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顾明远站在国立科技大学主楼十七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熙熙攘攘的校园。秋日的斜阳将建筑物拉出长长的影子,学生们背着书包穿梭在银杏树下,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小径。一切都那么宁静,那么普通,那么……与他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十五分钟,等待着一个他既想见又不想见的人。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五十八岁,鬓角已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手术刀,像显微镜,像他实验室里那些精密的仪器。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系着深蓝色的领带,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完全是一副成功科学家、大学教授的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外表下藏着什么。藏着二十年前的秘密,藏着妻子的“死亡”,藏着儿子的痛苦,藏着一个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愧疚——那种他选择了“理性”而非“人性”的愧疚。
“顾教授,苏先生到了。”助理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
“请他进来。”顾明远转过身,面向门口。
门开了。苏文远走进来,穿着深棕色的夹克,牛仔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眼神里的疲惫出卖了他。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很旧,边角磨损,和这间现代化的办公室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三秒,然后苏文远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顾明远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专业书籍和学术期刊。另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年轻的顾明华,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微笑。
苏文远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顾明远走到自己的位置,也坐下。两人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像谈判对手,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互相提防的陌生人。
沉默。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要茶还是咖啡?”顾明远先开口,声音平静,职业化。
“不用。”苏文远简短地说。
顾明远点点头,没有坚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苏文远面前。
“这是我们收集到的关于陈墨的最新情报。你先看看。”
苏文远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的资料,有照片,有文件截图,有数据分析。他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他已经从‘深空计划’的负责人,变成了‘天穹科技’的CEO?”苏文远抬起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置信,“一家市值百亿的科技公司?他怎么做到的?”
“官方说法是,他在计划解散后投身商界,利用在计划中积累的技术和人脉,成功创办了天穹科技,专注于人工智能和生物技术领域。”顾明远的语气里带着讽刺,“但根据我的调查,事实没那么简单。陈墨在计划解散前,就偷偷转移了大量研究数据和设备。他利用那些成果,开发了一系列‘前沿’产品,包括脑机接口原型、意识监测设备,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甚至可能包括意识上传的早期技术。”
苏文远的手指收紧,文件夹边缘被捏出了皱褶。
“他成功了?”
“没有。至少没有完全成功。根据我得到的情报,陈墨的团队在意识上传方面遇到了瓶颈——他们可以提取和存储意识数据,但无法稳定地‘注入’到新的载体中,无论是仿生身体还是虚拟环境。每次尝试都会出现严重的数据损坏,导致意识崩溃或人格解体。”
“那他还……”
“但他没有放弃。”顾明远打断,“反而加大了投入。天穹科技在过去五年里,收购了七家相关领域的初创公司,挖走了至少二十位顶尖的神经科学家和人工智能专家。而且,他们一直在寻找……”
他停下来,看着苏文远。苏文远明白了。
“在寻找当年的研究数据。在寻找我们。”
“不完全是‘我们’。”顾明远纠正,“是‘深空计划’的原始数据,特别是你妻子和我妻子的那部分——关于‘观察者效应’、‘意识场理论’、‘跨维度沟通’的研究。陈墨相信,那些研究是突破瓶颈的关键。他相信,如果他能完全理解苏婉和明华当年的发现,他就能实现意识上传,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神’。”
苏文远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灵魂层面的厌恶。二十年前,陈墨还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科学家,虽然激进,但至少还打着“为科学进步”的旗号。现在,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追逐永生的疯子。
“他知道孩子们的事吗?”苏文远问,声音紧绷。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他知道顾辰光还活着,这是公开信息。但他不知道……”顾明远停顿,斟酌用词,“不知道顾辰光的特殊性。至少,在官方记录里,顾辰光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数学天才,但仅此而已。关于标记,关于猎食者,关于那场事故的真相,陈墨应该不知道。”
“应该?”
