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下课铃响起时,整个教学楼像被释放的蜂巢,瞬间充满了嘈杂的喧哗。
苏星辰趴在课桌上,眼睛盯着物理练习册上那道电路题。已经半小时了,她还是没理清电流的流向。电阻、电压、功率,这些概念在脑海里搅成一团乱麻,像打翻的线团,越扯越乱。
“这里。”
旁边伸过来一支笔,笔尖在她画的电路图上点了一下。顾辰光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就像他们之间那场关于气象站的冒险从未发生过一样。
但星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比如现在,当顾辰光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时,她会下意识地缩回手,像被烫到。比如当他们的目光在课堂上偶然相遇时,她会立刻移开视线,脸颊发烫。比如她会在夜里想起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在黑暗中说的“别怕”,想起他们在山顶刻下的名字和那个无穷大的符号。
@。永无止境。没有边界。既是秩序,也是混乱。
就像她现在的心情。
“这个节点,”顾辰光的笔尖继续移动,在纸上画出一个红色的圈,“你用基尔霍夫定律列方程时,少考虑了一个回路。”
他拿过草稿纸,开始写公式。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混乱的问题拆解成有序的步骤。星辰看着他写,看着那些符号在纸上流淌,像小溪,像时间,像某种她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但又被深深吸引的语言。
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砰砰声,男生们的笑闹声,女生们的谈话声。高二的生活本该是这样——刷题,考试,暗恋,为一点小事烦恼或开心。但星辰的生活已经偏离了这个轨道,驶向一片未知的、布满迷雾的海域。
“明白了吗?”顾辰光放下笔,转头看她。
星辰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明白那些公式,但不明白其他东西——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销毁文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坚持那个危险的实验,不明白顾辰光为什么要带她去气象站,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共享这个秘密,这个沉重得几乎要把人压垮的秘密。
“你在走神。”顾辰光说,不是指责,是观察。
“对不起。”星辰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关于气象站?”
“……嗯。”
顾辰光沉默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某种昆虫的振翅声。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教学楼对面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操场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天文社的作业,”顾辰光突然说,“你做了吗?”
星辰愣了一下,摇摇头。天文社是这学期新开的社团,陈老师建议她参加,说“对艺术生的空间想象力有帮助”。但加入后她才发现,社团活动大部分是理论学习和数据计算,和她想象中的“仰望星空”相去甚远。
“这周末有观测活动。”顾辰光合上物理书,开始收拾书包,“双子座流星雨,峰值在周六凌晨。社长让我负责调试望远镜,需要一个助手。”
他顿了顿,没有看星辰:“你……想来吗?”
邀请来得太突然,星辰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看着顾辰光,看着他在日光灯下略显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收拾书包时一丝不苟的动作——课本按大小排列,笔袋拉链拉到三分之一,水壶放在外侧口袋。
“我……”她听见自己说,“需要带什么吗?”
“保暖的衣服。凌晨会很冷。”顾辰光背起书包,站起来,“还有,如果你愿意,可以带速写本。流星很快,但有时候……记忆需要载体。”
他说完,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住,没有回头:
“周六晚上十点,天文台。别迟到。”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星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日光灯的光落在桌面上,苍白,冰冷,像月光,像霜。她低头看着那道电路题,看着顾辰光写下的那些公式,看着那些符号在纸上安静地躺着,像沉睡的密码,等待被唤醒。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星星,你知道吗?数学是另一种星空。公式是星座,定理是星系,而那些伟大的数学家,是在黑暗中点亮星星的人。”
当时她十岁,刚学会画北斗七星。她问母亲:“那艺术家呢?”
