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半,李棉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公文包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
今天公司的季度报表折腾到这会儿,她只想赶紧卸妆洗澡,躺平在那张花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记忆棉床垫上。
“明天还得早起……”
她嘀咕着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然后她停住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沙发上——她上个月咬牙买的那个米白色亚麻沙发——一团深色的影子蜷在那里。
李棉的第一反应是进贼了。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摸向墙上的开关。
“别动。”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但其中的冷意让李棉瞬间僵住。
那不是请求,是命令。
灯还是亮了。
李棉倒抽一口冷气。
那不是贼,至少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贼。
那是个穿着深青色古装的男人,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衣服上大片大片的深色污渍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是血。
很多血。
他的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间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匕首,死死盯着她。
“你是何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疼痛的颤音,
“此乃何地?”
李棉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我家。”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你谁啊?cosplay受伤了?我帮你叫120——”
“不准叫!”
他试图起身,却踉跄了一下,撞在茶几上。
李棉的陶瓷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控,李棉转身就往门口跑。
她的指尖刚碰到门把手,一股大力就从后面拽住了她的头发,把她狠狠掼在墙上。
背脊撞上墙面,疼得她眼前发黑。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说,”
男人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带着铁锈味喷在她脸上,
“谁派你来的?李瑾?还是三皇子?”
李棉拼命摇头,双手徒劳地掰着他的手指。
那手指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氧气一点点离开身体,她看见男人眼中的杀意——那是真的,他真的会杀了她。
三十秒。
也许更长。
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那只手突然松开了。
李棉滑坐到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息,咳嗽得眼泪直流。
男人也靠着墙滑坐下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肩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彻底崩开,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古装外袍。
“你……”
他喘着粗气,眼神开始涣散,
“你若呼救……我必先杀你……”
然后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李棉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脖子火辣辣地疼,背上也是。
她看着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又看看一地的血,再看看自己温馨整洁的小公寓——上周末刚打扫过,阳台上还晾着她新买的睡衣。
叫警察?
叫救护车?
然后怎么解释?
说一个穿古装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家,差点掐死她?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小心翼翼地靠近,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对方的腿。
没反应。
李棉蹲下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三十五岁了,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公司危机公关处理过,难缠的客户应付过,一个人去医院做手术也经历过。
她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微弱但还有。
又检查了他的伤口,右肩一道狰狞的刀伤,深可见骨,还在渗血。
需要立刻止血。
李棉冲进浴室,翻出医药箱。
酒精、纱布、止血粉,还有去年爬山扭伤时买的绷带。
回到客厅时,男人还是没醒。
她跪在他身边,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酒精倒上去的时候,男人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李棉手抖了抖,继续动作。
止血粉,纱布,用绷带一圈圈缠紧——她公司团建时学过基础急救,没想到会用在这种地方。
处理完伤口,她已经满头大汗。
男人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现在怎么办?
李棉站起来,环顾四周。
玄关处,她进门时随手扔下的公文包还在那里。
沙发上的血迹已经渗进布料,擦是擦不掉了。
茶几旁,她的茶杯碎了一地。
然后她看到了。
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像夏天地面上的热浪,又像水面上的涟漪。
它大约一人高,边缘模糊,透过它看过去,墙上的挂画扭曲变形。
李棉慢慢走近。
她能感觉到那里有风——不是空调的风,是带着青草和尘土气息的风。
透过那片波动,她隐约看见了……月亮?
不是城市夜空被灯光稀释的月亮,而是圆润明亮的、悬挂在飞檐斗拱之上的月亮。
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那片波动的瞬间,一股吸力传来。
她猛地缩回手,心跳如鼓。
这是一扇门。
一扇通往某个地方的门。
李棉转身看向沙发上昏迷的男人,又看看那扇无声波动的“门”。
一个疯狂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
她走到门边,试探着把手伸出去——穿过那片涟漪。
手臂消失在空气中,她能感觉到另一端凉爽的夜风。
她抽回手,完好无损。
所以,她能过去。
也能回来。
但如果这门关了呢?
仿佛是回应她的想法,那片涟漪突然剧烈波动起来,边缘开始收缩,像水面上的波纹逐渐平息。
李棉冲过去,想抓住什么,但指尖只穿过渐渐平息的空气。
十秒后,波动彻底消失了。
墙上只剩下她那幅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复制版画,《星空下的咖啡馆》。
梵高的笔触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门,不见了。
李棉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然后她缓缓转身,看向沙发上那个呼吸微弱的男人,又看看自己满手的血污,再看看这个曾经完全属于她、此刻却变得陌生无比的一室一厅。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闪烁。微波炉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着00:47。
今晚之前,她的人生有条不紊。
工作、房贷、健身课、偶尔的相亲、周末和朋友聚餐。
她以为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找到合适的人,或者找不到也无所谓——她经济独立,生活充实,不怕孤独。
现在,沙发上躺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受伤男人,她的客厅地板上血迹斑斑,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门刚刚在她眼前打开又关闭。
李棉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温水冲走血渍,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然后她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手,走到沙发前。
男人还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即使在无意识中也透着某种凌厉。
他的衣服是上好的丝绸,虽然沾满血污,仍能看出精细的刺绣。
腰间的玉佩掉在了地板上,李棉捡起来——触手温润,雕工精美,绝非凡品。
她轻轻把玉佩放在茶几上,在男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靠枕。
“好了,”
她对自己说,声音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
男人当然没有回答。
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李棉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是她和闺蜜上周吃饭时的自拍。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放松,背景是那家她们常去的火锅店。
她关掉手机,抬起头。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