“我无法确定。陈墨的情报网络很广,他可能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一些片段,但不可能知道全部。除非……”顾明远看着苏文远,“除非有人告诉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变冷。两个男人对视,眼神里都带着审视,带着怀疑,带着那个无法说出口的问题:你告诉了他吗?你背叛了吗?
“我没有。”苏文远先开口,声音很轻,但坚定,“我答应过婉清,永远不会把孩子们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陈墨,包括你。我遵守了承诺。”
“我也遵守了。”顾明远说,“我答应过明华,会保护阿辰,会用我自己的方式。但我必须承认,我的方式……错了。我以为离开,隐藏,让他过正常生活,就是保护。但我错了。我没有保护他,我只是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黑暗中,让他自己摸索,自己痛苦,自己……发现真相。”
他的声音里有痛苦,真实的痛苦。苏文远能听出来,那不是演技,不是伪装。这个总是冷静、理性、像机器一样的男人,在提到儿子时,露出了罕见的脆弱。
“我们都错了。”苏文远说,声音低沉,“我们都以为自己在保护他们,用我们的方式。但我们的方式,是隐瞒,是控制,是把他们当作需要被保护的对象,而不是有权利知道真相的人。我们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同,不再是对峙,是某种承认,某种……共鸣。两个犯了同样错误的父亲,在互相的承认中,找到了一丝诡异的安慰——至少我不是唯一一个混蛋。
“那么,现在怎么办?”苏文远问,把文件夹合上,“陈墨在找当年的数据,在找孩子们。他知道多少?他想要什么?他会怎么做?”
顾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文远,看着窗外的城市。
“根据我的情报,陈墨最近的动作很频繁。他在寻找‘特殊个体’——具有异常感知能力、直觉超常、或者表现出其他‘非典型认知模式’的人。他建立了一个数据库,收集全球范围内的相关案例,进行筛选和分析。”
“他在找像星辰和顾辰光这样的人。”
“对。而且,他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一些……异常。比如,顾辰光在数学竞赛中那些‘直觉性’的解题,比如,苏星辰在艺术作品中无意识画出的符号。如果他把这些信息和二十年前的数据联系起来……”
“他会发现他们。”苏文远接上,感到脊背发凉。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顾明远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们需要保护他们,但这次,用正确的方式。不是隐瞒,不是控制,是……合作。和他们一起,面对危险,解决问题。”
“你相信他们准备好了吗?”苏文远问,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不确定。但他们已经在做了。他们在自己调查,自己训练,自己面对一切。我们不能再把他们当孩子了。他们已经看到了我们从未见过的真相,经历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恐惧,做出了我们不敢做的选择。他们是……战士。而我们,只是迟到的援军。”
战士。这个词让苏文远心里一震。他想起了星辰,想起了她在那晚的雨中说“我害怕,但我继续”时的眼神。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那是战士的眼神。一个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依然选择前进的战士的眼神。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他问。
顾明远走回办公桌,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文件。
“我制定了一个分阶段的计划。第一阶段:情报收集和威胁评估。我们需要弄清楚陈墨知道多少,想要什么,有什么资源,计划在什么时候行动。这部分我已经在做,但需要你的帮助——你在建筑行业,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可以帮我调查天穹科技的设施布局、安保情况、人员结构。”
苏文远点点头:“可以。我有些朋友在相关领域,可以帮忙。”
“第二阶段:能力控制和训练。孩子们已经开始自己训练了,但缺乏系统性和科学性。我可以提供专业的指导,基于我这些年对意识科学的研究。但我需要你的同意——毕竟,苏星辰是你的女儿。”
“她也是婉清的女儿。”苏文远说,声音复杂,“婉清留下了研究资料,我想……她希望星辰继承那些知识,但用正确的方式。如果你能教她控制,而不是利用,我同意。”
“我保证,是控制,不是利用。”顾明远郑重地说,“我失去了妻子,不想再失去任何人。特别是……不想让阿辰恨我。”
“第三阶段呢?”