母亲笑了,摸摸她的头:“艺术家是给星星取名字的人。数学家画出星座的轨迹,艺术家赋予它们故事和意义。”
现在她十七岁,坐在空教室里,旁边是那个数学家的儿子。而她是那个艺术家的女儿。
命运像个蹩脚的编剧,写出了这样老套却又让人无法抗拒的情节。
周六晚上九点五十分,苏星辰站在学校天文台楼下。
天文台在教学楼顶楼,是一座白色的圆顶建筑,比气象站的那个小,但更新,更精致。楼里很安静,周末的学校像一座空城,只有保安室亮着灯,保安大叔在打瞌睡。
她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她穿了两件毛衣,但还是觉得冷。山城的秋夜来得早,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麻。
天文台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她推开门。
顾辰光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望远镜旁边,正在调试镜筒的角度。天文台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音。圆顶的天窗已经打开,露出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微弱,但坚定。
“你来了。”顾辰光没有回头,继续调整着旋钮,“比约定时间早十分钟。很好。”
星辰走进去,关上门。天文台内部比想象中小,圆形空间,直径大概十米。中间是那台巨大的望远镜,周围是一圈工作台,上面放着电脑、笔记本、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墙上贴着星图、公式、还有历年天文社成员的合影。
她在其中一张合影里看见了顾辰光——高一时拍的,他站在最边上,表情冷淡,和其他人兴奋的笑容形成鲜明对比。但星辰注意到,他的眼睛在看镜头外的某个地方,像在看星星,像在看远方,像在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赤道仪。”顾辰光终于转过身,指着望远镜底座的复杂装置,“可以自动追踪天体,抵消地球自转的影响。但今晚我们要手动操作,因为流星出现的位置不固定。”
他说话时,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按动,动作熟练得像在弹钢琴。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串数字和坐标。那些数字在星辰眼里是天书,但在顾辰光眼里,好像是某种诗。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顾辰光说,“观测要到十二点才开始,现在天空还不够暗。”
星辰点点头。她在天文台里慢慢走动,看着墙上的星图,看着那些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星座,看着那些希腊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在一张巨大的星图前,她停住了。
那是北半球秋季星空。熟悉的星座——仙女座、飞马座、英仙座。但在星图的右下角,有一个区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区——异常观测点”
又是这个符号。
星辰的心跳加快了。她凑近看,想看清楚那行小字下面的注释,但字迹太潦草,看不清。
“那是三年前的数据。”
顾辰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星辰吓了一跳,转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
“给。”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暖手。”
杯子很烫,纸壁传递着温度,温暖了冰凉的手指。星辰接过,小口啜饮。可可很甜,带着浓郁的巧克力香,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慰藉。
“什么数据?”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顾辰光走到那张星图前,仰头看着那个被圈出的区域。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我母亲的研究数据。”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发现,在天空的某个特定区域,星星的位置和理论预测有微小但持续的偏差。偏差值很小,只有几个角秒,但统计上显著。”
他喝了一口可可,继续:“她计算了三年,发现偏差在扩大。每年扩大0.03角秒。按照这个速度,一百年后,那些星星的位置会和星图完全对不上。”
星辰屏住呼吸。她不懂角秒是什么概念,但能听懂那个意思——星星在移动,在以某种不应该的方式移动。
“为什么?”她问。
“她不知道。”顾辰光摇摇头,“所以她提出了一个假设:也许不是星星在动,是我们观测星星的‘尺子’在变。就像用一根正在热胀冷缩的尺子测量物体,你会得到不同的读数。”
“尺子……是什么?”
“空间本身。”顾辰光转身,看着星辰,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也许空间不是绝对稳定的。也许在某些地方,在某些条件下,空间的几何性质会发生变化。就像……”他寻找着比喻,“就像一张平整的纸,如果你在上面放一个重物,纸会凹陷,周围的线条会弯曲。”
星辰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广义相对论——质量会弯曲时空。但那是天体尺度的效应,需要巨大的质量,比如太阳,比如黑洞。
“几颗星星的质量,不足以产生可观测的弯曲。”她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顾辰光点点头:“对。所以我母亲认为,那个区域有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很大的质量,或者……很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称之为‘@光源’。”顾辰光走回望远镜旁,手指抚过冰冷的金属镜筒,“无穷大的源头。她说如果她的计算正确,那个区域存在着某种……奇点。不是黑洞那种物理奇点,是数学奇点——某个函数在某个点变得无穷大,失去定义。”
无穷大。失去定义。无法计算。
星辰想起气象站地下室里的记录,想起母亲和顾明华的分歧,想起那句“实验失败。模型在@处发散。”
“你母亲……”她轻声问,“她研究这个,是想证明什么?”
