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的警笛声从城市另一端传来,遥远而尖锐,像濒死动物的哀鸣。
苏星辰站在学校天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不见火光,只有几缕黑烟升上天空,在晴朗的蓝天下显得格外刺眼。图书馆老馆在燃烧,王老师在燃烧,那些手稿在燃烧,那些秘密在燃烧——化为灰烬,化为青烟,化为虚无。
她想起王老师的样子——白发,厚眼镜,那双在深井里燃烧的眼睛。想起他把铁盒递给他们时的表情,担忧,但坚定。想起他说“有些门,打开了未必能关上”,想起他说“知识是力量,也是负担”。
现在他死了。因为那些知识,那些力量,那些负担。
因为她和顾辰光。
“不是你们的错。”
顾辰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栏杆上,背对着燃烧的方向,面向城市,面向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高楼大厦,面向那个看似正常、实则暗流涌动的世界。
“他知道风险。”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他选择了告诉我们,选择了保护那些资料,选择了……承担后果。”
“但他本可以不用死。”星辰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们没去找他,如果我们没拿走那些资料,如果我们……”
“如果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顾辰光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苍白,眼下的青黑像淤青,像阴影,像永远无法消散的疲惫。“然后呢?那些资料还在那里,那个带枪的男人还是会找到。王老师还是会死。唯一的区别是,我们不会知道真相,不会收到警告,不会知道明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明天晚上。2023年11月12日,23:47。∞对齐的时刻。门打开的时刻。猎食者到来的时刻。
星辰想起视频里那行字的翻译:“观察者,你们被看见了。你们点亮了火把,在黑暗森林中。现在,猎食者知道了你们的位置。它们正在赶来。”
猎食者。是谁?是那个带枪的男人?是纵火烧了图书馆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别的什么……存在?
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就像在黑暗森林中点亮火把,你可能会吸引来朋友,也可能会吸引来猎食者。”
猎食者已经来了。用火,用死亡,用最直接、最残忍的方式宣告他们的存在,宣告他们的决心——那些秘密必须被埋葬,那些知道秘密的人必须被沉默。
“我们需要计划。”顾辰光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数学家的冷静,那种面对问题时自动切换到分析模式的状态,“我们只有不到三十六个小时。我们需要决定:是躲起来,还是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星辰问,“准备好面对什么?猎食者是什么?是人?还是……视频里说的‘它们’?”
顾辰光沉默了。他看向天空,看向那片深蓝的、看似无害的天空,但星辰知道,他看的不是天空本身,是天空后面的东西,是那个∞区,是那个蓝色的光点,是那扇已经打开、再也关不上的门。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诚实得近乎残忍,“但根据我母亲的研究,‘它们’可能不是我们理解的生命形式。可能是高维存在,可能是意识集合体,可能是某种……信息生命。它们存在于空间的缝隙里,时间的褶皱里,现实的背面。它们不遵循我们的物理定律,不遵循我们的逻辑,不遵循我们的……道德。”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痛苦的事实。
“八年前的那次实验,可能不只是‘观测’。可能是……召唤。我们——我和你——作为特殊感知个体,可能无意中成为了信标,成为了通道,成为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而那个桥梁,八年后的同一时刻,会再次打开。”
桥梁。通道。信标。
星辰想起那个震动,那个共鸣,那个从脚底升起、在头顶炸开的感觉。那不是恐惧,不是震惊,是……连接。是她和某个遥远的东西建立了连接,是她的意识触及了某个不该触及的领域,是她点亮了火把,在黑暗森林中,吸引了猎食者的注意。
“那我们能做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视频说‘准备好或者躲起来’。怎么准备?怎么躲?”
顾辰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个文件。那是他昨晚整理的,根据手稿里的信息,加上自己的计算,得出的结论。
“根据手稿里的数据,‘∞对齐’指的是两个特殊的天文现象同时发生:一是特定的恒星排列,形成∞符号的几何投影;二是地球磁场在那个时刻达到某种特定波动模式。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时,空间的‘张力’会降到最低,两个世界之间的‘屏障’会变得最薄,就像……”
他寻找着比喻。
“就像两片海洋之间的一道沙坝。平时,沙坝足够高,足够厚,两边的水不会混合。但在特定的潮汐条件下,沙坝会降低,两边的水会开始交换。而那个交换点,就是‘门’。”
星辰想起气象站的刻痕,想起天文台的观测,想起手稿里那些奇怪的公式。所有碎片开始拼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可怕的图景。
“门在哪里?”她问,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
顾辰光在手机地图上标出一个点。那是一个坐标,在北纬32度,东经118度附近——城市西郊,山区,一个荒凉偏僻的地方。
“根据我母亲的计算,在我们城市附近,最薄弱的‘屏障点’就在这里。八年前的实验,也是在这里进行的。而明天晚上23:47,这个点会再次成为‘门’。”
“那我们……”
“我们有三个选择。”顾辰光打断她,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第一,躲起来。离开城市,去一个远离这个坐标点的地方,等待‘门’关闭。根据计算,对齐时间持续47分钟。只要在这47分钟内,我们不在影响范围内,就可能安全。”
“可能?”