“第三阶段:防御和反击。”顾明远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陈墨真的发现了孩子们的特殊性,如果他试图接近、研究、甚至控制他们,我们需要有应对方案。包括法律手段,包括技术对抗,包括……必要时,物理保护。”
“物理保护?”苏文远皱眉。
“安全屋,撤离路线,紧急联系人。我希望永远用不上,但我们必须准备好。”顾明远停顿了一下,“而且,如果情况真的失控,如果陈墨的野心威胁到的不仅仅是孩子们,而是……”
他没有说完,但苏文远明白了。如果陈墨真的掌握了意识上传技术,如果他能控制猎食者,如果他试图成为“神”……那威胁的将是整个人类。
“你觉得有那么严重吗?”苏文远问,虽然他知道答案。
“二十年前,当你告诉我婉清和明华的研究时,我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我当时觉得她们疯了,被自己的想象迷惑了。但现在……”顾明远苦笑,“现在我看到了阿辰的变化,看到了那些数据,听到了那些描述……我知道她们没有疯。她们只是看到了我们不愿看到的真相。而现在,陈墨也在追逐那个真相,但目的完全不同。他不是为了理解,是为了控制,为了权力,为了……永生。”
永生。人类最古老的梦想,也是最危险的诱惑。苏文远想起婉清说过的话:“有些人追求知识,是为了理解。有些人追求知识,是为了统治。后者比前者危险一万倍,因为他们不在乎代价,不在乎谁会被牺牲。”
陈墨就是后者。
“那么,我们需要一个协议。”苏文远说,坐直身体,“一个真正的合作协议,建立在信任,而不是隐瞒的基础上。”
“我同意。”顾明远点头,“我先说我的条件:第一,信息完全共享。我们之间不能再有秘密,不能再有隐瞒。关于陈墨,关于孩子们,关于当年的研究,关于我们知道的一切,都要共享。”
“同意。第二,以孩子们的安全为第一优先级。任何决定,任何行动,都要优先考虑他们的安全和福祉。即使那意味着放弃计划,暴露自己,或者……做出其他牺牲。”
“同意。第三,尊重孩子们的自主权。他们是年轻人,但不是孩子。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参与决策,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我们不能替他们决定,只能提供信息和选择。”
苏文远犹豫了一下。作为父亲,保护孩子的本能让他想反对。但作为曾经犯过错的人,他知道隐瞒的代价。
“同意。但有一个前提:在他们准备好之前,有些信息可以暂时保留。比如……陈墨可能已经注意到他们这件事。我不想让他们生活在恐惧中。”
“可以,但要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们。不能永远隐瞒。”
“好。第四,如果情况失控,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人被控制、被威胁、或者被迫背叛,另一个人有责任保护孩子们,不惜一切代价。”
这句话很重。顾明远盯着苏文远,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同意。以明华和婉清的名义发誓。”
“以婉清和明华的名义。”苏文远重复。
协议达成。没有握手,没有签字,但比任何书面合同都更坚固,因为它建立在共同的错误、共同的愧疚、共同的爱之上。
“现在,”顾明远重新坐下,“我们来讨论细节。首先,关于陈墨的情报,我知道的比你多一些。让我从头说起……”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个父亲在办公室里,交换情报,分析数据,制定计划。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从金黄变成橙红,最后沉入地平线,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但他们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那个危险的、复杂的、关乎他们孩子命运的世界里。
顾明远展示了陈墨的天穹科技的组织结构图,指出了几个关键人物:首席科学家李维,前军方情报官,现在是公司的安全主管;技术总监张澜,神经科学博士,负责意识上传项目;还有几个名字,苏文远不认识,但看履历,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专家。
“陈墨的实验室在郊区,一个废弃的工业园区里。表面上是一个普通的研发中心,但实际上,地下有三层,里面有全套的生命维持系统、独立能源、以及……我怀疑有一个意识上传的试验设施。”
“你怎么知道?”苏文远问。
“能源消耗。”顾明远调出数据,“那个设施的用电量是同规模研发中心的五倍,而且有规律的能量脉冲,每47分钟一次。这个频率……很特别。是当年‘深空计划’中,用于稳定意识场的基频。”
47分钟。苏文远想起婉清的笔记里提到过这个数字,说是“意识共振的最佳周期”。
“他在做实验。用活人?”
