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的枪声断断续续,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喘息,在雨幕和山林间回荡,时远时近。每一次爆响,都像鞭子抽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在湿滑的腐叶和乱石间跋涉,警用匕首成了探路的拐杖。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骨髓,伤口在泥水反复浸泡下,痛感变得迟钝,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灼烧和蔓延开的无力感。
不能停下。停下,体温会更快流失,意识会模糊,然后无声无息地倒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山林里,成为野兽的腹中餐,或者慢慢腐烂。
马俊被带走了。他为了活命会说什么?我的藏身处?我的“价值”?还是胡乱攀咬,只求多喘一口气?
张队的人死了两个。张队本人呢?在和“涅墨西斯”的人交火?他是否知道马俊被劫走了?赵城的“接应”是个陷阱。赵城本人是棋手,还是另一枚棋子?或者,他本身就是棋盘的一部分?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毒蜂在脑子里盘旋,嗡嗡作响,却理不出头绪。唯一清晰的,是求生的本能,和那股被反复愚弄、追杀的怒火。
枪声似乎稀疏了一些。战斗接近尾声了?谁赢了?
我爬上一个小土坡,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喘息。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我拧开水壶,灌下最后几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清明。
必须做出判断。继续朝枪声方向走,可能撞上刚刚结束战斗、无论哪一方都杀红眼的武装人员。远离?茫茫山林,没有方向,没有补给,我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下方不远处,一片被山洪冲出的沟壑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极其微弱,一闪即逝。
不是自然物的反光。是金属?玻璃?
我心头一动,强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滑下土坡,靠近那片沟壑。
沟壑里堆着不少被雨水冲刷下来的碎石和断木。那点反光,来自一块被半埋在泥浆里的、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片边缘。我拨开泥浆,捡起那块东西。
是一个摔碎的车载定位仪的一部分,屏幕碎裂,但外壳上的某个徽标还勉强可辨——那是一个抽象的蛇绕权杖图案,线条简洁而冰冷。
蛇绕权杖。和我在马俊住处文件上看到的模糊印章,和“涅墨西斯”的标记风格,如出一辙!
这是“涅墨西斯”车辆上的东西?他们的车在这里坠毁了?还是发生了爆炸?
我立刻在周围更仔细地搜索。很快,在几米外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截扭曲变形的汽车保险杠残骸,同样有烧灼和撞击的痕迹。再往前,泥地里有一道深深的、新鲜的拖拽痕迹,指向东北方,也就是枪声传来的方向。
爆炸,坠毁,残骸,拖痕……还有刚才的枪战。
一个推测渐渐成形:“涅墨西斯”的人(可能是雨衣人那一队,或者另一队)在这里遭遇了伏击或发生了事故(爆炸?),车辆损毁。他们被迫弃车,带着伤员或重要物品(马俊?)向东北方撤离,然后与追兵(很可能是张队的人)发生交火。
这解释了刚才的爆炸和持续枪声。
而这块定位仪残骸……或许里面还有数据?即使摔碎了,存储芯片可能还在。
我小心地将那块残骸收好,塞进湿透的外套内袋。然后,我顺着那道拖痕,继续前行。这次,目标更明确了。我要去看看,战斗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拖痕在泥泞中蜿蜒,绕过一片密林,前方出现一个相对平缓的山坳。枪声已经完全停止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雨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硝烟味,还有……血腥味。
我伏低身体,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慢慢靠近山坳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山坳里一片狼藉。两辆越野车(一辆侧翻,一辆车头严重损毁)歪斜地停在泥水中,车窗全碎,车身上布满弹孔。地上散落着弹壳、破损的装备和……几具尸体。
穿着黑色伪装服的尸体,是“涅墨西斯”的清除小队成员,至少有三具,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车边和泥地里。还有两具穿着警用雨衣的尸体,倒在更远一些的岩石后面,其中一个手里还紧握着枪。
同归于尽?还是……
我的目光快速搜索。没有看到马俊,也没有看到张队或者那个雨衣人。
就在我准备再靠近一点查看时,侧翻的那辆越野车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还有人活着!
我立刻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匕首握紧,全身肌肉再次绷紧。
咳嗽声又响了一下,带着痛苦的气音。然后,一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水……给我……水……”
是马俊的声音!他还在这里!受伤了?
我犹豫了。是陷阱吗?还是他真的重伤濒死,被遗弃在这里?
谨慎起见,我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现身。而是悄悄绕到侧翻车辆的另一个方向,从车底缝隙和破损的车窗朝里看去。
车厢里一片混乱。我看到马俊半躺在变形的座椅和杂物之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还在缓慢洇开。他的双手似乎没有被铐住,但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眼神涣散,正无意识地重复着:“水……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看样子不像是装的。他伤得很重,可能被流弹击中,或者在车辆事故中受了重伤,“涅墨西斯”的人撤离时,觉得他是累赘,把他丢下了。
张队的人呢?也死光了?还是追击残敌去了?