“可能。”顾辰光承认,“因为我不知道‘猎食者’的感知范围有多大。手稿里没有相关数据。”
“第二个选择?”
“准备好。去那个坐标点,主动面对。也许我们可以和‘它们’沟通,像八年前那样。也许我们可以问问题,得到答案——关于那个实验,关于我们的母亲,关于一切。”
“但视频说它们是猎食者。”星辰提醒他,“猎食者不会回答问题。猎食者只会猎食。”
顾辰光点点头:“所以这是高风险选择。我们可能得到答案,也可能……成为猎物。”
“第三个选择?”
顾辰光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的警笛声停了,久到天上的黑烟散了,久到阳光从他们头顶移开,在脚下投下长长的、变形的影子。
“第三个选择,”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是关闭‘门’。永久地。”
星辰屏住呼吸。“怎么关?”
“手稿里提到一个概念:‘观察者锚点’。”顾辰光调出另一份文件,上面画着复杂的图表,“当特殊感知个体进行观测时,他们的意识会成为‘锚点’,把两个世界连接起来。要关闭连接,需要……移除锚点。”
“移除……”星辰重复这个词,然后明白了,“意思是……我们……”
“死亡。”顾辰光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我们死了,锚点就消失了,连接就断了,‘门’就关上了。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天台上一片死寂。风停了,鸟鸣停了,远处的市声也仿佛消失了。世界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画里只有两个人,站在天台边缘,面对着三个选择:逃跑,战斗,或者自杀。
每个选择都通向未知。每个选择都可能通向死亡。
“我父亲下午三点要见我。”顾辰光突然说,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可能要摊牌了。告诉我真相,或者逼我停止,或者……别的什么。”
“你要去吗?”
“要。”顾辰光点头,“我需要知道他知道什么。我需要知道他站在哪一边。这会影响我们的决定。”
“如果他不让你继续呢?”星辰问,“如果他没收所有资料,把你关起来,甚至……”
“甚至把我交给那些人?”顾辰光替她说完,“那个带枪的男人,或者别的什么人。那我就会知道,他站在哪一边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决绝,像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像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性,包括被最亲的人背叛。
星辰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他在气象站烧毁文件的身影,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出差,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眼神。她一直以为那是愧疚,是不知道如何与女儿相处的笨拙。但现在她怀疑,那可能是恐惧,是隐瞒,是参与某个巨大秘密后的负担。
“我也要和我父亲谈谈。”她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今天。现在。”
顾辰光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星辰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赞许,也许是担忧,也许是别的,更深的东西。
“小心。”他说,“如果他参与了掩盖,如果他知道得太多,他可能会……反应激烈。”
“我知道。”星辰点头,“但我必须知道。我必须知道他隐瞒了什么,为什么隐瞒,为了保护谁,或者……为了保护什么。”
他们沉默了。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顾辰光脸上,照亮了他眼睛里那些血丝,那些疲惫,那些决心。
“无论我们各自发现了什么,”他说,“今晚七点,在这里见面。然后做决定。”
“好。”
他们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点头,像两个即将分头行动的士兵,像两个即将踏入不同战场的战友,像两个被命运绑在一起、但必须独自面对某些黑暗的人。
星辰转身,走下天台。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沉重,孤独,像鼓点,像心跳,像倒计时。
倒计时开始。三十五个小时。然后,门会打开。然后,猎食者会到来。然后,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逃跑,战斗,或者自杀。
而她,必须先面对另一个猎食者——那个可能知道一切,但选择隐瞒的父亲。
苏星辰推开家门时,是下午一点。
家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电视声,没有音乐声,没有父亲在书房敲击键盘的声音。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没有回应。
她放下书包,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枯萎的水草。沙发上放着父亲的外套,皱巴巴的,像匆忙脱下的。空气里有烟味——父亲很少抽烟,只在压力极大时才会。
“爸?”她又喊了一声,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父亲坐在书桌后,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像绝望的手,像无声的呐喊。
“爸。”星辰第三次喊他,声音很轻。
父亲转过身。他的样子让星辰心里一紧——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起来一夜没睡,或者更久。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星星。”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表面,“坐。”
星辰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硬,坐垫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这把椅子母亲以前也坐过,坐在这里画画,写东西,有时候只是发呆。星辰记得,母亲发呆时,眼神会变得很遥远,像在看某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父亲现在这样。
“你去哪了?”父亲问,不是质问,是疲惫的询问。
“学校。图书馆。”星辰选择部分真实,“在准备一个项目。”
父亲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不是王老师给他们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小,更旧,生锈了,锁已经坏了。