顾辰光沉默了。他仰起头,透过打开的天窗看向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越来越多,像撒在黑丝绒上的钻石,冰冷,遥远,沉默。
“她想证明,”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数学不仅是描述世界的工具,它本身就是世界的一部分。就像音乐不仅是声音的排列,它本身就具有震动灵魂的力量。”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她常说,最伟大的数学公式,和最美的星空一样,都能让人感受到某种……超越性的存在。那种存在无法用语言描述,但可以被数学表达,被艺术表现,被心灵感知。”
星辰握紧了手里的杯子。热可可已经凉了一些,但温度还在,透过纸壁,温暖她的掌心。
“所以你母亲和我母亲合作,”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一个用数学寻找那种存在,一个用艺术表现那种存在。”
顾辰光点点头。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不是那个被颜料染过的,是另一个,黑色封面,很厚,边角已经磨损。
“这是我母亲的研究日志。”他把笔记本递给星辰,“最后一篇,写于事故前一天。”
星辰接过笔记本。很沉,像承载了太多未说出口的话,太多未完成的梦。她翻开最后一页。
日期:“2015.9.14”
字迹工整,但有些凌乱,像在急切地记录什么:
“今天和苏婉进行了最后一次观测。数据吻合度达到99.8%,几乎可以肯定,@区确实存在异常。
但苏婉很不安。她说她‘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数据上的感觉,是直觉上的感觉。她说那个区域在‘呼吸’,在‘生长’,在‘注视’我们。
我说这是拟人化,是科学工作的大忌。但她坚持。她说艺术家的直觉有时比科学家的仪器更灵敏。
我们争论到深夜。最后她哭了。她说她害怕,不是害怕那个未知的存在,是害怕我们知道得太多了。害怕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告诉她,这就是科学的意义——打开门,走进去,不管门后是什么。
但现在,夜深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这些数据,看着那些在@处发散的函数,我突然在想: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有些门,人类本就不该打开。”
日志到这里结束了。下面还有几行字,但被涂掉了,用力地、反复地涂掉了,墨水渗透了好几页纸,形成一团混乱的黑色污渍。
星辰的手指抚过那些涂黑的字迹。她能感觉到写字人当时的情绪——激动,恐惧,犹豫,决心。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变成这团无法辨认的墨迹,像伤口,像伤疤,像永远无法愈合的痛。
“被涂掉的是什么?”她问。
顾辰光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试过用各种方法还原——侧光,红外扫描,化学显影。但墨水渗透得太深了,而且好像混合了特殊的成分,无法还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有一种感觉……那可能是最关键的东西。可能是她们最后发现了什么,可能是那个实验的真正目的,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但星辰懂。可能是事故的原因,可能是死亡的真相,可能是所有问题的答案,被锁在这团墨迹里,永远无法读取。
天文台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电脑风扇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停了,夜色像凝固的深蓝色水晶,清澈,冰冷,深不见底。
“时间到了。”顾辰光看了看表,走向望远镜,“流星雨应该开始了。”
他关掉了天文台里的灯。黑暗瞬间降临,绝对的黑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和天窗外透进来的星光。星辰的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黑暗,然后她看见了——
星空。
不是平时在城市里看见的那种稀疏的、被光污染稀释的星空。是真正的、完整的、浩瀚的星空。数以千计的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成群,有的孤独。银河像一条乳白色的丝带,横跨天际,缥缈,神秘,美得不真实。
顾辰光调整望远镜,镜筒缓缓移动,对准某个方向。他弯下腰,眼睛凑近目镜,开始观测。背影在星光中像一个剪影,孤独,专注,像一个在沙漠中寻找绿洲的旅人。
星辰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星空。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郊外露营,教她认星星。母亲的手指在夜空中移动,画出星座的轮廓:“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那是银河……”
“妈妈,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因为它们在燃烧自己,孩子。每一颗星星都在用生命发光,光要走过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到达我们的眼睛。所以我们看见的,不是星星现在的样子,是它们很久以前的样子。”
“那如果星星死了,我们还能看见它的光吗?”
