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的伤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第七天晚上,李棉加班到九点才回家。
推开门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萧澈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一动不动地望着夜空。
李棉放下包,走到阳台门边。
春夜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萧澈只穿着她上周在超市给他买的廉价T恤——深灰色,纯棉,领口已经有些松了。
他肩上的绷带昨天拆了,现在只贴着一块大号创可贴。
“看什么呢?”
李棉靠在门框上。
萧澈没回头。
“这里的星空,很淡。”
李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勉强可见。
“我们那里,”
萧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在边关的城楼上,能看见银河横跨天际。冬夜时,星光亮得能照见沙地上的马蹄印。”
这是萧澈第一次主动说起“那里”。
李棉没接话,只是递给他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啤酒。
萧澈接过来,研究了一下拉环,熟练地打开——三天前他第一次见到易拉罐时,差点用蛮力把整个罐子捏扁。
两人并肩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车流。
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层层叠叠,像发光的蜂巢。
“你想回去。”李棉说。
“必须回去。”
萧澈喝了一口啤酒,
“有些事,必须了结。”
“比如谁捅了你一刀这件事?”
萧澈侧头看她一眼,夜色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李棉,你救了我。我记着这份情。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你知道吗,”
李棉也喝了一口酒,
“在我们这里,这种台词通常出现在电影里,而且说这种话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
萧澈居然轻笑了一声。
很短暂,几乎听不见。
“在我们那里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李棉问:“那扇门……你觉得还会开吗?”
萧澈望向客厅那面墙。
这几天,他们试过各种方法——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等待,甚至萧澈尝试用他的血涂抹墙壁(被李棉严厉制止了)。
但那片涟漪再没出现过。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找到方法。”
他的语气太笃定,让李棉心头莫名一紧。
周末早晨,李棉被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打开卧室门,看见萧澈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客厅——还是那身血迹已干涸变暗的古装,外面套着她的旧针织开衫,搭配诡异但至少遮住了最显眼的部分。
“何事?”萧澈问。
敲门声又响。
李棉从猫眼往外看,是物业的小张。
“李姐!楼下反映您家阳台漏水,我们来检查一下!”
李棉心里一沉。
回头看向萧澈——绝对不能让人看见他这副样子。
“去卧室!躲起来!别出声!”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推着萧澈进了房间,关上门。
检查过程只有十分钟,但李棉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送走物业后,她冲进卧室。
萧澈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把始终藏在身上的短刀——李棉现在知道它藏在小腿的绑带里。
“没事了,”
她喘着气,
“但他们可能还会来。萧澈,你得换衣服。”
萧澈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皱眉。
“我是说,从头到脚,换成我们这里的衣服。”
李棉打开衣柜,翻出几件男装——父母偶尔会来住。
运动裤、卫衣、夹克。
萧澈的表情像是让她去穿树皮。
“要么换衣服,要么下次有人来,我把你交出去。”
李棉把衣服扔在床上,
“选。”
半小时后,萧澈别扭地站在客厅全身镜前。
深蓝色牛仔裤,灰色连帽卫衣,外面是黑色夹克。
李棉不得不承认,这人衣架子身材,穿什么都像时装模特——如果忽略他那一头及腰长发的话。
“头发也得处理。”
李棉找来一根皮筋,
“暂时先扎起来。等会儿出去剪。”
“出去?”
萧澈猛地转身。
“对,购物。”
李棉开始列清单,
“你需要内衣、袜子、更多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我的信用卡已经在哭泣了,这些都得记你账上。”
萧澈显然对“信用卡”这个词感到困惑,但他抓住了重点:
“我不能露面。”
“戴着这个。”
李棉扔给他一个黑色口罩和棒球帽,
“在我们这里,这样打扮不奇怪。”
她自己也换了衣服,背上包,走到门口时回头:
“最后一次机会。去,还是不去?”
萧澈盯着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棉看见他右手无意识地摸向小腿——那里现在空空如也,刀被她以“购物不方便”为由暂时收缴了。
最后,他戴上帽子和口罩,走到她身边。
“走。”
小区外的街道在周六上午熙熙攘攘。
萧澈的脚步在出单元门的瞬间顿住了。
李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呼啸而过;
对面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烟;
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穿梭;
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萧澈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他的眼睛在口罩上方睁得很大,目光从一个场景跳到另一个场景,呼吸变得急促。
“萧澈?”
李棉碰了碰他的手臂。
他猛地回神,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可以称为恐惧的东西,但迅速被压下去,恢复成惯有的冷硬。
“无事。”
他说,但声音紧绷。
从小区到最近商场的五百米路,萧澈走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几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
对红绿灯的变色感到困惑(李棉不得不抓着他的手腕过马路);
对汽车驶过的声音本能地做出防御姿态;
抬头看高楼时差点绊倒。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商场门口。
自动感应门开启的瞬间,萧澈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现在没有刀,只有空荡荡的牛仔裤口袋。
“门,”
他盯着那扇缓缓闭合的玻璃门,
“自己开了。”
“感应的。”
李棉拉住他卫衣的帽子,像牵一个好奇又警惕的大型动物,
“进去再说。”
商场内部的冲击更甚。
明亮的灯光、光滑的地砖、上下移动的扶梯、琳琅满目的店铺、嘈杂的人声和背景音乐……萧澈站在入口处,整个人僵住了。
李棉几乎能听见他大脑过载的声音。
“跟着我。”
她抓住他的手腕,带他走向最近的男装区。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李棉经历了人生中最奇怪的购物体验。
“这是何物?”