“这个,”他把铁盒推到星辰面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说,等你十八岁时给你。但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星辰看着那个铁盒。很小,大概巴掌大,沉甸甸的,像装着金属,或者石头。她伸手,触碰铁盒表面。冰凉,粗糙,像触摸墓碑。
“里面是什么?”她问,虽然已经猜到。
“你看吧。”父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像是放弃了,像是终于决定把某个重担卸下,交给下一代,不管他们接不接得住。
星辰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手稿,没有数据,没有复杂的公式。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照片,一封信,一把钥匙。
照片是她和母亲的合影。她大概五岁,坐在母亲腿上,母亲抱着她,两人都在笑。背景是天文台,那个白色的圆顶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照片背面有字,母亲的笔迹:“星星五岁生日,她说长大后要当天文学家。我告诉她,天文学家看星星,艺术家画星星,但真正重要的是,你要成为自己的星星。”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星辰颤抖着手展开,母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的星星: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说明我终于鼓起勇气,把真相交给你。或者,说明你已经发现了足够多的线索,逼得你父亲不得不把这个交给你。
无论哪种情况,我都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卷入这一切。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个重担。对不起不能陪你长大,看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但我也想说:谢谢你。谢谢你成为我的女儿。谢谢你给了我继续前进的勇气。谢谢你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用你的笑容照亮了我的世界。
现在,关于真相。
我和你顾阿姨的研究,触及了某个……禁忌的领域。我们发现,现实不是固定的,不是绝对的。它像一张网,由观察者的意识编织而成。而有些人——比如你,比如阿辰——你们的意识比普通人更强,更能影响这张网的结构。
这既是礼物,也是诅咒。
礼物是,你们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感知别人感知不到的联系,理解别人理解不了的真理。诅咒是,你们也会吸引别人吸引不了的东西。
那个实验,八年前的实验,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我们以为只是在观测,只是在收集数据。但我们实际上是在……发送信号。用你和阿辰的意识作为天线,向宇宙深处发送了一个信号,说:我们在这里,我们看得见,我们想交流。
然后,我们收到了回复。
那回复,就是你们在视频里看见的东西。那个∞符号,那行字,那个警告。
猎食者确实存在。它们不是怪物,不是恶魔,它们是……另一种观察者。但它们的观察方式和我们不同。它们不区分‘观察’和‘改变’。对它们来说,看见就是影响,感知就是干涉,理解就是……吞噬。
它们吃信息。它们吃意识。它们是构成现实的‘网’。
而你们,因为意识强大,对它们来说是……美味。是灯塔。是邀请函。
对不起,我的星星。我们无意中把你和阿辰变成了靶子。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种‘美味’是有时效的。只有当特定的天文条件满足时——我们称之为‘∞对齐’——你们才会完全‘可见’。其他时间,你们相对安全。
下一次对齐,是在你十八岁生日前后。具体时间,你顾阿姨计算过,在阿辰的笔记本里应该有。
到了那时,你有三个选择:
第一,躲起来。远离对齐点,等待对齐过去。这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只是暂时的。对齐每八年发生一次,只要你活着,它就会再来。
第二,战斗。去对齐点,面对它们。但这很危险,因为我们不知道如何战斗,也不知道战斗的后果。
第三,关上门。彻底关闭连接。这需要……移除锚点。也就是说,需要你和阿辰之中,至少一个人的意识永久消失。
我知道这很残酷。我知道这不公平。我知道你会恨我,恨顾阿姨,恨这个世界。你有权恨。
但我希望,当你恨够了,当你能冷静思考时,你能明白:我和顾阿姨,做这一切,不是出于恶意,不是出于野心,是出于爱。爱真理,爱知识,爱那个比我们更大、更神秘、更美丽的宇宙。
我们错了。我们走得太远了。我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
现在,门关不上了。
但你可以选择:是让猎食者进来,还是永远锁在门外。
选择权在你。
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爱你。
永远。
妈妈”
信到这里结束。字迹很工整,像母亲很平静地写下这些话,但星辰能看见,有些字被泪水打湿过,墨迹晕开,像伤口,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依然闭着眼睛,但泪水从眼角流下来,沿着脸颊的沟壑,滴在衣领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你一直知道。”星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父亲点头,没有睁眼。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父亲开口,声音破碎,“因为我想保护你。因为我想让你有一个正常的童年,正常的青春,正常的人生。因为我想让你远离这一切,远离那个疯狂的研究,远离那个危险的世界,远离……你母亲的命运。”
他睁开眼睛,看着星辰,眼睛通红,像哭过,像燃烧过。
“但你像她。太像了。你有她的眼睛,她的固执,她的好奇心,她的……天赋。我知道我藏不住。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自己发现,你会自己走上这条路,像她一样,像飞蛾扑火一样,奔向那个危险的、迷人的、致命的真相。”
他伸出手,想碰星辰的脸,但手停在半空,颤抖着,然后放下。
“所以当陈老师告诉我,你和顾辰光在一起,你们在查那些资料,你们去了气象站,去了天文台,去了图书馆……我知道,时候到了。你母亲的预言要成真了。你十八岁,∞对齐,猎食者到来。而你,和顾辰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犹豫要不要开门。”
星辰看着父亲。这个她认识了十七年的男人,这个沉默的、笨拙的、总是缺席的父亲,此刻在她眼里变得陌生,又变得熟悉。陌生是因为她从未真正了解他——他背负的秘密,他的恐惧,他的保护。熟悉是因为,在这个瞬间,她看见了他眼里的爱,那种沉重的、痛苦的、但真实的爱。
“那把钥匙,”她指着铁盒里的钥匙,“是开什么的?”
