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拆线那天,李棉请了半天假。
社区诊所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断缝线,一根根抽出来。
“恢复得不错,小伙子体质好。”
他瞥了一眼萧澈肩上的其他疤痕——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在皮肤上留下浅白色的印记,
“以前受过不少伤啊?”
萧澈“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李棉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疤痕。
这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萧澈的上半身。
除了肩上的新伤,胸前、肋侧、后背……至少有五六处旧伤。
最长的从左侧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依然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这些伤,”
走出诊所时,李棉忍不住问,
“都是怎么来的?”
“刀伤,箭伤。”
萧澈套上卫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左边第二根肋骨那道,是十三岁那年中的暗箭。后背那道,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时留下的。”
李棉脚步顿住了。
“等等,”
她转身看他,
“你说十三岁?中箭?”
萧澈整理衣领的手停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在我们那里,世家子弟十岁习武,十二岁随军历练,十三岁见血,很正常。”
“不正常。”
李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十三岁的孩子应该在学校读书、踢球、为考试发愁,而不是在战场上中箭!”
萧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仿佛她说的是天方夜谭。
“萧家三百余口,若我不顶上去,死的就不止我一个。”
春日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抽出新芽。
几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笑着从他们身边掠过,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李棉突然觉得嘴里发苦。
“你多大了?”
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萧澈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了一下:
“上月刚满二十四。”
李棉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二十四。
比她小十一岁。
她大学毕业那年,他可能才刚上初中——如果他在这个世界的话。
她在这个年纪,还在为第一份工作的转正焦虑,周末和朋友聚餐逛街,最大的烦恼是房租和不太满意的男朋友。
而他,已经带着满身伤疤,在谈论生死存亡。
“你呢?”萧澈反问。
李棉张了张嘴,那个数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
“……三十五。”
这次轮到萧澈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仔仔细细地看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眼睛,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已知的事物。
那目光太专注,让李棉莫名有些局促。
“三十五?”他重复,“尚未婚配?”
“我们这里,三十五岁没结婚的女性很多。”
李棉别开视线,
“这很正常。”
“不正常。”
萧澈学她刚才的语气,
“在我们那里,女子十五及笄,十六七便该定亲。二十未嫁,父母便该急了。二十五……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所以呢?”
李棉有些烦躁,
“你想说我在这里是个老姑娘,在你们那里就是个异类?”
“不。”
萧澈摇头,继续往前走,
“我只是在想,为何如此不同。”
回到家,李棉一头扎进厨房准备晚饭。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响。
她在生气,但具体气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三十五岁。
大龄单身。
事业不上不下。
房贷还有十五年。
现在家里还多了一个来自古代的、满身是伤的、比她小十一岁的男人。
“需要帮忙吗?”
萧澈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不用。”
李棉头也不回。
萧澈却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熟练地切土豆丝,刀刃快速起落,土豆变成粗细均匀的细丝。
“你的刀工很好。”他说。
“练出来的。”
李棉把土豆丝泡进水里,
“一个人生活,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一个人,”萧澈重复,“很久了?”
“十年吧。大学毕业就自己住了。”
“为何不与人同住?家人,或……丈夫?”
李棉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她转身,看见萧澈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疑问——像一个学生在请教一个无法理解的课题。
“萧澈,”
她擦了擦手,
“在我们这里,女性可以选择独身。可以选择事业,可以选择不结婚,可以选择不要孩子。这不是失败,只是一种生活方式。”
萧澈沉默了片刻。
“那你会孤独吗?”
问题太直接,李棉愣住了。
“……有时候会。”
她最终诚实地说,
“但大多数时候,我很享受自己的空间。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看什么剧就看什么,周末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不用迁就任何人。”
“迁就,”
萧澈品味着这个词,
“所以你之前与人同住时,需要迁就?”
李棉想起别人的婚姻。
“嗯。”
她把土豆丝倒进锅里,油花溅起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
“迁就很多。”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两人对坐吃饭时,萧澈突然说:“我母亲,二十二岁守寡。”
李棉抬起头。
“父亲战死后,族中长老逼她改嫁,她抵死不从。”
萧澈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说,萧家的家业,她要替父亲守住。那年我六岁,妹妹三岁。”
李棉放下筷子。
“后来呢?”
