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7:05:25

萧澈离开后的第三十七天,李棉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原状。

早晨七点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

工作,午餐,继续工作,晚上七点下班。

偶尔加班,周末去超市采购,每月还房贷——虽然已经还清了,但自动扣款的短信依然会准时到来,提醒她曾经有过那么一段需要精打细算的日子。

家里恢复了整洁。

萧澈睡过的折叠床收进了储藏室,他的衣服洗干净后叠好,装进真空压缩袋,和那个写着“萧澈。暂存”的信封放在一起。

书架上,他看过的书还留在原处,只是书页里不再有他做的笔记。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那面墙。

李棉不再盯着它看,不再在深夜走近它,不再幻想它某天会重新波动起来。

她接受了现实:门开了,人走了,故事结束了。

就像一本合上的书,翻完了最后一页,就该放回书架,继续自己的生活。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

李棉在阳台晾衣服。

初秋的阳光很好,风里有桂花的甜香。

她把最后一件衬衫挂上衣架,伸手去拿夹子时,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

不是阳台的墙角,是客厅那面墙的墙角——就在曾经出现过通道的位置下方,地板与墙面的接缝处。

一点暗红色。

很小,像是不小心溅到的颜料,或者铁锈。

李棉蹲下身,凑近看。

不是颜料。质地更稠,更暗,像是干涸的……

血。

李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已经干透了,牢牢粘在白色的踢脚线上。

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下来——不是最近溅上的,至少已经干了好几天。

可是怎么可能?

她每天打扫卫生,昨天还拖了地。

如果早就存在,她不可能没发现。

除非……是昨晚,或者今天凌晨,突然出现的。

李棉站起来,后退两步,看着那点血迹。

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如果不是在纯白的踢脚线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走到厨房,拿来湿抹布和消毒液。

蹲下,用力擦拭。血迹慢慢溶解,在抹布上留下暗褐色的痕迹。

擦干净后,踢脚线恢复洁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棉把抹布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站在客厅中央。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李棉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流淌而过。

凌晨两点,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客厅。

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足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她走到那面墙前,蹲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柱照在踢脚线上。

洁白。

干净。

没有血迹。

李棉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无意间扫过墙面——在离地一米五的高度,墙纸上有道极其细微的痕迹。

不是皱褶。

更像是一道……划痕?

很浅,只有五六厘米长,斜斜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李棉伸手触摸,墙纸表面光滑,但确实有一道极细微的凸起,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划过。

她记得很清楚,这面墙之前没有这道痕迹。

萧澈在的时候没有,萧澈走后她每天打扫时也没有。

是今天出现的。

和那点血迹一样。

李棉关掉手电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孤零零的。

第二天是周日。

李棉去了图书馆。

不是她常去的市图书馆,而是大学里的古籍文献馆。

她借了一张校友卡——大学同学在那里工作——进入了通常不对外开放的善本阅览室。

“你想查什么?”同学好奇地问。

“一些……特殊的文字。”

李棉说,“可能不是常见的字体。”

同学带她到一排古籍前:“这里都是影印本,可以随便看。如果是特别生僻的,可能需要调阅原件,但那要申请。”

李棉道了谢,在一张长桌前坐下。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而是一个崭新的本子。

翻开,第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墙上的那道划痕。

不是普通的划痕。

李棉今早仔细检查后发现,那其实是一串极其细微的、用锐器刻出来的符号。

每个符号只有米粒大小,排列成三行,刻在墙纸的纹理之间,肉眼几乎无法辨识。

她是用手机微距模式拍下来,放大后才看清的。

符号看起来像文字,但不是汉字,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文字。

弯弯曲曲,有的像刀剑,有的像火焰,有的像缠绕的藤蔓。

她一张张翻看古籍的影印本。

大多是明清时期的文献,也有唐宋的。

文字都是汉字,隶书、楷书、行书、草书……但没有一种和她照片上的符号相似。

三个小时过去了。

李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合上最后一本古籍。

没有收获。

同学走过来:“找到了吗?”

李棉摇摇头:“可能……不是中文。”

“那会不会是少数民族文字?或者……外国的?”

李棉心里一动。

不是少数民族文字,也不是外国文字。

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

萧澈那个世界的文字。

她收拾好东西,向同学道谢后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秋日的阳光很暖,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是萧澈那个世界的文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家的墙上?

是谁刻的?

怎么刻的?

门不是已经关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李棉像个侦探一样,仔细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踢脚线上又发现了三处微小的血迹——都在那面墙附近,都干透了,都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在书架最底层,一本厚词典的封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划痕。

划痕的形状和她墙上的符号有些相似,但更凌乱,像是匆忙中划到的。

最诡异的是在厨房。

周三晚上,李棉准备煮面。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是萧澈常用的那个,深蓝色,碗口有一道烧制时留下的天然裂纹。

碗底,粘着一小片……叶子?

不是蔬菜叶,不是盆栽的叶子。

是一片干枯的、深褐色的、形状奇特的叶子。

李棉从未见过这种植物——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呈暗红色。

她小心地把叶子取下来,放在白纸上。

用手机拍照,上传到植物识别APP。

搜索结果:无匹配项。

李棉盯着那片叶子。

它很轻,很脆,轻轻一捏就会碎。

但叶脉里还残留着一点韧性,像是刚从活体植物上摘下不久。

可是它怎么会出现在碗底?