“能。因为光还在路上,还在旅行。即使星星本身已经不存在了,它的光还在宇宙中流浪,像一封永远寄不到的信,像一个永远说不完的故事。”
现在,母亲不在了。但母亲教她认的那些星星还在。光还在路上,还在旅行。像一封从过去寄来的信,在这个夜晚,抵达她的眼睛。
“来了。”
顾辰光突然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星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东北方的天空,一道银色的光痕划过,很快,很亮,像用银针在天鹅绒上划了一道口子,转瞬即逝。
第一颗流星。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速度越来越快,频率越来越高。银色的光痕在夜空中交错,闪烁,消失,像一场无声的烟花表演,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像无数个生命在最后一刻绽放全部的光华,然后归于永恒的黑暗。
星辰看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几十颗,上百颗流星在夜空中划过,每一颗都独一无二,每一颗都转瞬即逝,每一颗都在燃烧自己的同时,照亮了某个人的眼睛,温暖了某个人的记忆。
她突然想起速写本。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但发现根本来不及画。流星太快了,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一两秒钟。铅笔还在纸上,流星已经不见了。
“画不下来的。”顾辰光说,他离开了望远镜,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星空,“但你可以记住。”
“怎么记住?”
“用感觉。”顾辰光看着又一颗流星划过,银色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像两颗小小的流星,“记住那一刻的心跳,记住呼吸的节奏,记住皮肤感受到的温度,记住眼睛里映出的光。这些比画更真实,因为它们就是你。”
星辰闭上眼睛。她试着像顾辰光说的那样去感受——心跳很快,像在追赶什么。呼吸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寂静。脸颊很冷,但心里很暖。眼睛里,即使闭着,也能“看见”那些银色的光痕,在黑暗的背景上燃烧,消失,再燃烧,再消失。
像生命。短暂,美丽,无法挽留。
当她睁开眼睛时,流星雨达到了高峰。上百道银光同时在夜空中绽放,像一场光的暴雨,像一场星的狂欢。天文台的圆顶仿佛消失了,她和顾辰光站在宇宙的中心,被这场光的盛宴包围,被这片星的海洋淹没。
然后,在最密集的流星群中,出现了一颗不一样的。
它比其他的都亮,都慢,都……奇怪。它的轨迹不是直线,是弧线,而且颜色不是银色,是淡淡的蓝色,像顾辰光笔记本上那些颜料污渍的颜色,像母亲画星空时最爱用的钴蓝。
“那是……”星辰屏住呼吸。
顾辰光也看见了。他立刻回到望远镜前,调整角度,追踪那颗蓝色的流星。他的动作很快,很稳,但星辰能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坐标:赤经3h45m,赤纬+24°。”他低声报出数据,眼睛紧贴目镜,“速度……异常。比正常流星慢37%。轨迹……弯曲。这不科学。”
蓝色的光痕在夜空中缓缓移动,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然后,在最亮的那一刻,它……停住了。
不,不是完全停住,是几乎停住了。它悬在夜空中,像一个蓝色的光点,闪烁,呼吸,像一颗真正的心脏,在黑暗中跳动。
顾辰光僵住了。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透过望远镜的目镜,他能看见那个光点的细节——它不是简单的光团,它有结构,有纹理,像某种……符号。
无穷大。
那个光点,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形状。蓝色的光在那个符号里流动。
“不可能……”顾辰光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星辰走到他身边,也凑近望远镜。她看见那个蓝色的@符号,在夜空中安静地悬浮,发光,像一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就在她看清楚的瞬间,那个符号……变化了。
它开始旋转,加速,蓝色的光在旋转中拉长,变形,最后变成了一行字。不是汉字,不是英文,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但又莫名地熟悉——
像母亲画里的抽象符号,像顾明华笔记里的数学记号,像某种介于艺术和数学之间的、纯粹的表达。
那行字在夜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蓝色的光突然熄灭。
像从未存在过。
顾辰光猛地直起身,眼睛因为长时间紧贴目镜而充血,通红,像哭过,像燃烧过。
“你看见了吗?”他的声音嘶哑。
星辰点点头,说不出话。她的心脏跳得厉害,像要冲破胸腔。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蓝色的@符号,旋转,变形,变成那行陌生的字。那行字是什么意思?它在说什么?它在向谁说话?
