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在一个暴雨夜开的。
天气预报说是今年最大的雷雨,但没人预料到会这么大。
晚上八点,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夜空照成诡异的青白色,雷声滚过天际,震得楼体都在微微颤抖。
李棉关掉了家里所有电器——这是萧澈要求的,他说雷电和门的力量可能会互相干扰。
两人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中间隔着那个装满物资的登山包。
“如果它今晚不开呢?”
李棉问。她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很轻。
“那就等明晚。”
萧澈说,“明晚不开,就等后晚。”
“一直等?”
“一直等。”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萧澈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宁,像终于等到宣判的囚徒,无论结果如何,都接受了。
李棉看着墙角那面墙。
在闪电的间隙,她能看见空气在微微波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明显,像高温天路面上升腾的热浪,扭曲了墙上的挂画轮廓。
嗡鸣声又出现了,起初很微弱,被雷雨声掩盖。
但渐渐地,它变强了,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
客厅里的物品开始震动。
茶几上的水杯滑向边缘,萧澈伸手按住。
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地响,像是被无形的手翻阅。
“它要开了。”
萧澈说,声音里有种李棉从未听过的紧绷。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
李棉也站起来,想跟过去,萧澈回头看了她一眼:
“站远点。”
那是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棉退到沙发后面,看着萧澈的背影。
他穿着李棉给他买的那套户外服装——速干衣裤,防水外套,登山靴。
背上已经背好了那个70升的登山包,鼓鼓囊囊,装满了两个世界的物资。
闪电。
雷鸣。
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尖锐的嘶鸣。
墙前的空气剧烈扭曲,像沸腾的水。
那片波动区域迅速扩大,从直径一米扩展到两米,三米……边缘的涟漪疯狂扩散,撞击着墙壁、天花板、地板。
然后,波动中心变得透明。
不是半透明,是完全透明。
透过它,李棉看见了——
不是客厅对面的邻居家。
不是砖墙,不是混凝土。
是夜空。
真正的、没有光污染的夜空。
银河横跨天际,星辰密集得像是撒了一地的钻石。
月光如水,照亮一片荒原的轮廓。
远处有山的剪影,更远处,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和瞭望塔的尖顶。
风从门里吹进来。
不是空调风,不是城市风。
是带着青草、泥土、马匹和烽烟味道的风。
冷冽,粗粝,真实得让人战栗。
门完全打开了。
直径三米的圆形通道,边缘泛着微弱的蓝光,像某种能量场的边界。
通道内景象稳定下来:
一片荒草地,草叶在夜风中起伏。
地面是真实的土地,不是地板。
天空是真实的星空,不是天花板。
两个世界,在这个暴雨夜,在这个一室一厅的客厅里,完成了连接。
萧澈站在门前,背对着李棉。
他的身影在通道透出的星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坚定。
“萧澈。”
李棉叫他的名字,声音哽咽。
萧澈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反射了整个星空。
“我该走了。”他说。
“现在?”
李棉看着门外呼啸的暴雨,又看看通道内平静的夜空,
“那边……是哪里?”
“离我遇袭的地方不远。”
萧澈看了看通道外的地形,
“大约三十里。我能走回去。”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三十里不过是饭后散步。
李棉突然冲过去,抓住他的背包带子:“再等等……雨停了再走……”
“雨停不了。”
萧澈轻轻拉开她的手,
“门维持不了多久。我能感觉到,它在消耗能量。”
的确,通道边缘的蓝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通道内的景象也开始轻微晃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没有时间了。
李棉松开手,后退一步。
她看着萧澈,这个在她家住了将近一年的男人,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战士,这个会用剑气切橙子、会安静看书、会因为她胃疼半夜煮粥的男人。
“萧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你答应过我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
萧澈说,“少受伤。好好活着。”
“还有呢?”
“偶尔想想这里的橙子。”
李棉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不止橙子。”
“嗯。”萧澈点头,“不止橙子。”
通道边缘的蓝光又暗了一分。
晃动加剧了。通道内的荒草开始扭曲变形。
萧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银行卡。
他拉过李棉的手,把卡放进她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
“密码是你生日。”
他说,“六百万,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希望你过得好。”
“我不要——”
李棉想推开。
萧澈握紧了她的手:“李棉,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稳,很平静,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不是房费,不是治疗费。是……谢礼。谢谢你救了我,收留我,治好我。谢谢你让我看见,另一个世界可以是什么样子。”
李棉的手在颤抖,卡片的边缘硌着掌心。
“萧澈……”
“如果门再开,”
萧澈打断她,语速加快,
“如果我能控制它开的时间和地点,我会回来。来看你,来看这个世界。但如果没有如果……”
他没说完,但李棉懂了。
如果没有如果,这就是永别。
通道开始收缩。
直径从三米缩到两米半,边缘的蓝光闪烁不定,像风中残烛。
萧澈最后看了李棉一眼。
那一眼很长,又很短。
长到李棉觉得时间都凝固了,短到来不及记住他眼中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转身,背对着她,面向那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萧澈!”
