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7:04:13

伤口拆线那天,李棉请了半天假。

社区诊所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断缝线,一根根抽出来。

“恢复得不错,小伙子体质好。”

他瞥了一眼萧澈肩上的其他疤痕——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在皮肤上留下浅白色的印记,

“以前受过不少伤啊?”

萧澈“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李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疤痕。

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萧澈的上半身。

除了肩上的新伤,胸前、肋侧、后背……至少有五六处旧伤。

最长的从左侧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依然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这些伤,”

走出诊所时,李棉忍不住问,

“都是怎么来的?”

“刀伤,箭伤。”

萧澈套上卫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左边第二根肋骨那道,是十三岁那年中的暗箭。后背那道,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

李棉脚步顿住了。

“等等,”

她转身看他,

“你说十三岁?中箭?”

萧澈整理衣领的手停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在我们那里,世家子弟十岁习武,十二岁随军历练,十三岁见血,很正常。”

“不正常。”

李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十三岁的孩子应该在学校读书、踢球、为考试发愁,而不是在战场上中箭!”

萧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仿佛她说的是天方夜谭。

“萧家三百余口,若我不顶上去,死的就不止我一个。”

春日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抽出新芽。

几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笑着从他们身边掠过,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李棉突然觉得嘴里发苦。

“你多大了?”

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萧澈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

“上月刚满二十四。”

李棉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二十四。

比她小十一岁。

她大学毕业那年,他可能才刚上初中——如果他在这个世界的话。

她在这个年纪,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的转正焦虑,周末和朋友聚餐逛街,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和不太满意的男朋友。

而他,已经带着满身伤疤,在谈论生死存亡。

“你呢?”萧澈反问。

李棉张了张嘴,那个数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三十五。”

这次轮到萧澈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仔仔细细地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已知的事物。

那目光太专注,让李棉莫名有些局促。

“三十五?”他重复,“尚未婚配?”

“我们这里,三十五岁没结婚的女性很多。”

李棉别开视线,

“这很正常。”

“不正常。”

萧澈学她刚才的语气,

“在我们那里,女子十五及笄,十六七便该定亲。二十未嫁,父母便该急了。二十五……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所以呢?”

李棉有些烦躁,

“你想说我在这里是个老姑娘,在你们那里就是个异类?”

“不。”

萧澈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只是在想,为何如此不同。”

回到家,李棉一头扎进厨房准备晚饭。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

她在生气,但具体气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三十五岁。

大龄单身。

事业不上不下。

房贷还有十五年。

现在家里还多了一个来自古代的、满身是伤的、比她小十一岁的男人。

“需要帮忙吗?”

萧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不用。”

李棉头也不回。

萧澈却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熟练地切土豆丝,刀刃快速起落,土豆变成粗细均匀的细丝。

“你的刀工很好。”他说。

“练出来的。”

李棉把土豆丝泡进水里,

“一个人生活,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一个人,”萧澈重复,“很久了?”

“十年吧。大学毕业就自己住了。”

“为何不与人同住?家人,或……丈夫?”

李棉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她转身,看见萧澈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疑问——像一个学生在请教一个无法理解的课题。

“萧澈,”

她擦了擦手,

“在我们这里,女性可以选择独身。可以选择事业,可以选择不结婚,可以选择不要孩子。这不是失败,只是一种生活方式。”

萧澈沉默了片刻。

“那你会孤独吗?”

问题太直接,李棉愣住了。

“……有时候会。”

她最终诚实地说,

“但大多数时候,我很享受自己的空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看什么剧就看什么,周末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不用迁就任何人。”

“迁就,”

萧澈品味着这个词,

“所以你之前与人同住时,需要迁就?”

李棉想起别人的婚姻。

“嗯。”

她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油花溅起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

“迁就很多。”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两人对坐吃饭时,萧澈突然说:“我母亲,二十二岁守寡。”

李棉抬起头。

“父亲战死后,族中长老逼她改嫁,她抵死不从。”

萧澈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萧家的家业,她要替父亲守住。那年我六岁,妹妹三岁。”

李棉放下筷子。

“后来呢?”