“不知道。但根据我的情报,天穹科技在过去三年里,以‘高薪实验志愿者’的名义,招募了至少二十名患有绝症的病人。公开记录显示,这些病人在参加实验后‘病情好转’或‘进入长期观察’,但具体去向不明。”
苏文远感到一阵寒意。用绝症病人做意识上传实验,这听起来像科幻恐怖片的情节,但如果是陈墨,他做得出来。
“我们需要证据。能证明他进行非法实验的证据。”
“我在收集。但陈墨很小心,所有的记录都是加密的,所有的设施都有严格的安保。而且,他在政府和军方都有关系,普通的调查很难触及核心。”
“那我们就用不普通的方法。”苏文远说,眼神变得锐利,“我是建筑师。我知道怎么找建筑的弱点,怎么从结构上发现问题。给我那个设施的图纸,我可以分析出入口、通风系统、管线布局,找到潜入的方法。”
顾明远看着他,有些惊讶:“你想潜入?”
“如果必要的话。但我们先试试其他方法。你说陈墨在找特殊个体,在建立数据库。那我们可以……给他一个诱饵。”
“诱饵?”
“一个假的特殊个体。制造一些数据,一些现象,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分散资源去调查,同时我们收集证据,或者……破坏他的计划。”
顾明远思考着这个提议。冒险,但可行。
“需要技术支持。我可以制造一些假的脑电波数据,植入一些‘异常感知’的报告,但需要看起来真实。而且,需要一个人来扮演这个‘特殊个体’。”
“不用真人。用虚拟身份。制造一个在线人格,在论坛、社交媒体上发布一些‘异常经历’,引起他数据库的注意。同时,我们监控他的反应,看他如何调查,找出他的情报网络。”
“这需要时间,但可以尝试。”顾明远点头,“同时,我们需要加强孩子们的训练。不只是控制能力,还有自我保护。识别监视,摆脱跟踪,紧急联络,基础的自卫。”
苏文远同意。虽然想到星辰要学这些,他感到心痛,但这是必要的。
“训练在哪里进行?你的实验室?”
“暂时可以。但长期来说,需要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我建议建立一个安全屋,不在我们的名下,有独立的通讯和生存系统。以防万一。”
“我来找地方。我有些老客户,在郊区有些空置的房产,可以借用或租用,不留下记录。”
“好。接下来,关于陈墨的最终目标……”顾明远调出另一份文件,“我分析了天穹科技最近的投资和收购,发现一个模式:他们在大量购买量子计算资源,特别是用于复杂系统模拟的量子计算机。同时,他们在招募理论物理学家,研究方向是……高维空间拓扑学。”
苏文远皱眉:“这和意识上传有什么关系?”
“根据婉清和明华的理论,意识不是三维空间的现象,是更高维度的结构在我们这个维度的‘投影’。要完整地上传意识,不仅需要存储数据,还需要模拟那个高维结构。这需要巨大的计算能力,以及……对高维空间的深刻理解。”
“陈墨想建立一个意识的高维模型。”
“对。而且,如果他能做到,他不仅能上传意识,还能……修改意识,增强意识,甚至创造新的意识。他会成为意识领域的神。”
这比苏文远想象的更糟。控制意识上传已经够可怕了,但修改和创造意识?那是禁忌中的禁忌。
“我们必须阻止他。不惜一切代价。”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谨慎。陈墨不是一个人,他有一个组织,有资源,有保护。如果我们贸然行动,不仅会失败,还会暴露自己和孩子,让他们陷入更大的危险。”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分阶段行动。第一阶段,情报收集和诱饵计划,持续一到两个月。第二阶段,渗透和取证,找到确凿的非法实验证据,同时破坏他的研究进度。第三阶段,公开揭露,利用法律和舆论,彻底摧毁他的计划。”
“那孩子们呢?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怎么办?”