父亲深吸一口气,像是需要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是开地下室的。”他说,“我们家地下室的钥匙。那个你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下室。”
星辰愣住了。她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十七年,从来不知道有地下室。
“你母亲设计的。”父亲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在建造这个房子时,她坚持要建一个地下室。一个特殊的、屏蔽一切信号的地下室。她说,如果有一天,对齐发生了,猎食者来了,而你们选择躲起来,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墙壁里嵌着铅板,可以屏蔽所有电磁波、所有能量信号。门是特制的,一旦关闭,从里面锁死,外面打不开,里面也打不开,直到对齐结束。”
“一个地堡。”星辰喃喃道。
“一个坟墓。”父亲纠正她,声音里有一种苦涩的幽默,“如果猎食者真的来了,如果它们真的能找到这里,那地下室就是你们的坟墓。但至少,你们会死在一起,不受干扰,不被……吞噬。”
吞噬。这个词让星辰打了个寒颤。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它们吃信息。它们吃意识。它们吃构成现实的‘网’。”
“它们……到底是什么?”她问,声音在颤抖。
父亲摇头:“我不知道。你母亲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它们存在,只知道它们危险,只知道它们被你们的意识吸引。就像光吸引飞蛾,花吸引蜜蜂,腐肉吸引苍蝇。你们的意识对它们来说,就是光,就是花,就是腐肉。”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痛苦的画面。
“八年前,实验失控时,我在地下室的控制室里。我看见了监控画面。我看见那个∞符号出现在屏幕上,看见你们——你和你顾辰光——开始说那种奇怪的语言,看见你母亲和顾阿姨的恐慌,看见仪器一个个爆掉,看见……”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泪水再次涌出,这次他不再掩饰,任它们流下,任它们打湿衣襟,任它们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在这个终于坦白一切的时刻,尽情流淌。
“看见什么?”星辰轻声问,虽然她害怕知道答案。
“看见你阿姨。”父亲最终说,声音破碎得像被打碎的玻璃,“顾明华教授。她……融化了。不是物理上的,是……别的。像她的存在被从现实中抹去,像素描被橡皮擦擦掉,一点一点,从边缘开始,向内。她尖叫,但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深井里传来。她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手先消失了。然后是她,她的身体,她的脸,她的……存在。最后只剩下那件白大褂,掉在地上,空的。”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钟表的滴答声变得巨大,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永恒不变的、冷漠的节拍器,记录着这个残酷的真相,记录着这个被隐藏了八年的、恐怖的瞬间。
星辰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灵魂上的恶心,是存在层面的恶心。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从现实中“擦掉”,像从来不存在。这是什么力量?这是什么存在?这是什么……猎食者?
“那你为什么……”她艰难地问,“为什么烧掉文件?为什么隐瞒?为什么不说出真相?”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悲哀。
“因为命令。”他说,“来自上面的命令。来自那些知道这个研究,但更知道它有多危险的人的命令。事故发生后,他们来了——穿西装的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们清理了现场,修改了记录,给了顾明华教授一个‘实验室意外事故’的官方死因。他们让你母亲签署了保密协议,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离开研究,永远闭嘴。他们监视了我们很久,确认我们不会说出去,才慢慢撤走。”
“但你们还是在研究。”星辰想起那些手稿,那些数据,那些秘密的会面。
“你母亲停不下来。”父亲的声音里有理解,有痛苦,有爱,“她像上瘾一样,像被那个真相勾住了魂。她偷偷继续研究,和顾阿姨留下的笔记一起,试图找到对抗猎食者的方法,找到关闭那扇门的方法。但她失败了。那个失败……摧毁了她。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慢性中毒。她开始出现幻觉,开始自言自语,开始画那些奇怪的符号,开始说那些没有人听得懂的话。最后……”
他没有说完,但星辰知道。最后,母亲病了,躺在床上,日渐消瘦,眼睛却越来越亮,像燃烧的炭,直到最后一点光熄灭。
“那把钥匙,”父亲指着铁盒,“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是她能想到的,保护你的唯一方法。地下室。躲起来。等待对齐过去。然后……希望它们找不到你,希望你能活下来,希望你能有一个正常的人生。”
正常的人生。星辰想起顾辰光说的三个选择:逃跑,战斗,自杀。父亲提供的是第一个选择:逃跑。躲在地下室里,等待风暴过去。
但风暴每八年来一次。她能躲一辈子吗?她能永远活在地下吗?她能让顾辰光也一起躲吗?他们能永远不见天日吗?
