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6:12:21

雨衣人的脚步在泥泞的林地里异常迅捷,仿佛对这片黑暗山林了如指掌。我跟在后面,保持着三五米的距离,猎刀冰冷的刃口紧贴着掌心,雨水顺着刀锋滑落。每一次踩断枯枝的声音,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在放大着内心的警戒。

远离了小屋坐标点,深入的山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雨丝穿过茂密的树冠,变成冰冷的水滴,不断砸落。四周除了风雨声,只剩下我们两人踩踏腐叶和泥浆的噗嗤声。

“还有多远?”我压低声音问。

“快了。”雨衣人头也不回,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前面有个临时落脚点。”

临时落脚点?不是直接撤离?我心里的疑虑更重。赵城的指令是“前往坐标等待接应”,并没有提到什么临时落脚点。

“赵处具体怎么安排的?”我追问,脚步稍稍放缓。

雨衣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也停了下来,微微侧身,雨帽下的阴影转向我:“周启深,我知道你怀疑。但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张队的人在搜山,‘他们’的人也可能在这片林子里。我们需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等外面的风头过去,再安排车送你离开清江。”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语气里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程式化的平静,缺乏真正紧急情况下的焦灼或喘息。

“你到底是谁?”我握紧了刀,“摘下帽子。”

雨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雨帽。

借着透过枝叶的、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存在的天光,我看到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面容普通,皮肤偏黑,眼角有深刻的皱纹,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这张脸,我有印象。

在圣心康复中心,蒋宏明医生办公室里,那份“B-7处置记录”上,执行责任人签名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下面有一行小字,当时没看清。但此刻,这张脸,与记忆中某个一闪而过的、在圣心康复中心走廊监控截图里看到的、穿着白大褂的侧影,隐约重合。

他不是赵城的人。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涅墨西斯”网络的人!很可能是医疗或技术环节的成员,甚至可能就是参与过对我“处理”或“校准”的人员之一!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衫,比雨水更冷。我后退了半步,猎刀横在胸前,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

“你不是赵城的人。”我的声音干涩嘶哑,“你是‘他们’的人。圣心康复中心?”

雨衣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慌乱,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周启深,你的记忆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他承认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改变不了什么。你逃不掉的。这片山林,是我们选的。安静,隐蔽,适合……做很多事情。”

他话音未落,身体已经动了!动作迅捷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和外表应有的速度,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直扑过来,右手从雨衣下摆抽出一截短棍似的东西,带着破风声砸向我的头部!

我早有防备,侧身避让,猎刀顺势上撩,划向他持棍的手腕。刀锋切开湿透的雨衣袖口,似乎擦到了皮肤,但阻力不大,对方的手腕异常灵活地一扭,短棍变向,横扫我腰腹。

我急忙弓身后撤,短棍擦着衣服掠过,带起一股冷风。脚下的泥泞让我动作有些踉跄。

雨衣人步步紧逼,短棍挥舞得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完全是专业的搏击路子,而且力量极大。我只能依靠猎刀的长度优势和本能闪躲格挡,一时间险象环生。

“放弃吧,周启深。”雨衣人一边攻击,一边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道,“你的身体数据我们很清楚。药物残留,代谢紊乱,神经反应速度只有巅峰期的百分之七十。你赢不了。”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每一次格挡,手臂传来的震麻感都异常强烈。呼吸也开始急促。冰冷的雨水和不断消耗的体力,正在快速带走体温和力量。

不能硬拼。必须智取,或者……逃。

我佯装不支,脚下故意一滑,向后倒去。雨衣人果然中计,跨步上前,短棍高举,准备给我致命一击。

就是现在!

我倒地的瞬间,左手猛地从腰包里抽出那个特制的、缠绕着鱼线和磁铁的装置,朝着旁边一棵粗大的树干甩去!磁铁“啪”地一声吸附在树干上,鱼线瞬间绷直,横在了雨衣人追击的路径上,高度正好在他膝盖位置!

雨衣人猝不及防,被鱼线绊了个正着,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我趁机翻滚起身,猎刀狠狠刺向他倒地的后背!

但他反应极快,在倒地途中强行扭身,短棍回扫,“当”的一声磕开了我的刀锋。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我虎口剧痛,猎刀几乎脱手。但我也没指望这一刀能致命,争取的只是这一瞬间的空隙!