“他们继续正常生活,继续训练,但知道基本的情况。我们不告诉他们全部细节,不让他们直接参与危险行动,但让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这样,如果发生意外,他们至少有所准备。”
苏文远思考着。这听起来合理,但他有顾虑。
“陈墨如果发现我们在调查他,会不会直接对孩子们下手?”
“有可能。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预警系统。我设计了一套监控程序,可以扫描网络上的关键词,监测是否有针对‘苏星辰’、‘顾辰光’、‘深空计划’、‘特殊感知’等词汇的异常搜索。同时,我们可以给孩子们一些基本的防护设备——加密手机,紧急报警器,定位手环。”
“他们会接受吗?特别是星辰,她……很独立,不喜欢被监控。”
“那就让她参与选择。告诉她真相,让她理解风险,让她自己决定接受哪些保护措施。尊重她的自主权,记得吗?”
苏文远苦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顾明远是对的。
“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这个周末。我邀请你们来我的实验室,展示一些基础研究,解释陈墨的威胁,提出保护计划。看他们的反应,再决定告诉多少。”
“可以。但有一点:如果星辰不想参与,如果她想过正常的生活,我们要尊重她的选择。即使那意味着我们要独自面对陈墨。”
顾明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的很爱她。”
“她是我的女儿。我唯一剩下的家人。”
“阿辰也是我唯一的家人。”顾明远低声说,“我离开他八年,以为是为他好。现在我知道错了。我想弥补,但不知道怎么做。每次看到他,我都能看到他眼里的疏离,那种‘你只是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比任何指责都痛。”
苏文远能理解。虽然星辰没有疏远他,但那种小心翼翼的相处,那种不再无话不谈的隔阂,同样让他心痛。
“我们能做的,就是不再犯错。不再隐瞒,不再控制,只是……在那里,当他们需要的时候。”
“即使他们不再需要我们?”
“即使他们不再需要我们。”
两个男人再次沉默。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柔和的白光驱散了阴影,但驱不散他们心里的沉重。
“还有一个问题。”苏文远突然说,“关于婉清和明华。你说她们的研究是突破的关键。陈墨在找那些数据。但那些数据在哪里?婉清去世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
顾明远的表情变了。有一瞬间,苏文远看到了犹豫,看到了挣扎,看到了……秘密。
“婉清去世前,确实联系过我。”顾明远最终说,声音很轻,“她给了我一个加密的U盘,说里面是她最后三年的研究记录。但密码只有她知道,她说……等时机成熟,会有人告诉我密码。”
“谁?”
