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寒风如刀,刮过青石镇狭窄的街道,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
张家祠堂前的广场上,却挤满了人。老少男女,约莫百来口,皆是青石镇张家族人。祠堂门楣上,那块“青石张氏”的匾额已有些年头,漆皮剥落,木纹显露,如同这个家族如今的境况——曾经显赫,而今没落。
张玺站在人群中,手心微微出汗。
他今年十六,身形比同龄人略显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处打着细密的补丁。清秀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沉静,那是常年帮着父母打理家中杂货铺养成的性子。
“别紧张。”身旁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
张玺转头,看见母亲王氏正望着自己,眼中满是鼓励。她不过三十余岁,鬓角却已染上些许霜色,粗糙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从怀里摸出个温热的饼子,塞到张玺手里。
“早上没吃饱吧?快趁热。”
张玺接过,饼子还带着母亲的体温。他咬了一口,是熟悉的杂粮味道,粗糙却实在。
“测灵而已,成与不成,都是命数。”父亲张大山站在另一侧,声音低沉。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脊背因常年扛货有些微驼,此刻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握得发白。
张玺知道父亲紧张。
张家在青石镇已扎根三代,祖上曾出过筑基修士,在这方圆百里也算有些名望。但近百年来,家族再无出色子弟,逐渐沦为普通人家。家中那间不大的杂货铺,勉强维持一家三口生计,供他读书识字已是极限。
若他能在今日测灵仪式上显露天资,哪怕只是下品灵根,也有机会被送入镇上的武馆,甚至得到家族残余资源的倾斜。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张玺哥哥!”
脆生生的呼唤传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挤过人群,是堂妹张小月,才十岁,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测灵石可神奇了,手放上去会发光!你一定会亮的,对吧?”
张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没有回答。
广场中央已搭起简陋的木台,台上放着一块半人高的灰白色石头,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纹路——测灵石,张家仅存的几件修真器物之一,还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已用了上百年。
主持仪式的是三叔公,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炼气六层的修为,已是如今张家最强的修士。他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浑浊的目光扫过台下少年们,缓缓开口:
“测灵仪式,开始。”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人群的嘈杂。
第一个上前的是张勇,大长老的孙子,今年十七,体格壮硕,是镇上武馆的学徒。他大步上台,将手按在测灵石上。
三息之后,石头底部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芒,缓慢上升,勉强达到石头三分之一高度便停滞不前。
“土灵根,下品。”三叔公宣布,声音平淡。
台下响起稀落的掌声。张勇脸色涨红,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却也只能悻悻下台。
接下来几个少年,大多是无灵根的凡人,测灵石毫无反应。偶有一两个下品灵根,引发的光芒微弱,连张勇都不如。
气氛逐渐沉闷。
张玺默默观察着。他知道,灵根分五行属性,又有品级高下: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光芒覆盖测灵石的高度,便是品级的直观体现——下品不过三分之一,中品可达三分之二,上品能满,至于极品,据说会引发异象。
但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已有三十年没出过中品灵根了。
“下一个,张灵儿。”
一个纤细的少女走上台,是二伯的女儿,与张玺同岁。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上石头。
瞬间,水蓝色的光芒亮起,迅速攀升,越过下品界限,一路向上,最终停在石头四分之三的位置!
“水灵根,接近上品!”三叔公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台下哗然。张灵儿俏脸微红,眼中泛起喜色。二伯在人群中激动地搓着手,周围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张玺也为她高兴。张灵儿性子温婉,对他这个堂兄一向友善,小时候常一起玩耍。
又过了几人,轮到了张浩。
他是族长之子,比张玺大一岁,锦衣华服,神情倨傲。在众人注视下,他从容上台,手掌按落。
赤红色的光芒爆燃而起,如火如荼,瞬间冲过中品界限,继续向上,最终几乎覆盖整块测灵石,只顶端残留一丝灰白。
“火灵根,上品!”三叔公高声宣布,声音发颤。
全场沸腾。
“上品灵根!我张家复兴有望!”
