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李棉在单人沙发上睁开了眼。
她整夜没敢合眼,只是半睡半醒地闭目养神。
茶几上的手机显示早上六点十七分。
沙发上的男人动了动。
李棉立刻坐直身体。
她整夜都握着那把厨房里最大的水果刀——现在它正悄悄滑进沙发缝隙里。
男人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摸向腰间,然后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缠着的绷带,又抬头看向李棉,眼神从茫然迅速恢复成昨晚那种警惕的锐利。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动,”
李棉平静地说,
“伤口我处理过了,但你再折腾一次,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男人没理会,挣扎着坐起来。
冷汗瞬间从他额角渗出,但他硬是没哼一声。
李棉注意到他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应该藏着什么东西,可能是一把短刀之类的。
“喝水吗?”
李棉站起来,走向厨房。
她听见身后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在试图起身。
果不其然,两秒后传来一声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李棉端着水杯走回来时,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左手撑着茶几,右手死死按着肩膀,绷带上已经渗出了新鲜的血迹。
“我建议你别动,”
李棉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至少在你有力气掐死我之前,省省力气。”
男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终于慢慢挪回沙发上。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三秒,才伸手拿起,一饮而尽。
“还喝吗?”
男人点头。
第二杯水下肚后,他看起来好了些。
李棉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加热。
嗡嗡声响起时,男人明显紧绷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发光的方盒子。
“那是什么?”他问。
“微波炉。”李棉懒得解释,“热饭用的。”
三分钟后,她把加热好的三明治和一杯牛奶放在男人面前的茶几上。
自己则坐在对面的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燕麦粥。
两人隔着五米距离,沉默地吃早餐。
男人研究了三明治很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咀嚼,停顿,又咬了一口。
吃相很斯文,即使饿成这样,也没有狼吞虎咽。
李棉注意到他捏三明治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虎口处有老茧——是长期握剑或刀留下的。
“你是谁?”李棉问,“从哪里来?”
男人放下三明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李棉发誓她没教过他纸巾怎么用。
“萧澈。”他只说了名字,“其他的,你不必知道。”
“好吧,萧澈。”
李棉用勺子搅着燕麦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萧澈的目光扫过昨晚那片涟漪消失的墙壁。
“门呢?”
“关了。”
“还会开吗?”
“不知道。”
萧澈沉默了。
他拿起牛奶杯,闻了闻,小心尝了一口,眉头微皱,但还是喝了下去。
“我需要留在此地养伤。”
他说,语气不是请求,是陈述。
李棉放下勺子。
“我这里不是收容所。”
“昨晚你若呼救,我已死。你没呼救。”
萧澈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直接得让人意外。
李棉反而笑了。
“第一,你不能伤害我。第二,我这里的一切——物品、规则、生活方式——我说了算。第三,养伤可以,但你得付出代价。”
“代价?”
“比如,”
李棉指着他腰间,
“那把刀看起来不错。留下当房费。”
萧澈的手立刻按在腰上,眼神变冷。
“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
李棉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等会儿我会叫人来修锁,顺便报警说家里进了不明身份人员。”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李棉转身,直视他的眼睛,
“萧澈,昨晚你没死,是因为我心软。但我不是傻子。你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肯说,留着你就是定时炸弹。要么接受我的条件,要么滚出去自生自灭。”
她其实在虚张声势。
叫警察?
怎么解释?
但她赌萧澈不敢冒险。
萧澈盯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那张苍白但轮廓分明的脸此刻显得格外阴沉。
最后他松开按着腰间的手,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不是刀,是一块白玉佩,比昨晚掉在地上的那块小一些,但雕工更精致。
“此物价值千金。”
他把玉佩放在茶几上,
“暂抵房费。刀,不能给。”
李棉走过去拿起玉佩。
触手温润,对着光看,里面仿佛有流动的云雾。
确实是好东西。
“成交。”
她把玉佩收进口袋,
“但约法三章要立字据。”
“字据?”
李棉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迅速写了几行字:
临时收留协议
1. 萧澈居住期间不得伤害房主李棉。
2. 需遵守屋内各项规则(详见附件)。
3. 伤愈后需支付相应报酬(具体另议)。
4. 协议期间双方不得擅自泄露对方信息。
她把纸推到萧澈面前。
“签字。”
萧澈拿起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
“此为何种文字?为何如此简化?还有这些符号……”
他指着标点符号。
“我们这里的写法。”
李棉递给他一支笔,
“签不签?”