“顾辰光的父亲,”她突然问,“他知道多少?”
父亲的表情变得复杂。“顾明远……他知道得比我多。他是项目的外部顾问,负责理论物理部分。事故发生后,他接受了官方的说法,接受了补偿,去了国外,把顾辰光交给姑姑。但我一直怀疑……他不是真的接手。他在调查。悄悄地,秘密地。这次回来,我猜,是因为对齐要来了。他回来保护顾辰光,或者……利用顾辰光。”
“利用?”
父亲点头:“有些人认为,像你们这样的特殊感知个体,不仅是靶子,也是武器。如果能控制你们,如果能利用你们的意识,也许可以反过来‘观测’猎食者,理解它们,甚至……控制它们。”
武器。星辰感到一阵寒意。她和顾辰光,在那些人眼里,不是人,是工具,是武器,是可以用完就丢的消耗品。
“所以顾辰光的父亲可能不是来保护他的。”她总结,“可能是来……回收他的。”
“可能。”父亲承认,“也可能是我多疑。但在这个游戏里,多疑比天真安全。”
游戏。父亲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个关乎生死、关乎现实本身存亡的事情。星辰突然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确实像游戏——一个规则不明、对手未知、输了就死的游戏。
她拿起铁盒里的钥匙。冰凉的,沉重的,像一块墓碑的碎片。这把钥匙能打开地下室的门,那个铅板包裹的、信号屏蔽的、绝对安全的坟墓。
安全,但也是囚笼。
永远躲藏,永远恐惧,永远等待下一个八年的到来。
“如果我选择战斗呢?”她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骄傲,有理解,有不舍。
“那我陪你去。”他说,声音同样轻,但同样清晰,“我是你父亲。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你会死。”星辰说,不是威胁,是陈述。
“我知道。”父亲点头,“但我已经失去你母亲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如果一定要死,我宁愿和你一起死,面对敌人,而不是躲在安全的地方,等你死去,然后独自活着,在悔恨中度过余生。”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星辰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七年、但今天才真正认识的男人,突然感到一阵汹涌的爱,像海啸,像地震,像某种她无法控制、无法阻挡的东西。
“爸……”她开口,但声音哽咽了。
父亲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很红,很疲惫,但很坚定,像终于做出了某个艰难决定的人,虽然恐惧,但不再犹豫。
“星星,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温柔,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声音,“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选择躲起来,我可以保护你。你可以选择战斗,我可以陪你。你可以选择……任何你认为对的路。但无论你选择什么,我要你知道:我爱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到你呼吸的最后一刻,我都爱你。这个事实,比任何真相,任何危险,任何猎食者,都更真实,更坚固,更永恒。”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星辰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泪水无声地流下,像积蓄了十七年的雨,终于落下。
“所以,”父亲继续说,声音依然温柔,带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坚定,“你不需要现在决定。你有时间。到今晚,到明天,到对你发生的那一刻,你都有时间。我会在这里,陪着你,支持你,无论你选择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留她一个人,和那个铁盒,和那把钥匙,和那封信,和那个选择。
星辰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钥匙。金属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像某种审判,像某种命运的象征。
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选择权在你。”
她想起顾辰光说的三个选择。
她想起父亲的眼泪,父亲的坦白,父亲说“我陪你”。
她想起那个地下室,那个铅板的坟墓。
她想起那个坐标点,那个即将打开的门。
她想起猎食者,那些吃信息、吃意识、吃现实的存在。
她想起顾辰光,那个在天台上说“恐惧不是停下的理由”的少年。
她想起自己,那个在雨中伸出手说“我害怕,但我继续”的自己。
选择权在她。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因为每个选择都通向黑暗。每个选择都可能有牺牲。每个选择都可能让她失去一切,或者让她得到一切但不再是她自己。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从金色变成橙色,像血,像火,像某个巨大而美丽的东西正在死去。
而她坐在那里,握着钥匙,握着真相,握着命运,像一个握着炸弹却不知道如何拆卸的人,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却看不见路标的人,像一个被赋予权力却不知道如何使用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钟表滴答。
滴答。
滴答。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猎食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到敲响她的门,她的窗,她的灵魂。
顾辰光推开姑姑家的门时,是下午两点五十。
他提前了十分钟。这是一种策略——给对方施加压力,但也给自己留出观察的时间。他需要观察父亲的表情,观察房间的氛围,观察那些细微的、可能泄露真相的线索。