顾辰光冲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调出望远镜的自动记录——刚才的观测被完整地录制下来了。他回放,慢放,放大。
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光点清晰可见。它的轨迹确实是弧线,速度确实异常。在它最亮的那一刻,画面放大,能看到那个∞符号的细节,能看到它旋转变形的过程。
但奇怪的是,当它变成那行字时,记录出现了异常。
画面闪烁,扭曲,像受到了某种干扰。那行字变得模糊,无法辨认。顾辰光尝试了各种图像增强算法,但都没用。那行字像是被设计成无法被记录的——它只能被亲眼看见,无法被机器捕捉。
“这不可能……”顾辰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颤抖,“这违背了物理定律……”
“也许,”星辰轻声说,“它违背的是我们知道的物理定律。”
顾辰光转过头看她。在电脑屏幕的微光里,他的脸显得很苍白,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
“你是说……”
“我是说,”星辰走向天窗,仰头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也许你母亲是对的。数学不仅是描述世界的工具,它本身就是世界的一部分。也许那个@符号,那行字,就是数学本身在向我们……展示什么。”
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顾辰光:“就像艺术家用画作表达情感,数学也许也在用某种方式表达……存在。”
顾辰光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文台的圆顶,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此刻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但望远镜的记录证明那不是梦。那个蓝色的光,那个@符号,那行无法被记录的字,都是真实的。
至少,对他们来说是真实的。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声音疲惫,“我需要计算,需要分析这些数据,需要理解发生了什么。”
“那行字,”星辰问,“你……看懂了吗?”
顾辰光摇摇头:“看不懂。但我觉得……我见过类似的符号。在我母亲的笔记里,在你母亲的画里。那些我们以为只是抽象图案的东西,也许……是文字。”
文字。一种新的文字。一种用光和数学写成的文字。
星辰想起母亲最后几年在书房里画的那些画——抽象,混乱,充满了奇怪的符号。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精神状况恶化的表现。但现在她怀疑,也许那不是混乱,是她看不懂的秩序。也许母亲不是在胡乱涂鸦,是在尝试书写,尝试表达,尝试传达某种她无法用普通语言传达的东西。
“那个蓝色的光,”顾辰光突然说,“它的光谱……我需要分析光谱。”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光谱图——各种颜色的线条在不同的波长上起伏。顾辰光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滑动,放大某个区域。
然后,他僵住了。
“这个峰值……”他喃喃自语,“不可能……”
“怎么了?”星辰凑过去看。
顾辰光指着光谱图上的一个尖峰:“这里,波长496.1纳米。这是氢原子的Hβ谱线,是恒星光谱中最常见的特征之一。但是……”
他调出另一张图,是标准星空背景的光谱。在同样的波长位置,有一个微弱的峰值。
“对比一下。”顾辰光的声音在颤抖,“那个蓝色光点的Hβ谱线强度,是背景星空的一千七百倍。这意味着……”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这意味着,那个光点要么温度极高,要么……组成成分几乎全是氢。但如果是这样,它不可能是固态或液态,只能是气态。而气态不可能维持那种稳定的形状,更不可能变形,变成符号,变成文字。”
星辰听不懂那些科学术语,但她听懂了那个结论——那个蓝色的光,那个@符号,违背了已知的一切物理规律。
它不该存在。
但它存在了。
在她眼前,在顾辰光眼前,在这个夜晚,在这片星空下。
“还有更奇怪的。”顾辰光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个光点的红移……是负的。”
“负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辰光转过头,看着星辰,眼睛里的光既兴奋又恐惧,“它在向我们靠近。而且速度……很快。按照这个红移值计算,它应该在三天前就到达地球了。但我们刚才才看见它。”
时间不对。速度不对。物理性质不对。
一切都不对。
那个蓝色的光,那个@符号,那行字,像一个来自平行宇宙的信使,带来了一个无法理解、但无法忽视的信息。
天文台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窗外的星空依然美丽,依然宁静,但此刻在星辰眼里,那片星空不再是无害的、遥远的装饰。它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看不懂的文字,文字里藏着看不透的秘密。
而她和顾辰光,刚刚读到了其中一个字。
只是一个字,就颠覆了他们对世界的认知。
“我母亲……”顾辰光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去世前,一直在计算某个轨道参数。她说那是‘信使’的轨道。我当时以为她指的是彗星或者小行星。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星辰懂了。
也许顾明华教授计算的,不是自然天体的轨道。而是那个蓝色光的轨道。那个∞符号的轨道。那个无法被记录的文字的轨道。
也许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个夜晚,会有这样一个信使,会带来这样一条信息。
但她没有等到。
事故发生了。她倒下了。那个公式没写完,那个等号只画了上面那一横。
而那个信使,迟到了八年。
“它想告诉我们什么?”星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辰光摇摇头。他站起来,走到天窗前,仰头看着星空。夜色很深,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天空中静静流淌。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星辰从未听过的、近乎虔诚的颤抖,“但我想,我们不是唯一看见它的人。我母亲看见过,你母亲看见过。现在,我们看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星辰。在星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一幅明暗对比强烈的素描,像一个行走在边界上的人,一只脚在已知的世界,一只脚在未知的深渊。
“我们需要找到其他人。”他说,“其他可能看见过它的人。其他可能知道它是什么的人。”
“怎么找?”