“后来她用了十年,把那些想夺权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
萧澈喝了一口汤,
“我十六岁那年,她把家主印信交给我,说‘现在该你了’。三个月后,她病逝。医者说,是十年殚精竭虑,心血熬干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客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萧澈的脸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苍老。
“所以你看,”
他说,“在我那里,一个人能不能活,活得如何,与年纪无关。只与责任有关。”
李棉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她轻声问:“你妹妹呢?”
“嫁了。”
萧澈的声音冷下来,
“政治联姻。我的决定。”
“她……愿意吗?”
“愿意与否,不重要。”
萧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重要的是,那桩婚事能换来北境三年安宁,能让三千将士少死一场。”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来。
李棉坐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故事。
有些简单,有些复杂。
有些关于爱情,有些关于生存。
她的三十五岁,和萧澈的二十四岁,像两条来自不同山脉的河流,在某个荒谬的拐点交汇。
她的河流里是职场晋升、房贷利率、相亲饭局、健身卡和一年两次的旅行。
他的河流里是刀光剑影、家族存亡、数百条人命的责任和不知何时会来的暗箭。
谁更重?
谁更轻?
没法比较。
萧澈洗完碗出来时,李棉已经泡好了两杯茶。
电视开着,正在播一部古装剧——皇帝和妃子在花园里谈情说爱,画面唯美,配乐缠绵。
萧澈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
“怎么了?”李棉问。
“那盔甲是前朝的样式,早过时了。”
萧澈指指屏幕上的侍卫,
“而且姿势不对,真那样持戟,半炷香时间手臂就废了。”
李棉忍不住笑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坐吧,”
她拍拍身边的沙发,
“给我讲讲,你们那里的二十四岁,一般都什么样?”
萧澈坐下,接过茶杯。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世家子弟的话,二十四岁……可能已有军功在身,娶了正妻,或许还有一两个妾室。开始在朝中担任实职,或者戍守一方。”
他顿了顿,
“寒门子弟,可能还在读书,指望科举改命。农家子,早已成家立业,孩子都会跑了。”
“那你呢?”
李棉问,
“如果没有那些责任,你想过什么样的二十四岁?”
问题让萧澈沉默了很长时间。
“没想过。”
最后他说,
“从六岁那年父亲战死,我就没资格想‘如果’。”
电视里的剧情到了高潮,妃子哭得梨花带雨,皇帝拥她入怀。
背景音乐荡气回肠。
萧澈看着屏幕,忽然说:“假的。”
“什么?”
“皇帝不会这样。”
他指指屏幕,
“我见过真正的帝王。他不会为哪个女子露出这种表情。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
李棉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寂静。
“萧澈,”
她说,“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扇门再开,你回去后,最想做什么?”
这一次,萧澈回答得很快:
“整顿北境防务,清理军中叛徒,查出是谁泄露了我的行踪。”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还有,去看看妹妹。她去年生了孩子,我还没见过。”
很实际的清单。
没有一件是为了自己。
“你呢?”
萧澈反问,
“如果我一直回不去,你会怎样?”
李棉认真想了想。
“先教你认字——我们的字。然后找找看有没有你能做的工作。或许……保安?你身手应该不错。”
“保安?”
“就是保护人或财产的工作。”
萧澈居然笑了。
“听起来,倒是我老本行。”
两人都笑起来。
笑着笑着,李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晚上,他们谁也没提年龄差,没提世界的差异,没提那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十一点时,李棉困了。
她起身准备洗漱,走到卧室门口时回头:“萧澈。”
“嗯?”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
萧澈看着她,昏黄的落地灯光在他眼中晃动。
“也谢谢你让我看见,二十四岁还可以是别的样子——即使那不是我的样子。”
李棉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阳台门拉开的声音。
她知道,萧澈又去那里了——那个能看到一点点天空的角落。
她滑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
三十五岁。
二十四岁。
一个是已经学会与孤独和平共处的年纪,一个是本该意气风发却已背负太多的年纪。
两个不应该相遇的年纪,在这个不应该存在的交汇点,短暂地靠在一起,像寒夜里路过同一处屋檐的旅人,分享了片刻的温暖。
仅此而已。
也只能如此。
李棉站起来,开始卸妆。
镜子里,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给的。
而萧澈脸上的年轻,是被迫早熟刻上去的。
都是时间的痕迹,只是刀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