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野狼沟邪祟的事在青石镇闹得人心惶惶。
张浩那夜归来后便闭门不出,据说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族长张远山派人日夜值守镇墙,又在镇口堆起篝火,燃起艾草松枝,说是能驱邪避秽。镇上的老人则偷偷请了神婆,在镇子四角埋下符纸,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
但这些都未能驱散那股笼罩在镇上的阴霾。
张玺照旧去铺子帮忙,修炼《玄黄基础道解》。那一夜抽干混沌之气,让他虚弱了三日才缓过来。但也因祸得福,恢复之后,丹田中的混沌之气反而壮大了几分,已隐隐有突破炼气一层的迹象。
母亲王氏愈发担忧儿子。自那夜张玺晚归后,她便时常看着他发呆,欲言又止。父亲张大山倒是没什么变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每晚关铺门后,会在院中多坐一会儿,抽着旱烟,目光望向野狼沟的方向。
这天午后,铺子里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三叔公?”张玺从柜台后起身,有些惊讶。
三叔公拄着拐杖,缓步走进铺子。他今日未穿那身象征辈分的深蓝长袍,只着普通灰布衫,若非手中那根乌木拐杖太过眼熟,倒像个寻常老人家。
“你爹在吗?”三叔公声音沙哑。
“在后院劈柴,我去叫——”
“不必。”三叔公摆摆手,浑浊的眼睛扫过铺子,最后落在张玺脸上,“我是来找你的。”
张玺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叔公请坐。”
他搬来凳子,又倒了碗粗茶。三叔公坐下,接过茶碗,却不喝,只捧在手里,目光审视着张玺。
良久,才开口:“那夜野狼沟,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玺早有准备,垂眼道:“王教头不是都禀报过了吗?邪祟凶厉,赤阳佩耗尽威能,他们勉强逃回。”
“那王莽说,危急关头,有一道玄黄光晕驱散了黑气。”三叔公缓缓道,“他虽未明说,但我能听出来——那光晕,不是赤阳佩发出的。”
张玺沉默。
“张浩回来后,我去看过他。”三叔公继续道,“那孩子虽然嘴硬,但眼神躲闪,显然隐瞒了什么。我问了同去的几个学徒,有人模糊看到,沟口除了他们,还有一道人影。”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的声音。
张玺抬起头,对上三叔公的目光。老人眼中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世事的平静。
“是我。”张玺最终承认。
有些事瞒不过去。三叔公在张家辈分最高,修为最深,虽已年老,但毕竟曾是炼气六层的修士,见多识广。与其被猜疑,不如坦荡些,只要不暴露玄黄印的秘密即可。
“我祖传的那块石印,有辟邪之效。”张玺从怀中取出石印,放在柜台上,“那夜我担心邪祟危害镇子,悄悄跟去,见他们遇险,便用此印驱散了黑气。”
三叔公的目光落在石印上,先是疑惑,随即渐渐变得凝重。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悬在石印上方,却不敢真正触碰。
“这是……祖上留下的那块?”
“是。”
“我能感受一下吗?”
张玺点头。
三叔公深吸一口气,指尖泛起极淡的土黄色光芒,缓缓探向石印。就在即将触及时,石印表面那些模糊纹路突然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嗡——
三叔公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惊骇。
“道韵……是上古道韵!”他声音发颤,“此物绝非凡品!玺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张玺摇头:“只知是祖传之物,有辟邪之效。具体来历,父亲也不清楚。”
三叔公盯着石印看了许久,才平复呼吸,沉声道:“此物你务必收好,绝不可再轻易示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你要明白。”
“我明白。”
三叔公又看了张玺一眼,神色复杂:“你那‘隐灵根’……或许并非废材。测灵石光芒杂乱,与此印恐怕不无关系。我观你气血充沛,步履沉稳,应是已成功引气入体?”
张玺心中暗惊,三叔公眼力果然毒辣。他略一沉吟,点头承认:“侥幸成功,只是修为低微,不值一提。”
“修炼的是何功法?”