我转身就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来路垂直、更茂密、更黑暗的林子深处狂奔!

“站住!”身后传来雨衣人恼怒的低吼和急促追赶的脚步声。

不能停!不能被他抓住!我知道,一旦被他们带回,等待我的绝不会是审讯,而是彻底的“处理”或“回收利用”!

雨水模糊了视线,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腿上的旧伤和新磨破的膝盖,在泥泞和奔跑中传来钻心的刺痛。

但我不能停。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雨衣人的体能和地形熟悉度远胜于我。

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下坡,乱石嶙峋,树木稀疏。我毫不犹豫,纵身扑了下去,顺着湿滑的斜坡连滚带爬向下冲去!碎石和断枝硌得生疼,但我顾不上了。

雨衣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下来,但速度明显放缓,显然对这种地形也有所忌惮。

坡底是一条浑浊的、因雨水而涨起的小溪。我跌跌撞撞冲进齐膝深的冰冷溪水,刺骨的寒意让我打了个激灵,但也让头脑清醒了一瞬。

不能顺着溪流跑,目标太明显。我咬牙爬上对岸,钻进一片茂密的、长满荆棘的灌木丛。尖锐的刺划破了衣服和皮肤,但我强迫自己压低身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雨衣人也冲下了山坡,站在溪边,警惕地扫视着对岸。他手里的短棍已经收起,换上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他果然有枪!

我心脏狂跳,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嵌进泥泞和荆棘里。冰冷的溪水和雨水混合,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雨衣人在溪边停留了大概一分钟,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然后,他似乎判断我逃向了溪流下游,开始沿着溪岸向下游搜索,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仍然不敢动。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周围再无声响,我才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灌木丛里挪出来。浑身湿透,沾满泥浆和树叶,多处划伤,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冷得牙齿打颤。

但至少,暂时摆脱了那个可怕的雨衣人。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张队的人在搜山,“涅墨西斯”的人(很可能不止雨衣人一个)也在这片林子里。我现在孤立无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体温正在迅速流失,体力濒临耗尽。

最重要的是,赵城的指令是假的。那个坐标点是个陷阱。赵城本人呢?他是被欺骗了,还是……他也参与了这个陷阱的布置?

我不敢再往下想。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离开这片山林。

我辨别了一下方向。刚才的狂奔和滚落,已经完全迷失了方位。手机在搏斗和逃跑中不知掉落在了哪里,GPS也没了。

只能靠感觉。我记得进山的大致方向是西北。现在天还没亮,看不到星星。但雨好像小了一些,云层似乎薄了点。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周围的地形和植被。苔藓通常长在背阴面……但这里到处是树,难以判断。水流方向……小溪是向东南方向流的?不确定。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远处,大概隔着两三个山头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隐约有火光闪了一下,很快又被雨幕和山林吞噬。

声音和火光的方向,大概是……东北方?

那里发生了什么?搜山的警方和“涅墨西斯”的人交火了?还是别的?

不管怎样,有动静的地方,就意味着有人,也可能意味着危险。但我此刻没有更好的选择。待在原地,只会失温而死,或者被搜索队找到。

我咬紧牙关,拖着疼痛疲惫的身体,朝着爆炸声和火光隐约传来的东北方向,艰难地跋涉而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伤口被泥水浸泡,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饥饿和寒冷让视线开始模糊,思维也变得迟钝。

但我不能倒下。倒在这里,就真的结束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天色似乎微微亮了一些,但雨云依然厚重,光线极其晦暗。我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脊,树木矮小了许多。

就在这时,我听到前方传来人声!不止一个,而且声音有些熟悉。

我立刻伏倒在地,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悄悄爬过去。

前方不远,一处避风的岩石凹陷处,燃着一小堆篝火!火光映出三个人的身影。

其中两个穿着警用雨衣,是张队手下的人!他们看起来很疲惫,正在烤火,低声交谈。另一个被他们围在中间,背对着我,穿着便装,背影……

是马俊!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在市局拘留吗?张队的人带着他进山?还是……他被劫出来了?

