只有回声,只有更深的疑问。
顾辰光没有回答。他松开她的手——星辰这才意识到他还握着她的手,握了那么久,握得那么紧,以至于松开时,手指都有些僵硬。
他走到长桌前。烟灰缸里的烟蒂还在,三个,都是同一个牌子,是父亲抽的牌子。文件夹被拿走了几个,但还剩下一个,最下面的,很厚,封面是牛皮纸,没有标签。
顾辰光打开那个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是母亲和顾明华教授的合影,站在这个地下室里,背后是那台奇怪的装置。两人都穿着白大褂,但白大褂上沾着颜料和墨水,像某种抽象画。
照片背面有字,两种笔迹交织:
“实验第一阶段成功!我们捕捉到了!——苏婉”
“数据吻合度97.3%,但@区的异常让我不安。——顾明华”
顾辰光继续翻。后面的文件是实验记录,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观测的数据,每一次计算的结果,每一次讨论的要点。字迹时而工整(顾明华),时而潦草(苏婉),有时还有简笔画和涂鸦。
翻到某一页时,顾辰光停住了。
那一页的页眉,用红笔圈出一个日期:
“2010.7.15”
下面是一段记录,顾明华的笔迹:
“苏婉坚持进行第二阶段实验。我反对。@区的异常越来越明显,模型预测有13.7%的概率会发生不可控的能量溢出。但她不听。她说这是唯一的机会,错过就再也没有了。我问她什么机会,她不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说‘为了星星’。
我不懂。星星?什么星星?夜空中的星星,还是……
今晚的观测,我决定带上阿辰。让他看看母亲的工作,也许能让他理解,也许……也许能让我下定决心。”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下面几页被撕掉了,撕得很干净,只留下装订线处参差不齐的毛边。
再往后翻,是空白页。直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苏婉的笔迹,写得很匆忙,很潦草:
“明华是对的。我错了。但已经太晚了。对不起,星星。对不起。”
日期是:“2013.6.7”
母亲去世前三个月。
星辰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些潦草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笔画,看着那个重复了两次的“对不起”。她能想象母亲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颤抖的手,苍白的脸,满是泪水的眼睛。
“星星……”顾辰光低声念出那个词,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你母亲叫你星星。”
星辰点点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热辣辣的,酸涩的。
“我母亲最后一次带我来这里,也是叫我阿辰。”顾辰光的手抚过那些被撕掉的页边,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伤口,“她说要给我看星星。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她计算出来的星星。她说那是她的礼物,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簇小小的、燃烧的火。
“那天是7月15日。我的生日。”
2010年7月15日。顾明华记录里“带上阿辰”的那一天。
星辰的呼吸停止了。她看着顾辰光,看着他那双燃烧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白色的、细长的伤疤。
“那天……”她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顾辰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黑暗的余烬。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空洞得像山洞里的回音,“医生说我受到了惊吓,选择性失忆。我只记得一些碎片:闪光,巨响,母亲倒下的身影,还有……血。很多血。”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说下去的勇气。
“还有一句话。母亲倒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但我听不清。每次我想回忆,头就像要裂开一样。”
手电筒的光闪烁了几下,变得更暗了。电池即将耗尽。
“我们必须走了。”顾辰光合上文件夹,小心地把它放回原处,“在你父亲回来之前。”
他们沿着台阶向上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镣铐。走出地下室,走出主楼,走到院子里时,阳光已经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照着眼睛,刺得人想流泪。
在平台入口处,星辰停下脚步。她的画架还支在那里,画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那幅未完成的刻痕画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钴蓝更深了,赭石更暖了,钛白更亮了。但那些色彩在星辰眼里,都蒙上了一层灰,一层悲伤的、沉重的灰。
“这个要带走吗?”顾辰光问。
星辰摇摇头。她走过去,从画架上取下画纸,小心地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
“我想留着。”她说,声音很轻,“这是她们留下的……痕迹。”
顾辰光点点头。他走到栏杆前,看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就是那把削铅笔的小刀,刀刃很薄,闪着冷光。
他在那些刻痕旁边,刻下了新的字。
星辰走过去看。顾辰光刻的是:
“顾辰光 & 苏星辰 2023.10.28 @”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格式,同样的符号。
“为什么?”星辰问。
顾辰光收起小刀,在裤子上擦了擦刀刃。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试图浮出水面。
“因为,”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她们的故事没有结束。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星辰。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会找出真相。”他说,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像誓言,像承诺,像某种不可逆转的决定,“不管那真相是什么,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找出那天发生了什么,那个实验是什么,那个@是什么,为什么我母亲会死,为什么你母亲会离开,为什么我们……”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但星辰知道他要说什么。
为什么我们会相遇。为什么我们的命运会被绑在一起。为什么那些过去的伤口,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点,重新裂开,流血,疼痛。
风吹过来,很冷。山顶的风总是很冷,像时间本身,无情地吹过一切,带走温度,留下记忆。
“一起吗?”顾辰光问。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邀请,像等待,像某种试探。
星辰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手腕上那道白色的伤疤。她想起这只手在黑暗里握紧她的手,想起这只手在纸上写下工整的公式,想起这只手在栏杆上刻下他们的名字和那个无穷大的符号。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是暖的。他握住她的手,握得不紧不松,刚刚好,像某种约定,某种契约,某种开始。
“一起。”她说。
阳光在他们紧握的手上跳跃,温暖,明亮,像某种祝福,像某种赦免,像某种在漫长黑暗后终于到来的黎明。
他们并肩走下山路。画具箱在星辰背上,顾辰光的背包在他肩上,都很沉,但好像没有那么沉了。因为重量被分担了,秘密被共享了,路被一起走了。
在山脚等公交车时,顾辰光突然说:
“那个公式。我母亲没写完的那个公式。我想我知道缺的是什么了。”
星辰转过头看他。
“缺的不是物理量。”顾辰光望着远方的山峦,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缺的是变量。一个会随着时间变化,随着情感变化,随着……人变化的变量。”
公交车来了。门打开,他们上车,选了个并排的座位。车子启动,山峦开始后退,气象站的白色圆顶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后面。
顾辰光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他在空白页上写下那个残缺的公式:
E = ∫(v/c)² dm + ? + ?
然后,在第二个问号的位置,他写下一个字母:
“普赛。”他说,“量子力学里的波函数。它描述的不是确定的数值,而是概率。是可能性。是……不确定的未来。”
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写下注释:
“观测者效应。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结果。”
车子驶进隧道,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车窗外的路灯飞快掠过,像流星,像叹息,像所有短暂而美丽的东西,一闪而过,永不回头。
在黑暗里,顾辰光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清晰:
“也许她们研究的,不是星星。而是看星星的人。”
星辰转头看他。隧道里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一部老电影,一帧一帧,记录着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但已经深深卷入的真相。
车子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明亮得刺眼。
星辰闭上眼睛。
在眼皮后的黑暗里,她看见母亲的脸,顾明华教授的脸,父亲的脸,顾辰光的脸。这些脸重叠,交错,融合,最后变成一片星光,一片公式,一片无穷无尽的、没有答案的疑问。
而她在这片疑问的中心,和顾辰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像两个在暴风雨中相遇的旅人,各自带着破碎的地图,试图拼凑出通往过去的路径,和前往未来的方向。
车子继续向前。
寻找真相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