“她没有说。但我想,可能是星辰。婉清可能把密码留给了她,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
苏文远想起了星辰速写本上的符号,想起了那句“来找我”。那是不是密码?或者线索?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U盘。如果陈墨先找到……”
“U盘在我这里。很安全。但打不开。我试了所有可能的密码,包括她们的生日,纪念日,研究相关的数字,都不对。婉清设置了一个只有她知道,或者她指定的人才知道的密码。”
“那可能是星辰。婉清可能在她的画里,在她的习惯里,留下了线索。我们需要让星辰看到那些研究,也许她能认出什么,想起什么。”
“但那样,她就必须知道更多。知道她母亲最后在研究什么,知道那场事故的真相,知道……猎食者。”
苏文远的心脏收紧。他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婉清和明华研究的核心,不仅仅是意识科学,是那个更可怕、更宏大的真相——猎食者的存在,宇宙的另一种意识,以及人类在其中的位置。
星辰和顾辰光已经接触过那个真相的一部分,但还不是全部。告诉他们全部,意味着让他们承担无法想象的重担。
“也许……暂时不要说猎食者。”苏文远艰难地说,“只说意识研究,只说陈墨的危险。猎食者的事,等他们再大一些,等他们准备好。”
“你确定他们没准备好吗?”顾明远反问,“他们已经面对过猎食者,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更清醒。”
“我知道。但我是父亲。我想保护她,哪怕只是多保护一天,一个月,一年。”
顾明远理解地点点头。他也是父亲。
“好吧。暂时不说猎食者。只说意识研究,只说陈墨。但我们要做好准备,总有一天,他们要面对全部真相。那时,我们要在他们身边,支持他们,而不是站在对立面。”
“同意。”
计划大致确定了。细节还需要完善,还需要更多的情报,更多的准备。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有了盟友,有了协议。
顾明远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八点了。
“一起吃个饭?”他提议,“学校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安静,适合谈事。”
苏文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们离开办公室,走在空旷的走廊里。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疲惫的战士,刚从一场漫长的战役中暂时休整,准备迎接下一场。
电梯里,苏文远突然问:“你后悔吗?参与深空计划,让明华参与那些研究?”
顾明远沉默了很久,直到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每一天。”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每一天都在后悔。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那是明华想做的事,是她相信的事。我爱她,所以我支持她,即使我知道那很危险,即使我知道可能会失去她。爱不是保护一个人远离所有危险,是支持她追求她认为重要的东西,即使那意味着你要承受失去她的风险。”
苏文远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婉清会和明华成为朋友,为什么她们能一起研究那么危险、那么疯狂的东西。因为她们有支持她们的人,有不理解但依然选择信任的人。
也许,这就是他现在要做的。支持星辰,即使不理解,即使害怕,即使可能失去她。
他们走出大楼,走进秋夜的凉风中。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图书馆的灯火通明,还有几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
“你知道吗,”苏文远突然说,“婉清去世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文远,如果有一天星星问起我的研究,不要对她撒谎。告诉她,我追求的不是权力,不是永生,是理解。我想理解这个世界,想理解我们是什么,为什么在这里。即使那理解会带来痛苦,也比无知幸福。’”
顾明远停下脚步,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掩盖了星光,但依然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倔强地闪烁着。
“明华说过类似的话。她说:‘阿辰,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但如果我们不问,我们就永远停留在原地,永远看不见更远的风景。’”
两个男人站在夜色中,想着他们爱过的女人,想着她们留下的孩子,想着她们未完成的问题,和那个等待答案的世界。
“我们会保护他们的。”苏文远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我们会帮助他们找到答案。”顾明远说,“用我们的方式。这次,用正确的方式。”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向那家餐厅,走向那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未来,走向那个他们必须和孩子们一起面对的、危险的、美丽的、真实的真相。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天穹科技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陈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是关于“特殊个体数据库”的更新汇总。
报告显示,最近三个月,数据库标记了十七个新的潜在特殊个体。其中一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艺术生,最近在作品中无意识画出了一些“有趣”的几何图案。另一个,是她的同学,数学天才,在竞赛中表现出“异常”的解题直觉。
两个人都姓苏和顾。两个人都和二十年前的“深空计划”有关。
陈墨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他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现在,棋子已经就位,游戏可以开始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启动‘捕鸟计划’。”他说,声音平静,但眼里有火焰在燃烧,“目标:苏星辰,顾辰光。我要他们的完整档案,从出生到现在的一切。还有,监视他们的父亲。看看他们知道多少,在做什么。”
挂断电话,他继续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他眼里,不是光明,是燃料,是能量,是通往那个他梦寐以求的未来的阶梯。
在那个未来里,没有死亡,没有局限,只有永恒的意识,无限的知识,绝对的控制。
而钥匙,就在那两个孩子手里。
他只需要拿到它。
夜色深沉。风暴,正在无声中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