“家传的粗浅呼吸法,名字早忘了。”张玺面不改色地撒谎。
三叔公没有深究,只道:“修炼之路,贵在坚持。你既有此机缘,便好生把握。只是切记,修真界险恶,人心难测,莫要轻易暴露底牌。”
他顿了顿,又道:“野狼沟那邪祟,非寻常怨魂。我年轻时游历四方,曾在一处古迹见过类似记载——那是‘地阴煞’,乃地脉破损,阴气汇聚而成,其中往往夹杂古战场残留的凶魂怨念,凶厉异常,且能吞噬生灵壮大自身。”
“可有解法?”
“难。”三叔公摇头,“地阴煞根植地脉,若不彻底净化源头,便会源源不断再生。需以纯阳法器镇压地脉,或以雷霆手段彻底荡涤。我张家……没有这等手段。”
“那青石镇——”
“我已派人去县里报信,请求官府派遣仙师。只是县衙离此二百里,一来一回,至少需半月。”三叔公苦笑,“这半月,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张玺沉默。半月时间,足够那邪祟壮大到什么程度?若它按捺不住,提前来袭……
“三叔公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这些吧?”他抬头道。
三叔公深深看了他一眼:“不错。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讲。”
“地阴煞虽凶,但有一样特性——惧阳火,尤其是蕴含修士精血的阳火。”三叔公缓缓道,“我想在镇子四角布下‘四象镇煞阵’,以修士精血为引,点燃阳火,虽不能根除邪祟,却可暂时阻它入镇。”
“需要我做什么?”
“布阵需四人,分镇四角,且四人修为不能太低,否则精血不足,阵势难成。”三叔公叹道,“如今张家,算上我,能称得上修士的不过三人。我还缺一人。”
张玺明白了:“三叔公想让我顶上?”
“你既已引气入体,便是修士。且你那石印有克制阴邪之效,若在阵中,或许能让阵势更强。”三叔公神色郑重,“只是精血损耗,会伤及元气,需数月才能恢复。你若不愿,我绝不强求。”
张玺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很危险。布阵之人需在阵角坚守,一旦邪祟来袭,首当其冲。且精血损耗,确实会影响修炼进度。
但……
“我答应。”他听见自己说。
三叔公眼中闪过欣慰:“好孩子。两日后子时,镇北、镇南、镇东、镇西四角,我会安排好位置。你且做好准备,那夜或许不会太平。”
张玺点头。
三叔公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对了,此事莫要声张,尤其不要让族长一脉知道。”
“为何?”
“张浩那孩子……”三叔公摇头,“心高气傲,若知让你这‘隐灵根’参与镇煞,必会阻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送走三叔公,张玺回到柜台后,握着玄黄印,心绪难平。
两日后子时……那邪祟会来吗?
他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似要下雨。
**同一时间,张家大宅后院。**
张浩站在院中,手持木剑,一遍遍练习着基础剑式。剑风呼啸,隐隐有火光流转——他虽未正式修炼功法,但上品火灵根的天赋,已让他能初步引动火灵气。
只是那夜野狼沟的经历,如一根刺扎在心中。
黑气翻涌,人脸扭曲,同伴惨嚎……这些画面夜夜入梦。而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那道玄黄色的光晕,以及光晕中模糊的人影。
张玺。
虽然王教头和其他人都默契地闭口不谈,但他知道,那夜出手的就是张玺。那个测出“隐灵根”的废物,竟有手段驱散连赤阳佩都奈何不了的邪祟!
凭什么?
他张浩才是上品灵根的天才!是张家未来的希望!那个连修炼都困难的废物,凭什么……
“浩儿。”
父亲张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浩收剑转身:“父亲。”
张远山负手而立,看着儿子,眼中带着审视:“你心神不宁。”
“我……”
“因为那夜的事?”张远山淡淡道,“王莽虽未明说,但我能猜到一二。是张玺那孩子出手了吧?”
张浩咬牙:“父亲也知道了?”
“猜的。”张远山走到石桌旁坐下,“三叔公今日去了他家铺子,回来后就召集了几个老人议事,说要布置什么阵法防备邪祟。这其中,若没有那孩子的因素,三叔公不会如此看重。”
他看向儿子:“你在嫉妒。”
张浩脸色一变:“我没有——”
“承认并不可耻。”张远山打断他,“修真界本就如此,机缘气运,有人得之,有人失之。你得了上品灵根,已是天大的福缘,难道天下机缘都要归你一人不成?”