萧澈捏着一件 Polo 衫的领子,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战略地图。
“上衣。套头穿的。”
“料子太软,无法防刃。”
“没人会砍你,这里是商场。”
在试衣间门口,萧澈坚决不肯进去。
“密闭空间,易遭伏击。”
李棉不得不把整个区域的一排试衣间门全部打开,让他检查一遍。
“看见了吗?空的。没有刺客埋伏。”
买鞋时更麻烦。
萧澈拒绝所有“鞋底太软”、“鞋带易断”的款式,最后选了一双登山靴,理由是“结实,可踢击”。
内衣区是灾难现场。
当李棉拿起一包男士内裤时,萧澈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后退三步:
“不必!”
“你必须换,”
李棉咬牙,
“你那些……裹裤,我洗衣机都转不动。”
最后他们达成妥协:李棉指出货架,萧澈自己拿,她去收银台等。
收银台前,萧澈对扫码枪产生了极大兴趣。
“此物一扫,便知价格?”
“嗯。”
“如何知晓?”
“里面有条码……算了,回头解释。”
刷卡结账时,萧澈盯着那张小小的信用卡:
“此牌可换钱?”
“相当于……银票。”
李棉已经放弃准确解释了。
走出商场时已是下午。
两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萧澈坚持自己拿重物,虽然他的伤口才刚愈合。
夕阳西下,街灯渐次亮起。
当他们走到商业广场时,整个区域的霓虹灯突然同时点亮。
萧澈站住了。
红、蓝、绿、紫……各色灯光在夜幕中流淌闪烁。
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广告,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远处高楼的外墙灯光秀开始变幻图案,从星空到海洋,再到绽放的花朵。
人潮在他们身边流动,情侣牵手路过,孩子们笑着跑过,街头艺人的吉他声飘来。
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奶茶、炸鸡、烤串。
萧澈一动不动地站在广场中央,仰头望着这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光之海洋。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李棉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映满了流动的霓虹,还有某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茫然。
他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裂缝中,哪一个都不属于。
“萧澈?”
李棉轻声唤他。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刻,李棉突然意识到,这个能面不改色处理伤口、能在陌生环境迅速学习、能对她讨价还价的男人——
其实很年轻。
可能比她小很多。
“你们这里,”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
“永远这么……亮吗?”
“差不多。”
李棉说,
“晚上比白天更亮。”
萧澈沉默了。
他重新抬起头,望向那些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光源。
然后他说了一句李棉很久之后才真正理解的话:
“我那里,黑夜是用来藏身和狩猎的。太亮,会死。”
回家的路上,萧澈安静得出奇。
他不再对周围的事物表现出惊讶或警惕,只是沉默地走着,提着购物袋,偶尔抬头看看高楼缝隙中露出的夜空。
进了家门,他把东西放在地上,第一件事就是走向阳台,拉开玻璃门。
城市的光浪涌进来,但天上的星星依旧黯淡。
李棉在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她听见阳台上传来极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漏出一丝缝隙。
她探出头,看见萧澈背对着客厅,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那片他永远无法融入的灯海。
肩背挺直,孤独如峭壁。
那天晚上,李棉半夜起来喝水,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
阳台上,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她走过去,看见萧澈坐在她平时晾衣服用的小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他穿着新买的睡衣,头发散着,月光和远处的霓虹在他侧脸上交织出冷暖交织的光影。
“你抽烟?”
李棉靠在门框上。
萧澈没回头。
“偶尔。”
他把烟按灭在一次性杯子里,
“吵醒你了?”
“没。”
李棉走过去,也坐下来,
“睡不着?”
萧澈沉默了很久。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噪音。
“李棉,”
他突然说,
“如果那扇门再也不开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问题来得太突然,李棉一时语塞。
“我不知道。”
最后她诚实地说,
“我没想过。”
“我想过。”
萧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在这里,无用。不会你们的文字,不懂你们的规则,连最简单的‘买卖’都需你解释。若门不开,我便是你的累赘。时间久了,你会厌烦。”
李棉想说“不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轻飘,她自己都不信。
“所以,”
萧澈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
“若真到那一步,告诉我。我会自己离开。”
“你能去哪儿?”
“总有去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战场上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如何在任何地方活下去。”
李棉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烦躁。
“别说这种话。现在门还没确定不开,你就想这些?”
萧澈居然笑了。
很淡,几乎没有弧度。
“未雨绸缪,方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去睡吧。明日你不是还要上班?”
他走回客厅,留下李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她低头,看见那个一次性杯子里,烟蒂已经灭了,但余温尚存。
远处,城市的灯光彻夜不眠。
而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之间,一个男人悬在半空,无根无凭。
李棉起身时,瞥见萧澈放在茶几上的新钱包——下午她强迫他买的,说总不能老把玉佩揣口袋里。
钱包里现在空荡荡,只有她临时给他的一百块现金,和一张她手写的字条,上面是她家的地址和她的电话号码。
旁边,是那枚他抵作房费的白玉佩,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个世界,两样信物,搁在同一张茶几上。
荒唐得像是某种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