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妈的,这鬼天气,信号时有时无。”一个警察抱怨道。

“少废话,看好他。张队说了,这家伙是关键,不能有任何闪失。”另一个警察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马俊低着头,双手似乎被反铐着,一动不动。

“刚才那边爆炸怎么回事?是不是‘K’的人狗急跳墙了?”第一个警察又问。

“不清楚。张队带人去看了。让我们守在这里,等他消息。”第二个警察摇摇头,“都精神点,这山里不太平。”

张队带人去查看爆炸?那么,刚才的爆炸,很可能就是张队的人和“涅墨西斯”的人发生了冲突!

马俊是关键……张队要用他做什么?继续做饵?还是交换什么?

我看着那堆篝火,温暖的光诱惑着我几乎冻僵的身体。食物,干燥,温暖……这些是我此刻最需要的。

但我不能过去。张队的人未必可信,马俊更是个危险因素。

就在我犹豫是否要悄悄退走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雨声掩盖的破空声!

篝火旁,那个正在说话的警察身体猛地一僵,喉头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软软栽倒。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细小的吹箭!

“敌袭!”另一个警察惊骇大叫,立刻拔枪,但又是“咻”的一声,另一支吹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枪掉在地上。

黑暗中,几个穿着黑色伪装服、脸上涂抹油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周围的阴影里冒了出来,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制伏了受伤的警察,捂住了他的嘴。

马俊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想要挣扎,立刻被一个黑衣人用枪顶住了太阳穴。

是“涅墨西斯”的清除小队!他们果然来了!而且用的是吹箭这种隐蔽的武器,显然不想弄出太大动静。

我心脏狂跳,死死趴在地上,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黑衣人迅速处理了现场,将两名警察拖到岩石后面。然后,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走到马俊面前,用低沉冰冷的声音说:“马俊,老板让我问你,东西在哪里?”

马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东……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U盘。还有那瓶‘N’原液。”黑衣人头目声音更冷,“别装傻。老板说了,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不交……”他示意了一下旁边另一个黑衣人手里的注射器。

马俊眼中露出绝望的恐惧:“我……我真的不知道!U盘和原液,都被警察搜走了!不在我手里!”

“搜走了?”黑衣人头目显然不信,“警察拿到的,是假的吧?真的在哪里?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马俊几乎要哭出来,“可能……可能被调包了?或者……那个姓周的法医!对!他进过我的住处!一定是他拿走了真的!”

我在暗处听得心头一凛。马俊在情急之下,把矛头指向了我!

黑衣人头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周启深……那个故障品。他也在这片山里。老板下了命令,找到他,回收或清除。”他转向马俊,“你,还有什么价值?”

马俊惊恐地摇头:“我……我可以帮你们找到周启深!我知道他可能在哪里!他受了伤,跑不远!而且……而且我知道张队的部署!我可以告诉你们!”

他在求饶,在出卖一切以求活命。

黑衣人头目似乎考虑了几秒,然后对旁边的人点点头:“带上他。有用。”

两个黑衣人架起瘫软的马俊,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林里。其余人处理了一下篝火和痕迹,也紧随其后离开。

岩石凹陷处,很快恢复了寂静,只有未燃尽的篝火余烬在雨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和两具逐渐冰冷的警察尸体。

我趴在原地,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马俊被“涅墨西斯”的人带走了。他为了活命,会说出一切。我的位置可能暴露。张队的人损失了两个,张队本人可能正在别处与“涅墨西斯”的人交火。

而我,孤身一人,伤痕累累,饥寒交迫,被困在这片杀机四伏的山林里。

远处,又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夹杂着短促的呼喝声,方向正是东北方爆炸传来的位置。

战斗还在继续。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那堆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又看了看黑衣人消失的方向,最后,望向了枪声传来的东北方。

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跟着黑衣人走?那是自投罗网。

唯一的生机,或许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浑水,才能摸鱼。

我撕下还算干燥的里衬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腿上和手上最深的伤口。然后,从那名牺牲警察的身上,摸走了他的警用匕首和一只还剩半壶水的水壶。他的枪我没拿,太重,而且我不会用,容易暴露。

将匕首别在腰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我深吸一口气,朝着东北方枪声隐约传来的方向,再次踏入了冰冷潮湿的黑暗山林。

这一次,我不再是猎物,也不完全是猎人。

我是一个游走在三方势力夹缝中,只为求一线生机的,亡命之徒。

清江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