但当他走进客厅时,他意识到,不需要观察了。
真相就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顾明远——他的父亲,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眼镜擦得锃亮,像一个刚刚开完董事会的大公司CEO,而不是一个刚刚丧妻、抛下儿子、多年不归的父亲。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阅读。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顾辰光。眼神很冷,很锐利,像手术刀,像显微镜,像所有不带感情、只求真相的工具。
“你迟到了。”他说,声音平稳,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我提前了十分钟。”顾辰光关上门,没有脱鞋,直接走到父亲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杯里飘着热气,茶香弥漫,但空气冰冷。
“在我的标准里,提前就是迟到。”顾明远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一块丝质手帕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准备什么精密的仪器。“准时是美德。早到是焦虑。迟到是失礼。”
顾辰光没有接话。他看着父亲,这个他八年未见、只通过电话和邮件联系的陌生人。父亲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冰冷的、审视的、仿佛在看一个实验对象而不是儿子的眼神。
“你要谈什么?”顾辰光直接问,不想浪费时间在虚伪的寒暄上。
顾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看了很久,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一件工具的性能,一个实验对象的潜力。
“我听说,”他最终开口,“你在调查你母亲的事。”
“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往往不如不知道。”顾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像在品尝什么珍馐,而不是普通的绿茶,“你母亲就是知道太多真相,才会……”
他没有说完,但顾辰光懂了。才会死。才会被从现实中擦掉。才会变成一件空荡荡的白大褂,掉在地上,像一个恶意的玩笑,像一个残酷的隐喻。
“那你为什么回来?”顾辰光反问,“如果真相这么危险,你应该离得越远越好。你应该继续在国外,继续你的研究,继续假装你儿子不存在,你妻子是意外死亡,一切都与你无关。”
话很锋利,像刀,像冰。但顾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回来,”他说,声音依然平稳,“是因为对齐要来了。因为你和你那个小女朋友——苏星辰——已经激活了你们的能力。因为猎食者已经注意到了你们。因为如果我不回来,你们会死,或者更糟,变成它们的……食物。”
食物。和星辰父亲用的词一样。吞噬。猎食。食物。
顾辰光感到一阵反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被描述为食物,被看作猎物,被评估为可消耗的资源——这种感觉,比死亡更恶心。
“所以你是来保护我的?”他问,声音里带着嘲讽,“像八年一样保护我?把我扔给姑姑,然后消失,这就是你的保护?”
顾明远放下茶杯,陶瓷碰撞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八年前,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但存在,“你母亲已经死了。救不回来。但你还活着。我要确保你继续活着。而确保你活着的最好方式,是让你远离这一切,让你忘记,让你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
“所以你让我失忆?”顾辰光的声音提高了,“你让那些人——那些穿西装的、没有名字的人——对我做‘记忆处理’,让我忘记那天发生的事,忘记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忘记我看见的、听见的、感觉到的所有东西?”
“是的。”顾明远承认,毫不掩饰,“那是为了保护你。创伤后应激障碍会影响你的发育,那些记忆会像毒药一样腐蚀你。清除它们,是最好的治疗方案。”
“治疗方案?”顾辰光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把我当病人?当实验对象?当需要修理的机器?”
“当我的儿子。”顾明远突然说,声音里有一种顾辰光从未听过的、近乎痛苦的东西,“当我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重要的东西。当我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茶香还在弥漫,但空气里的冰冷在融化,在裂开,露出底下某种温暖的、柔软的、但更危险的东西——爱。扭曲的,控制的,但真实的爱。
顾辰光看着父亲,这个他恨了八年,但此刻突然感到某种可悲的理解的男人。一个科学家,一个理性至上的人,一个相信问题都有解决方案、伤痛都有治疗方法的人。一个用自己理解的方式爱儿子,却不知道那方式本身就是伤害的人。
“但你没成功。”顾辰光最终说,声音低了下来,“我没有忘记。那些记忆只是被压抑了,没有被清除。它们在我梦里,在我潜意识里,在我每次看见星图、每次解数学题、每次感觉到那个震动时,都会回来。它们是我的一部分,你清除不掉。”
顾明远沉默了。他再次摘下眼镜,这次没有擦拭,只是拿在手里,看着镜片,像在看着某个遥远的、模糊的、无法触及的东西。
“我知道。”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所以我回来了。因为压抑的记忆在复苏,因为你们的能力在觉醒,因为对齐要来了,而这一次,猎食者不会只满足于一个目标。它们会要两个。你和那个女孩。”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顾辰光问,“再次‘处理’我们?把我们关进某个地下设施?还是干脆杀了我们,一了百了?”