“族长教导有方啊!”
“恭喜族长!贺喜族长!”
族长张远山站在人群前方,抚须微笑,眼中满是得意。张浩在台上昂首而立,享受着众人的赞美与羡慕,目光扫过台下时,在张玺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张玺面色平静。
他与张浩关系一向不佳。张浩仗着身份,自幼骄横,没少欺负家族中家境普通的孩子。张玺因性子沉稳,不爱争执,往往避让,却也被张浩视为“懦弱”。
“下一个,张玺。”
三叔公的声音响起。
张玺深吸一口气,在父母鼓励的目光中走上木台。脚步踏在陈旧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来到测灵石前,看着这块粗糙的石头,定了定神,伸手按了上去。
触感冰凉。
他闭上眼,按照三叔公先前教导的方法,试图感受体内的“气”。据说有灵根者,体内会先天蕴含一丝灵气,测灵石便是通过共鸣这丝灵气来判断灵根属性与品质。
一息,两息,三息……
石头毫无反应。
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果然,早就说这孩子没什么天赋……”
“他爹娘都是凡人,能生出什么好苗子?”
“可惜了,人倒是勤快……”
张玺咬紧牙关,更加专注地感应。他能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微弱却确实存在,像冬日溪流下未完全冻结的水,缓慢而固执。
但测灵石依旧沉寂。
十息过去,三叔公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宣布结果——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测灵石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突然同时亮起!不是单一颜色的光芒,而是五彩混杂,赤、黄、蓝、绿、褐……各种色彩交织流转,杂乱无章,如打翻的颜料盘。
光芒明灭不定,时而微弱几乎熄灭,时而又突然爆发,将整块石头染成混乱的光团。
“这……这是?”三叔公瞪大眼睛,他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台下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
“这么多颜色?”
“难道是……全属性灵根?”有人猜测,但随即摇头,“不可能,全属性灵根虽废,至少光芒稳定,这分明是……”
“杂灵根!而且是极度混杂的劣等杂灵根!”族长张远山沉声开口,面色凝重。
杂灵根,指身具多种属性灵根,却品级低劣,属性相冲,修炼速度比单一属性的下品灵根还要缓慢数倍,是修真界公认的废材资质。
张玺手上的光芒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最终缓缓熄灭。测灵石恢复灰白,仿佛刚才的混乱只是一场幻觉。
三叔公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张玺,隐灵根……暂定。”
“隐灵根?”台下不解。
“测灵石无法准确判断属性与品级,光芒杂乱无序,按祖籍记载,此为‘隐灵根’,实则与无灵根无异,甚至……更糟。”三叔公声音低沉,“隐灵根者,灵气感应极度迟缓,修炼难有寸进。百年前家族曾有一例,终其一生,未能突破炼气二层。”
死一般的寂静。
张玺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他看向台下,看见父母苍白的脸,看见张浩嘴角毫不掩饰的讥笑,看见族人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下一个。”三叔公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插曲无关紧要。
张玺默默下台,走回父母身边。
母亲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也在颤抖,却努力挤出笑容:“没事,没事……修不了真,咱们好好经营铺子,一样过日子。”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手掌沉重。
仪式继续,但已没多少人关注。张灵儿测出接近上品的水灵根,张浩更是上品火灵根,张玺这个“隐灵根”的废材,很快就被遗忘了。
傍晚时分,仪式结束。
张家这一代适龄少年共二十三人,有灵根者七人,其中张浩上品火灵根,张灵儿接近上品水灵根,张勇等五人皆是下品。结果不算好,但有了张浩这个上品,已足够让族长一脉扬眉吐气。
祠堂内摆了三桌简单的宴席,庆祝测灵圆满。有灵根的少年及其父母被邀入席,张玺一家作为“隐灵根”家属,本也在邀请之列,但母亲以家中铺子需人照看为由,婉拒了。
三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青石镇的街道石板凹凸不平,缝隙间积着未化的残雪。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显得格外孤单。
“其实……三叔公不是说‘暂定’吗?”张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或许还有转机。”
母亲转头看他,眼中泛红,却强笑着点头:“对,对,我儿说得对。”