“后来她用了十年,把那些想夺权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

萧澈喝了一口汤,

“我十六岁那年,她把家主印信交给我,说‘现在该你了’。三个月后,她病逝。医者说,是十年殚精竭虑,心血熬干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萧澈的脸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苍老。

“所以你看,”

他说,“在我那里,一个人能不能活,活得如何,与年纪无关。只与责任有关。”

李棉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她轻声问:“你妹妹呢?”

“嫁了。”

萧澈的声音冷下来,

“政治联姻。我的决定。”

“她……愿意吗?”

“愿意与否,不重要。”

萧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重要的是,那桩婚事能换来北境三年安宁,能让三千将士少死一场。”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

李棉坐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故事。

有些简单,有些复杂。

有些关于爱情,有些关于生存。

她的三十五岁,和萧澈的二十四岁,像两条来自不同山脉的河流,在某个荒谬的拐点交汇。

她的河流里是职场晋升、房贷利率、相亲饭局、健身卡和一年两次的旅行。

他的河流里是刀光剑影、家族存亡、数百条人命的责任和不知何时会来的暗箭。

谁更重?

谁更轻?

没法比较。

萧澈洗完碗出来时,李棉已经泡好了两杯茶。

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古装剧——皇帝和妃子在花园里谈情说爱,画面唯美,配乐缠绵。

萧澈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

“怎么了?”李棉问。

“那盔甲是前朝的样式,早过时了。”

萧澈指指屏幕上的侍卫,

“而且姿势不对,真那样持戟,半炷香时间手臂就废了。”

李棉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坐吧,”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

“给我讲讲,你们那里的二十四岁,一般都什么样?”

萧澈坐下,接过茶杯。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世家子弟的话,二十四岁……可能已有军功在身,娶了正妻,或许还有一两个妾室。开始在朝中担任实职,或者戍守一方。”

他顿了顿,

“寒门子弟,可能还在读书,指望科举改命。农家子,早已成家立业,孩子都会跑了。”

“那你呢?”

李棉问,

“如果没有那些责任,你想过什么样的二十四岁?”

问题让萧澈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想过。”

最后他说,

“从六岁那年父亲战死,我就没资格想‘如果’。”

电视里的剧情到了高潮,妃子哭得梨花带雨,皇帝拥她入怀。

背景音乐荡气回肠。

萧澈看着屏幕,忽然说:“假的。”

“什么?”

“皇帝不会这样。”

他指指屏幕,

“我见过真正的帝王。他不会为哪个女子露出这种表情。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

李棉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寂静。

“萧澈,”

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扇门再开,你回去后,最想做什么?”

这一次,萧澈回答得很快:

“整顿北境防务,清理军中叛徒,查出是谁泄露了我的行踪。”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还有,去看看妹妹。她去年生了孩子,我还没见过。”

很实际的清单。

没有一件是为了自己。

“你呢?”

萧澈反问,

“如果我一直回不去,你会怎样?”

李棉认真想了想。

“先教你认字——我们的字。然后找找看有没有你能做的工作。或许……保安?你身手应该不错。”

“保安?”

“就是保护人或财产的工作。”

萧澈居然笑了。

“听起来,倒是我老本行。”

两人都笑起来。

笑着笑着,李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晚上,他们谁也没提年龄差,没提世界的差异,没提那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十一点时,李棉困了。

她起身准备洗漱,走到卧室门口时回头:“萧澈。”

“嗯?”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

萧澈看着她,昏黄的落地灯光在他眼中晃动。

“也谢谢你让我看见,二十四岁还可以是别的样子——即使那不是我的样子。”

李棉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阳台门拉开的声音。

她知道,萧澈又去那里了——那个能看到一点点天空的角落。

她滑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

三十五岁。

二十四岁。

一个是已经学会与孤独和平共处的年纪,一个是本该意气风发却已背负太多的年纪。

两个不应该相遇的年纪,在这个不应该存在的交汇点,短暂地靠在一起,像寒夜里路过同一处屋檐的旅人,分享了片刻的温暖。

仅此而已。

也只能如此。

李棉站起来,开始卸妆。

镜子里,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给的。

而萧澈脸上的年轻,是被迫早熟刻上去的。

都是时间的痕迹,只是刀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