萧澈盯着纸看了半晌,终于拿起笔。
他握笔的姿势很怪,像是握毛笔,但还是在乙方后面写下了两个工整的字——确实是汉字,但笔画更古朴。
李棉收好协议。
“现在,我要去上班。你老实待着,别碰任何东西。中午我会回来。”
“上班?”
“挣钱养活自己。”
李棉已经走到门口换鞋,
“厕所——就是那个白瓷的屋子,使用方法我写在这张纸上了。记住,冲水按钮按一下就行,别按个不停。”
她把一张手绘示意图放在茶几上,背上包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还在抖。
但没时间害怕。
她还要去公司开九点的项目会。
中午十二点半,李棉提着外卖回家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房子被拆了,或者萧澈死了,或者那扇门又开了冒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结果门锁完好。
她推开门,客厅里一切如常。
萧澈坐在沙发上,正盯着电视看——屏幕是黑的,他大概只是研究这个“黑盒子”是什么。
茶几上,她留下的那张厕所使用示意图被折得整整齐齐。
“你没用厕所?”李棉问。
萧澈扫她一眼,没回答。
李棉把外卖放在餐桌上——两份黄焖鸡米饭。
她打开包装,香味飘出来。
萧澈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来。
“吃饭。”
两人又像早餐时那样,隔着一张餐桌,沉默地吃。
萧澈这次熟练多了,甚至学会了用一次性筷子——虽然姿势别扭,但至少没把米饭撒一身。
饭后,李棉拿出医药箱。
“换药。”
萧澈这次没反抗。
当绷带拆开时,李棉倒抽一口冷气。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明显是感染了。
“你发烧吗?”
萧澈点头。
李棉心里一沉。
古代受伤最怕的就是感染。
她昨晚已经用了碘伏和抗生素软膏,但看样子不够。
她冲进卧室,翻出家庭药箱。
去年扁桃体发炎时医生开的阿莫西林还剩半盒,看看日期——还没过期。
“吃这个。”
她倒出两粒胶囊和一杯水,
“消炎的。”
萧澈盯着那两粒红色胶囊,眼神充满不信任。
“你要么吃,要么等死。”
李棉不耐烦了,
“选一个。”
“这是何物?”
“药。我们这里的药。”
萧澈拿起一粒胶囊,在指尖转动。
“如何服用?”
“整个吞下去,喝水。”
他看了李棉一眼,又看看胶囊,最后仰头吞下,灌了一大口水。
喉结滚动。
“一天三次,饭后吃。”
李棉收起药盒,
“现在躺下休息。发烧要多喝水,我去烧。”
等她从厨房端着热水回来时,萧澈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李棉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开始清理染血的旧绷带。
客厅里只剩下烧水壶的保温灯和空调运行的低鸣声。
三天后。
萧澈肩上的红肿明显消退了,体温也恢复正常。
伤口开始结痂,不再渗液。
他看那盒阿莫西林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探究。
“此药……从何而来?”
第四天早晨,他终于问出口。
“药店里买的。”
李棉正在准备早餐——今天煎了鸡蛋和培根,
“很普通的抗生素。”
“抗生素……”
萧澈重复这个词,发音生涩,
“在我那里,这样的伤,十之三四会死于‘邪毒入体’。”
李棉把盘子放在他面前。
“我们这里也是,在发明这些药之前。”
萧澈没再说话,但吃饭时明显心不在焉。
饭后他主动要求换药,李棉发现他自己绑绷带的手法极其熟练,比她专业得多。
“你经常受伤?”她随口问。
萧澈动作顿了顿。
“刀口舔血,寻常事。”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李棉脊背发凉。
她突然想起,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只有名字和一身伤。
“萧澈,”
她收拾医药箱时,背对着他说,
“那扇门如果再也不开了,你怎么办?”
身后久久没有回答。
就在李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萧澈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那就杀回去。”
李棉转身,看见他正望着那面墙,眼神里的东西让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只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冰冷,决绝,不留余地。
窗外阳光明媚,厨房里的咖啡机正发出咕噜声。
这个平凡的周二早晨,李棉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收留的不仅仅是一个受伤的陌生人。
她收留了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