我观察着周围,除了风声雨声和偶尔滴落的水声,一片死寂。
是机会吗?马俊是重要证人,他知道很多内情。如果能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但同样,他也是个危险的不稳定因素,随时可能引来追兵。
而且,我现在的状态,自身难保,怎么带走一个重伤员?
就在我权衡利弊时,马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朝着我这个方向看来,虽然隔着扭曲的车体和阴影,他不可能看到我。
“谁……谁在那里?”他嘶哑着声音问,带着恐惧和一丝希冀,“救……救我……我知道……我知道‘K’是谁……我知道……他们在清江……真正的……目的……”
‘K’是谁?清江真正的目的?
这句话像有魔力,瞬间压过了我所有的谨慎和自保念头。
我咬了咬牙,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但仍保持着距离,匕首横在身前。
马俊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惊愕、恐惧和最后疯狂的复杂光芒。“是……是你……周启深……”
“你说你知道‘K’是谁?”我冷冷地问,没有靠近,“说出来。”
马俊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带血的沫子。“水……先给我水……”
我解下腰间的水壶,扔了过去,落在离他不远的泥地上。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抓起水壶,拧开,贪婪地灌了几口,又被呛得咳嗽不止。
“说。”我催促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坳入口。
“哈……哈哈哈……”马俊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嘶哑难听,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癫狂,“周启深……你以为……你赢了?你和我……都一样……都是棋子……都是用完就扔的……垃圾……”
“少废话!”我低喝道,“‘K’是谁?你们在清江到底想干什么?”
马俊止住笑声,眼神怨毒地盯着我:“‘K’……‘K’就是……康禾生物……在清江的……负责人……两年前……处理你……他也有份……”
康禾生物!那个两年前我因为质疑尸检报告而被开除时涉及的医药公司!果然是它!它和“涅墨西斯”深度关联!‘K’是它在清江的负责人!
“名字!”我逼问。
“名字?呵呵……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名……我们都叫他……‘博士’……”马俊喘息着,“他负责……‘标记’药物的……本地化试验……和……‘特殊案例’的……‘临床观察’……”
本地化试验?临床观察?用活人做药物试验?苏晚,还有那些失踪的年轻人……都是他们的“试验品”和“观察对象”?
“试验目的到底是什么?”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目的?”马俊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为了……完善‘标记’……为了……控制……更精准的……清除……还有……筛选……适合的……‘载体’……”
“载体?什么载体?”我追问。
但马俊已经无法清晰回答了。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记忆……移植……意识……备份……永生……”
记忆移植?意识备份?永生?
这几个词像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这就是“涅墨西斯”真正的、疯狂的目的?不仅仅是监控和清除,而是涉及意识科技和……永生妄想?
所以,我的失忆,不仅仅是药物抑制,可能还涉及更可怕的……记忆操作?所以,他们会选中我这样有专业知识、社会关系简单的人作为“清道夫”?
“试验基地在哪里?‘博士’在哪里?”我冲到车边,抓住马俊的衣领。
马俊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瞳孔开始扩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山坳更深处,东北方向:“……老……老矿洞……下面……有……有……”
话没说完,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
他死了。
我松开手,后退一步,心脏狂跳,浑身发冷。
老矿洞。东北方向。那里才是“涅墨西斯”在清江真正的巢穴?是试验基地?是“博士”的藏身之所?
我看向马俊手指的方向。那片山林在雨幕中显得更加幽深黑暗。
去?还是不去?
马俊临死前的话,信息量巨大,但也可能是胡言乱语,或者故意引我入绝境的陷阱。
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回头是张队(立场不明)和可能仍在搜索的“涅墨西斯”残党。留在这里是等死。
只有向前,或许才能揭开最后的真相,找到一丝扭转局面的可能,或者……至少死个明白。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从马俊的尸体旁捡起那个空水壶,又从一具“涅墨西斯”队员的尸体上,搜刮到一个还有几发子弹的手枪弹匣(没有枪),和一小包压缩饼干。饼干已经湿了,但聊胜于无。
最后,我看了一眼马俊死不瞑目的脸,和这片布满尸体和残骸的杀戮场。
然后,转身,朝着东北方,那片被马俊称为“老矿洞”所在的、更深邃的山林,迈出了脚步。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血迹和罪恶,也掩盖着行踪和秘密。
我的脚步沉重,但方向明确。
老矿洞。“博士”。康禾生物。记忆移植。意识备份。
这些词在我脑中盘旋,交织成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旋涡。
而我,正一步步,走向旋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