顾明远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某种深沉的、顾辰光看不懂的情绪。
“我的计划,”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像在宣读判决书,“是训练你们。是教你们控制自己的能力。是让你们从猎物,变成……猎人。”
猎人。
这个词在客厅里回荡,像钟声,像号角,像某种宣战,某种承诺,某种危险的希望。
“猎人?”顾辰光重复,不是不相信,是在消化这个词的含义。
“你母亲的研究,”顾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摊在茶几上,“不只是关于观测,也是关于防御。她相信,如果观察者效应可以用于‘召唤’,那么也可以用于‘屏蔽’。如果你们的意识可以吸引猎食者,那么也可以驱赶它们,甚至……伤害它们。”
文件上是复杂的公式,图表,实验设计。顾辰光快速浏览——这是母亲的手笔,他认得。但比他在王老师那里看到的更完整,更系统,更像一个……武器系统。
“这些是未完成的。”顾明远继续说,“你母亲在最后阶段发现了这个可能性,但没来得及完善。我这些年,在国外,一直在继续她的工作。我完善了理论,设计了实验,甚至……制造了原型。”
他从公文包最里层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文件,是一个装置——金属外壳,玻璃面板,复杂的电路,中心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晶体。
“这是什么?”顾辰光问,虽然已经猜到。
“‘意识放大器’。”顾明远说,声音里有一种科学家展示自己最得意作品时的自豪,“原理很复杂,但简单来说:它可以接收你的意识活动,放大它,聚焦它,然后以特定频率发射出去。就像用放大镜聚焦阳光,可以点燃纸一样,聚焦的意识,可以……干扰猎食者。”
干扰。伤害。甚至杀死。
顾辰光看着那个装置。它很小,大概巴掌大,但很精致,像一件艺术品,像一件武器,像一个希望,也像一个诅咒。
“如果它这么有效,”他问,“为什么八年前不用?为什么让我母亲……死?”
顾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自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苦的遗憾。
“因为八年前,这个装置还不存在。你母亲的理论还不完整。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勇气,“八年前,你们——你和那个女孩——的能力还没有完全觉醒。这个装置需要强烈的、稳定的意识活动作为能源。八年前,你们太小,意识太弱,无法驱动它。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顾辰光懂了。现在,他们长大了,能力觉醒了,可以驱动这个装置了。他们可以从猎物变成猎人,可以从被动等待变成主动出击。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顾明远补充,声音严肃起来,“驱动这个装置,需要消耗大量的神经能量。简单说,会累,会头痛,在极端情况下,可能会……脑损伤,甚至脑死亡。”
脑死亡。像母亲一样,躺在床上,日渐消瘦,眼睛却越来越亮,直到最后一点光熄灭。
“所以,”顾辰光总结,“你的计划是:训练我们使用这个装置,在对齐时刻,去那个坐标点,主动攻击猎食者,而不是躲起来,或者等死。”
“是的。”顾明远点头,“这是最理性的选择。躲藏只能拖延问题,不能解决问题。自杀是浪费资源。只有战斗,才有机会彻底解决问题,一劳永逸。”
理性。又是这个词。顾辰光想起自己,想起自己以前也用这个词看待一切——理性选择,理性分析,理性决策。但现在,看着父亲冰冷的脸,听着父亲理性的计划,他突然感到一阵厌恶。不是对父亲的厌恶,是对理性的厌恶,对这种把一切都看作问题、把所有人都看作工具、把所有选择都看作成本效益计算的思维方式的厌恶。
“苏星辰呢?”他问,“她的父亲知道这个计划吗?”
“苏文远选择了躲藏。”顾明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屑,“他建造了一个地下室,铅板屏蔽,信号隔离,想让他女儿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等待风暴过去。但风暴每八年来一次。她能躲一辈子吗?她的后代呢?如果猎食者找到了地下室呢?如果它们有能力穿透铅板呢?”
他顿了顿,看着顾辰光,眼神直直地。
“躲藏是懦夫的选择。战斗是勇者的选择。但更重要的是,战斗是唯一可能赢的选择。”
顾辰光看着父亲,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看着这个他恨了八年、但此刻突然展现出某种可敬又可悲的决绝的男人。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声音很平静。
顾明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愤怒,是惊讶,然后是困惑,像遇到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数学题。
“为什么拒绝?”他问,是真的不理解,“这是最理性的选择。成功率最高,风险可控,收益最大。”
“因为我不想成为你。”顾辰光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我不想把一切都看作问题,把所有人都看作工具,把所有选择都看作计算。我不想为了赢,变成……冷血的人。”
“这不是冷血。”顾明远反驳,声音里有一丝急切,“这是理性。这是在有限条件下做出最优解。这是保护最多人、伤害最少人的方法。”
“那苏星辰呢?”顾辰光追问,“她同意吗?她愿意冒险脑损伤甚至脑死亡吗?她愿意成为你计划的一部分吗?还是说,在你眼里,她只是工具,只是资源,只是你计算中的一个变量?”