李棉喊他的名字。
萧澈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不是告别的手势,而是某种李棉看不懂的姿势,像是在感应什么。
然后,他迈步。
左脚跨过门槛。
那一瞬间,通道内的景象剧烈晃动。
荒草、星空、远山,全部扭曲成模糊的光影。
萧澈的身影在通道中变得半透明,像是要溶解在光里。
但他没有停。
右脚跟上。
整个人完全没入通道。
就在他完全进入的瞬间,通道边缘的蓝光爆发出最后一道刺目的光芒,然后——
坍缩。
不是慢慢关闭,而是瞬间坍缩。
像被戳破的气泡,像被吸入黑洞的光。
直径三米的圆形通道在十分之一秒内收缩成一个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嗡鸣声戛然而止。
震动停止。
风停了。
客厅恢复原样。墙还是那面墙,挂画还是那幅挂画,地板还是那个地板。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青草和烽烟的味道,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还有茶几上那个空掉的水杯——萧澈刚才按住的,现在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以及李棉手里,那张还带着萧澈体温的银行卡。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暴雨还在下。雷声滚过,闪电照亮空荡荡的客厅。
墙角,登山包消失了。
阳台,晾着的衣服少了一套。
书架上,那本《中国地理图册》还摊开着,停留在某一页——萧澈最后一次看的地方。
李棉低头看手里的卡。
普通的储蓄卡,银色的表面反射着灯光。
她翻到背面,签名栏是空白的。
密码是她的生日。
六百万。
他留给她。
就像他这个人——来的时候带着一身伤和一块玉佩,走的时候带走一个装满物资的包,留下一张卡和满屋子的回忆。
李棉走到墙前,伸手触摸墙壁。
凉的。实的。
普通的墙面漆,普通的石膏板。
她沿着墙走,从一端走到另一端,手掌一直贴着墙面。
走到原来通道中心的位置时,她停住了。
那里,墙纸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皱褶。
不是新弄的,但也不像旧的。
像是空间扭曲后留下的痕迹,像水面平息后残留的涟漪。
李棉把额头抵在墙上。
瓷砖冰凉。她闭上眼睛,想象着墙的另一侧——不是邻居家,不是钢筋混凝土,而是一片荒原,一片星空,一个她永远无法到达的世界。
那里有萧澈。
他现在应该在赶路。
背着三十斤的包,走在陌生的、属于他的故土上。
可能会遇到危险,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
但李棉相信,他会活下去。
因为他答应过她。
“少受伤。好好活着。”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而萧澈,是个守诺的人。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雷声远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这个城市在低语。
李棉转身,走回客厅。
她拿起茶几上那个空水杯,走到厨房,接满水,然后走回来,把水杯放回原处——就在萧澈刚才按着的位置。
然后她坐下来,坐在萧澈常坐的那个位置——单人沙发,靠窗,能看见阳台和夜空。
她握着那张银行卡,握了很久。
卡片边缘硌得手心发红,但她没松手。
最后,她拿出手机,打开手机银行APP,输入卡号,输入密码——她的生日。
屏幕跳转。
李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APP,关掉手机。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
雨后的天空清澈了些,能看见几颗星星——不是萧澈那个世界的银河,只是这个城市夜空中,最亮的那几颗。
李棉站起来,走到阳台。
玻璃门开着一条缝,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残留的青草味。
她看向夜空,看向那几颗星星。
“萧澈,”
她轻声说,声音消散在夜风里,
“一路平安。”
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夜深了,该睡了。
但李棉知道,今晚她睡不着。
她会坐在这里,坐到天亮。
坐到这个城市重新苏醒,坐到生活继续。
因为生活总要继续。
无论墙的另一侧发生了什么,无论那个世界是否有战争,是否有危险,是否有一个男人在星空下赶路——
她的世界,在这里。
这个有房贷要还、有工作要做、有父母要照顾、有日子要过的世界。
李棉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就是萧澈留卡的那个信封。
她把银行卡放进去,封好口,在信封正面写上:
“萧澈。暂存。”
然后她把信封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块玉佩的包装盒放在一起——一个空了,一个满了。
关上抽屉时,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
阳台门还开着,夜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有人轻轻走过。
像是有人低声告别。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风声,穿过那扇已经关闭的门,在这个平凡的夜里,留下最后一点痕迹。
李棉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片星空。
真正的星空,银河如练,星辰如海。
星空下,一个男人在赶路。
背着沉重的包,步伐坚定。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个人在等他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过漫长的夜,足够她熬过没有他的明天。
门开了。
人走了。
卡留下了。
而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