张浩低头不语。
“但你要记住,”张远山话锋一转,“机缘可以抢。只要手段够高,实力够强,别人的机缘,也可以变成你的。”
张浩猛地抬头:“父亲的意思是——”
“我只是告诉你一个道理。”张远山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那孩子手中的东西,能让三叔公如此重视,必非凡品。你若有心,不妨多留意。但记住,不可鲁莽,不可落下把柄。”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张浩一人在院中。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如蛰伏的兽。
张浩握紧木剑,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作决然。
他收起剑,朝院外走去。
两日后,入夜。
青石镇比往常更早陷入沉寂。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吠都少了许多。镇口篝火熊熊,值守的族人握紧手中武器,紧张地望着黑暗深处。
张玺吃过晚饭,对父母道:“今夜三叔公让我去帮忙守夜,可能晚归。”
王氏担忧道:“危险吗?”
“只是值守,在镇墙内,没事的。”张玺安抚道。
张大山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小心些。”
张玺点头,揣好玄黄印,又带了一小包母亲准备的干粮,出门融入夜色。
按照三叔公的吩咐,他来到镇西角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庙很小,早已破败,神像坍塌,只剩半截身子。庙前空地上,已用朱砂画好了复杂的阵纹,中央插着一面杏黄色小旗。
三叔公已在庙中等候,除了他,还有两人——一个是辈分颇高的五叔公,炼气四层;另一个竟是张灵儿,她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腰间佩剑,英气勃勃。
“灵儿?”张玺意外。
张灵儿冲他一笑:“三叔公说缺人,我便自告奋勇来了。我虽未修炼,但水灵根亲近天地,或许能帮上忙。”
三叔公道:“灵儿心性纯善,灵力亲和,确实适合。玺儿,你来镇西角,灵儿镇东角,老五镇南角,我镇北角。子时一到,同时以精血点燃阵旗,催动四象镇煞阵。”
他取出三枚玉简,分给三人:“里面是阵法的运转法诀,以及精血引燃之法,你们先熟悉。”
张玺接过玉简,贴在眉心。一股信息流入脑海,并不复杂,主要是如何配合阵势,引动精血与天地灵气共鸣。
“记住,”三叔公郑重道,“阵法一旦启动,便不可中断。无论发生什么,务必守住阵角。若那邪祟来袭,阵法会自行反击,你们只需稳住心神,维持精血供应即可。”
三人点头。
“去吧,各就各位。子时为准。”
张玺来到阵眼位置,盘膝坐下。他取出玄黄印,放在身前,又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阵旗根部——这是三叔公交代的,以血为引,提前建立联系。
夜色渐深。
子时将近。
镇子死一般寂静,连虫鸣都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张玺闭目凝神,运转《玄黄基础道解》,调整状态。丹田中的混沌之气缓缓旋转,随时准备爆发。
突然——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镇北方向!
张玺猛地睁眼,只见北边天空,黑气冲天而起,如狼烟滚滚。阴风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风中隐约有哭嚎之声。
邪祟来了!
而且比预想的更早!
“稳住!”三叔公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夜空中炸响,“阵法提前启动!以精血引火,起阵!”
张玺不敢耽搁,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阵旗上。鲜血浸透旗面,杏黄小旗无风自动,嗡鸣震颤,表面亮起赤红火光!
与此同时,镇东、镇南、镇西三处,火光相继燃起!
四道火柱冲天,在半空中交汇,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罩,如倒扣的巨碗,将整个青石镇笼罩其中!
“吼——”
黑气撞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光罩剧烈摇晃,表面泛起涟漪。阵旗下的张玺浑身一震,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阵势反噬而来,直透骨髓!
他咬牙催动混沌之气,灌入阵旗。玄黄印在身前微微发亮,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玄黄光晕,将他护住,抵消了部分反噬。
但其他方向就没这么轻松了。
“啊——”镇东传来张灵儿的痛呼。
“灵儿撑住!”三叔公怒吼。
张玺透过光罩望去,只见镇东角黑气最浓,如潮水般不断冲击。张灵儿所在的位置火光摇曳,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
他心念急转,一指点在玄黄印上,将一缕混沌之气注入其中,低喝:“去!”