顾明远沉默了。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他不理解、但不得不面对的存在。
“你很在意她。”最终,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顾辰光承认,毫不掩饰,“我在意她。不仅仅因为她是特殊的,不仅仅因为她和我有相同的命运。我在意她,因为她是苏星辰。因为她在雨中握住我的手,因为她在黑暗中说‘我害怕,但我继续’,因为她选择相信我,就像我选择相信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
“所以,如果你想把我们当工具,当武器,当实验对象,那么我拒绝。但如果你把我们当人,当伙伴,当共同面对危险的战友,那么我们可以谈。”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深橙色,像血,像火,像某种巨大而美丽的东西正在燃烧,正在死去。
顾明远看着儿子,这个他八年未见、但此刻突然长大的少年。他看着儿子眼里的坚定,儿子声音里的决心,儿子身上那种他从未见过、但莫名熟悉的勇气——那种勇气,像他母亲,像顾明华,像所有敢于面对未知、敢于挑战极限、敢于在黑暗中点亮火把的人。
“好吧。”最终,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妥协,一种放弃,一种认输,“我们谈。不是作为科学家和实验对象,而是作为……父子。作为两个想要保护所爱之人的人。”
他放下那个装置,推给顾辰光。
“这个给你。研究它,理解它,但不要轻易使用。对齐是明天晚上23:47。在那之前,你有时间决定。是躲藏,是战斗,还是……第三种选择。”
“第三种选择?”顾辰光皱眉。
顾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更厚,更旧,封面写着:“最终方案——未验证”。
“你母亲的遗稿。”他说,声音很低,“她临死前寄给我的。里面有一个理论,但从未验证过。她认为,如果有两个意识足够强大、且彼此连接的人,他们可以……不攻击猎食者,也不躲藏。他们可以……沟通。”
沟通。和猎食者沟通。和那些吃信息、吃意识、吃现实的存在沟通。
“这可能吗?”顾辰光问,不是质疑,是真的想知道。
“理论上可能。”顾明远说,“根据你母亲的理论,猎食者不是恶意的,只是……不同。它们的思维方式,存在方式,道德标准,都和我们不同。它们吃信息,就像我们吃食物,不是出于恶意,是出于生存。如果我们能和它们沟通,如果能让它们理解我们也是‘有意识的存在’,也许可以达成某种……共存协议。”
共存。不是猎食,不是被猎食,是共存。
这听起来太理想化了,太天真了,太像童话了。但不知为什么,顾辰光觉得,这比父亲的“战斗计划”更吸引他,比苏文远的“躲藏计划”更勇敢。
因为这是第三条路。不是逃避,不是对抗,是理解,是沟通,是尝试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之间,架起一座桥梁。
就像他和苏星辰——一个数学家,一个艺术家;一个理性,一个感性;一个用公式理解世界,一个用色彩感受世界。他们截然不同,但他们尝试理解彼此,尝试沟通,尝试在彼此的差异中找到连接。
也许,和猎食者,也可以这样。
“我需要这个。”他说,拿起那份文件,“还有时间。我需要研究它,理解它,然后……和苏星辰一起决定。”
顾明远点点头,像是预料到这个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文件上。
“这是我在市区的公寓钥匙。”他说,“那里有完整的实验室,有我这些年的所有研究资料,有足够的安全措施。你们可以去那里,不被监视,不被干扰。对齐之前,那里是安全的。”
顾辰光看着那把钥匙,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个装置。三样东西,代表三种选择:躲藏,战斗,沟通。
而他,必须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和苏星辰一起,做出选择。
一个可能决定他们生死,甚至决定更多人生死的选择。
他拿起钥匙,文件,装置。很重,但不及他心里的重量。
“还有一件事。”顾明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那个带枪的男人,和他背后的人,也在行动。他们不是猎食者,但同样危险。他们要的,是控制你们,研究你们,把你们变成武器。如果你们落在他们手里,下场可能比死在猎食者手里更糟。”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担忧,有警告,有某种深沉的、顾辰光从未见过的父爱。
“所以,小心。不仅小心猎食者,也小心同类。有时候,同类比异类更危险。”
顾辰光点点头。他明白。他看过历史书,他知道人类对自己同类的残忍,可以远超对未知存在的恐惧。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停住了。
“爸。”他开口,八年里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顾明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谢谢。”顾辰光说,没有回头,“谢谢你回来。谢谢你给我选择。谢谢你……还把我当儿子,而不是工具。”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说再见,因为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顾辰光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文件,装置,像拿着自己的命运,像拿着一个沉重的、不知该如何打开的礼物。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最后的样子,苍白,瘦弱,但眼睛很亮,像燃烧的炭。想起她说:“阿辰,要勇敢,但也要善良。要聪明,但也要有同情心。要追求真理,但不要忘记,真理有时候会伤人。”
他当时不懂。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勇敢,但善良。聪明,但有同情心。追求真理,但记得真理的代价。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产。比任何公式,任何理论,任何研究都重要的遗产。
而现在,他要用这份遗产,做出选择。
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镜子,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睛很亮,像母亲,像燃烧的炭。
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失重的感觉袭来,像坠落,像飞翔,像在某个边界上悬浮,不知会落向何方。
而他知道,无论落向何方,他都必须面对。
因为门已经开了。
因为猎食者正在赶来。
因为时间,不多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夕阳,是街道,是正常的世界,是最后的、短暂的平静。
顾辰光走出去,走进夕阳里,走向那个约定的地点,走向那个等待他的女孩,走向那个他们必须共同做出的、将改变一切的决定。
夜晚即将来临。
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或者说,他必须准备好。
因为选择,就在今夜。
因为明天,门将打开。
因为猎食者,正在路上。
而他,和他们,必须决定:
是躲藏,是战斗,还是沟通。
是生,是死,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