父亲依旧沉默,只是背脊似乎更驼了些。
回到家,那间临街的杂货铺已打烊,门板紧闭。铺子后面是个小院,三间瓦房,便是全部家当。
母亲去厨房热饭,父亲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掏出旱烟袋,默默抽着。烟雾在暮色中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张玺回到自己房间。房间很小,只容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整齐叠放着几本旧书,是父亲省吃俭用买来的启蒙读物,《千字文》《百家姓》《基础草药图解》之类。
他坐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印,灰扑扑的,边缘有破损,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却又难以辨认。这是张家的“传家宝”,据说是祖上那位筑基修士留下的,代代相传,到父亲这一代,已无人知它有何用途,只当是个念想。
今早出门前,父亲将它交给张玺,说:“带着,祖传的东西,或许能带来好运。”
张玺摩挲着石印冰凉的表面,想起测灵石上那混乱的光芒。
他真的感应到了灵气。虽然微弱,虽然杂乱,但确实存在。而且,在按上测灵石的瞬间,他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他在感应测灵石,而是测灵石在“排斥”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还有那些梦。
自懂事起,他便时常做些奇怪的梦。梦境零碎,光怪陆离:有时是巍峨宫殿坍塌,仙神坠落;有时是浩瀚星空中,巨大的符文流转;有时是苍茫大地上,先民刻石铭文,祭祀天地……醒来后大多遗忘,只残留模糊的印象与莫名的悲怆。
他曾问过父母,父母只当是小孩子胡思乱想。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张玺将石印放在枕边,和衣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很快沉入梦乡。
这一次,梦境格外清晰。
他看见无尽虚空之中,一枚巨大的玉玺悬浮,通体玄黄,上有九龙盘绕,下有山川脉络。玉玺之下,镇压着翻滚的黑气,黑气中隐约有狰狞面孔嘶吼。
突然,玉玺崩裂,碎片四散飞射,其中一块朝他迎面飞来——
张玺猛然惊醒。
窗外月色清冷,已是深夜。枕边的石印,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他坐起身,拿起石印,鬼使神差地,用指甲划破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滴在石印表面。
血液没有滑落,而是被瞬间吸收。
下一刻,石印表面那些模糊的纹路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芒流淌,如活过来一般。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石印中飞出,没入张玺眉心!
轰——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玄黄基础道解》。
五个古朴大字在意识中浮现,随后是浩瀚如海的文字、图案、符文……但绝大多数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只有开篇短短百余字清晰可辨:
“混沌未分,玄黄始判。气为天地母,理为万物宗。修真之士,当感天地之气,察万物之理,纳于己身,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这是一篇修炼功法!
张玺心脏狂跳,握着石印的手微微颤抖。
月光下,石印表面的光芒逐渐收敛,恢复灰扑扑的模样。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石印之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联系。
他盘膝坐好,按照脑海中那清晰的开篇法诀,尝试感应天地灵气。
这一次,不再杂乱,不再微弱。
他“看”到了——月光中流淌的银色光点,空气中漂浮的五彩微粒,大地深处升腾的土黄气息……它们缓慢地、却坚定不移地朝他汇聚,透过皮肤,渗入经脉,最终归于丹田。
虽然速度缓慢,虽然量少得可怜,但确实在积累。
而且,与他白天在测灵石上感应到的“杂乱”不同,此刻涌入的灵气,在体内自动流转,彼此交融,形成一种灰蒙蒙的、包容一切的气息。
混沌之气。
张玺心中蓦然闪过这个词。
他睁开眼,眸中有精光一闪而逝。
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他却精神奕奕,从未有过的清明。
握紧手中的石印,张玺望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某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他的修真之路,或许刚刚开始。
而测灵石上的“隐灵根”,未必是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