玄黄印微震,一道细若发丝的玄黄光丝破空而出,穿过光罩,没入镇东阵旗!
张灵儿那边的火光骤然一盛,稳住阵脚。
但这一分心,镇西的压力陡增。黑气似乎察觉到此地防御减弱,疯狂涌来,撞击光罩的声音如擂鼓般密集。
张玺脸色发白,全力维持阵势。
就这样僵持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黑气的攻势渐渐减弱。显然,四象镇煞阵起了作用,地阴煞无法突破,开始退缩。
就在众人稍稍松口气时——
异变再生!
镇北方向,黑气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道灰影如箭矢般射出,无视光罩,直扑三叔公所在!
那灰影速度极快,眨眼已到近前。张玺凝神看去,心头剧震——那不是什么实体,而是一团极度凝聚的怨魂,面目扭曲,正是那夜在野狼沟所见的人脸之一!
“三叔公小心!”
但已经晚了。
灰影撞入三叔公体内!老人浑身一僵,手中阵旗脱手,火光骤然熄灭!
北角阵破!
四象镇煞阵缺了一角,光罩剧烈波动,表面出现裂痕。其余三处阵旗火光同时黯淡,张玺只觉一股狂暴的阴寒之力反冲而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三叔公!”张灵儿惊呼。
五叔公怒吼:“稳住!不能散!”
但缺口已开,黑气如决堤洪水般涌入镇北,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哭嚎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张玺眼前发黑,强撑着不倒下。他知道,一旦自己这边也失守,整个镇子就完了。
怎么办?
玄黄印在身前嗡嗡作响,金光越来越盛。张玺福至心灵,一把抓起石印,将所有混沌之气灌入其中,朝着镇北方向用力一掷!
“镇!”
玄黄印化作一道流光,穿过破损的光罩,飞向镇北。印身在空中急速放大,化作丈许大小,通体玄黄光芒绽放,如一轮小太阳,照破黑暗!
“吼——”
黑气中传出痛苦的嘶吼。那些怨魂人脸在玄黄光芒下如雪消融,灰飞烟灭。涌入镇北的黑气如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野狼沟方向。
玄黄印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光芒笼罩整个镇子。四象镇煞阵虽破,但这玄黄光芒却比阵法更有效地镇住了邪祟。
许久,黑气彻底退去。
玄黄印光芒收敛,恢复原状,飞回张玺手中。
他接住石印,只觉重若千钧,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三叔公倒在废墟中,一动不动。张灵儿和五叔公踉跄奔来,远处火光晃动,人声嘈杂。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张玺在颠簸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正被人抬着。天色微明,已是清晨。抬担架的是两个陌生汉子,穿着县衙差役的服饰。
“醒了?”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张玺转头,看见张灵儿走在担架旁,脸色苍白,眼圈红肿,显然哭过。
“三叔公呢?”他哑声问。
张灵儿眼泪又掉下来:“三叔公他……被怨魂附体,虽然那邪印驱散了怨魂,但精血耗尽,修为全废,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张玺心头一沉。
“镇子呢?”
“邪祟退了,多亏了你那石印。”张灵儿低声道,“但镇北有十几户人家遭难,死了八个人,伤了几十个。县衙的仙师天亮时才赶到,现在正在善后。”
她顿了顿,看着张玺,眼中满是复杂:“你那石印……到底是什么?”
张玺没有回答,闭上眼睛。
担架继续前行,穿过残破的街道。两旁是烧焦的房屋,哭嚎的妇孺,忙碌的差役。空气里弥漫着烟尘与血腥味。
青石镇,终究没能逃过这一劫。
而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张玺握紧怀中的玄黄印,石印冰凉,却隐隐传来一种奇异的脉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野狼沟深处,那块残碑之下。
黑气已散尽,露出半截碑身。碑文在晨光中清晰了些许:
“玄黄镇魔……封于此……后世若启……必承其因果……”
碑底,一道细微的裂痕,正缓缓蔓延。
因果已启。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