“从我们父母的研究入手。”顾辰光走回工作台,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很急,像在追赶什么,“那个交叉学科研究中心,那些合作者,那些论文的审稿人,那些知道那个实验的人。总有人知道些什么,总有人留下了些什么。”
他把笔记本、数据盘、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资料塞进背包,拉链拉得飞快。然后他拿起外套,看向星辰:
“你愿意继续吗?”
这个问题和气象站那个问题一样,但分量更重。因为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过去的秘密,是现在的谜团,是未来的未知。那个蓝色的光,那个@符号,那行字——它们不是历史,它们是正在进行时,它们是即将到来的未来。
星辰看着顾辰光。看着他在星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握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的手。
她知道,如果她点头,就再也回不去了。她的世界将永远改变,从一个普通高中生的世界,变成一个……她无法想象的世界。
但她更知道,如果她摇头,她会永远被困在疑问里。那个蓝色的光会一直在她梦里闪烁,那个@符号会一直在她记忆里旋转,那行字会一直在她耳边低语,用她听不懂、但无法忘记的语言。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星星,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但如果我们不问,我们就永远停留在原地,永远看不见更远的风景。”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但也带来清醒。
“我愿意。”她说。
顾辰光点点头。没有笑容,没有感谢,只有一个简单的点头,像确认某个事实,像记录某个数据。
“那我们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他们离开天文台,走下楼梯。外面,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夜空正在褪色,变成浅蓝,变成灰白。星星一颗接一颗地隐去,像退潮时消失在海浪中的珍珠。
在楼梯口,星辰突然停下脚步。
“顾辰光。”
他回头。
“那个蓝色的光,”她问,“你觉得……它还会再来吗?”
顾辰光仰头看着正在变亮的天空。最后几颗星星还在挣扎着发光,但很快就会被晨光淹没。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但我希望它会。因为如果它再来,也许我们能看懂那行字。也许我们能明白,它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星辰。晨光此刻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有那么一瞬间,星辰觉得他看起来不再像一个封闭的、冰冷的数学天才,而像一个……人。一个会害怕,会好奇,会困惑,会坚持的、十七岁的人。
“而且,”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它再来,我想和你一起看。因为……”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但星辰觉得,她听见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因为”。
因为你母亲和我母亲一起看过。
因为我们现在一起在看。
因为有些东西,需要被共享,才能被理解。有些路,需要被同行,才能被走完。
他们走出教学楼。校园里还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树上鸣叫,清脆,欢快,像在庆祝新的一天的到来。
在分岔路口,顾辰光停下脚步。
“周一放学后,”他说,“图书馆。我把收集到的资料都带来。我们……一起研究。”
星辰点点头:“好。”
顾辰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
“苏星辰。”
“嗯?”
“昨晚……谢谢你来。”
说完,他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但很坚定。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夜色,驱散了寒冷,驱散了恐惧。
但驱不散的,是记忆里那个蓝色的光,那个@符号,那行字。
它们像烙印,烫在她的脑海里,烫在她的灵魂里。
而她突然意识到,从今以后,每当她仰望星空,她看到的将不再只是星星。她将看到符号,看到文字,看到问题,看到等待被解答的谜题。
就像顾辰光说的,数学是另一种星空。
而现在,她正站在那片星空的边缘,一只脚在已知的世界,一只脚在未知的深渊。
而顾辰光,就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
晨光完全升起来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