那个碗她前天刚用过,洗得干干净净放进碗柜。

不可能有叶子。

除非……是之后出现的。

李棉把所有异常现象列在一张纸上:

1. 墙角血迹(干涸,米粒大小,共四处)

2. 墙上刻痕(微小符号,三行,疑似文字)

3. 书封划痕(与墙上符号相似)

4. 碗底枯叶(未知植物种)

每一项都微不足道,单独看都可以用“不小心”、“没注意”来解释。

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清晰的、令人不安的模式: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在她家里留下了痕迹。

不是闯入。

如果是闯入,不会只留下这么微小的痕迹。

更像是……渗透。像水渗过墙壁,像风穿过缝隙,像另一个世界的碎片,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这个空间。

周五晚上,李棉做了一个决定。

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那面墙前。

椅子上放了一个广角摄像头,二十四小时录像。

摄像头连接着她的手机和电脑,只要有动静,就会自动保存并发送警报。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待。

夜晚很安静。

摄像头上的小红点亮着,表示正在工作。

李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实时画面——墙面,踢脚线,地板。一切正常。

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

手机在震动——摄像头的移动侦测警报。

李棉瞬间清醒,抓起手机。

屏幕上是摄像头拍摄的画面:黑暗的客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画面中央,那面墙前,空气……在波动。

不是萧澈离开时那种剧烈的、打开通道的波动。

而是更细微的,像水面被风吹皱的涟漪。

范围很小,只有巴掌大,位置就在那些符号刻痕的正前方。

涟漪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涟漪中心……掉了下来。

很小,很轻,飘落在地板上。

涟漪消失了。

空气恢复平静。

李棉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墙前。

她没开灯,用手机的手电筒照向地板。

那里躺着一片叶子。

和碗底那片相似,但更新鲜——不是干枯的褐色,而是深绿色,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见。

叶脉里还残留着一点汁液,在手机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李棉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

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

然后她戴上一次性手套——从萧澈留下的医疗包里拿的——小心地捏起叶子。

叶子很凉。

不是室温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从寒夜中带来的凉意。

叶脉里的汁液沾在手套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李棉把叶子放进一个密封袋,然后检查地板。叶子掉落的位置,有一小片……灰尘?

不是普通的灰尘。

更细,更黑,像是燃烧后的灰烬,又像是某种矿石的粉末。

她用胶带粘取了一点样本,也放进密封袋。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墙面平静,地板干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密封袋里的叶子和灰烬是真实的。

墙上的符号是真实的。

那些血迹是真实的。

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穿过两个世界的边界。

不是打开一扇门,而是钻出一些缝隙,透出一些信号,留下一些……痕迹。

第二天,李棉请了假。

她带着密封袋去了市农科院,找一个高中同学——现在是植物病理学研究员。

“帮我看看这个。”

她把装着叶子的密封袋递过去。

同学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这是什么植物?没见过。”

“所以才来找你。”

同学带她进了实验室。

把叶子放在显微镜下,调整焦距。

“叶片结构很特别……你看这里,维管束的排列方式,不像常见的被子植物。还有表皮细胞……”

他拍了几张显微照片,又做了切片。

“我需要点时间分析。这叶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朋友给的。”李棉含糊地说,“说是在山里采的。”

“哪个山?我去过不少野外,没见过这种。”

“不知道,他没说。”

同学没再多问,专注地做分析。

一小时后,他给出了初步结论:

“这不是现代植物。”

他说得很肯定,

“至少不是这一万年内的进化分支。叶绿体结构、细胞壁成分……都和我们已知的植物有差异。如果非要我猜,这玩意儿像是……远古物种?或者某种极端环境下的变异种。”

“极端环境?比如?”

“比如高辐射,或者……不同的重力条件,大气成分。”

同学摘下眼镜,

“李棉,你这朋友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李棉无法回答。

离开农科院,她又去了地质研究所。

灰烬样本的分析结果更简单:主要成分是碳,但含有微量稀有金属,以及一些无法识别的晶体结构。

“像是某种合金燃烧后的残留,”

研究员说,“但又不太像。这些晶体……我没见过这种排列方式。”

回家的路上,李棉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叶子不是这个世界的植物。

灰烬不是这个世界的物质。

符号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萧澈的世界,正在向她的世界渗透。

不是通过那扇已经关闭的门,而是通过某种更细微、更隐蔽的缝隙。

像毛细血管,像根系,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留下一些微小的、但确凿的痕迹。

而最让李棉不安的,是那些血迹。

如果是萧澈受伤了,想传递信号,为什么不直接写字?为什么用她不认识的符号?

除非……那些符号不是萧澈刻的。

是别人。

是萧澈那个世界的“别人”,找到了缝隙,试图传递信息。

传递什么?

警告?威胁?求救?

李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从萧澈离开的那天起,就只是表面的平静。

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李棉打开门,没有开灯。

她站在玄关,看着黑暗的客厅。

月光照进来,那面墙在阴影中沉默伫立。

她知道,今晚还会有动静。

摄像头已经准备好了。

她新买了一个更灵敏的录音设备,可以捕捉次声波。

她还准备了一本笔记本,记录每一次异常的时间、现象、细节。

但真正准备好的,是她的心。

她不再幻想萧澈会突然回来,不再期待那扇门重新打开。

她接受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两个世界的连接从未真正切断。

它以更隐秘、更危险的方式存在着。

而她现在,正站在这个连接点上。

一个人。

李棉走到墙前,伸手触摸那些微小的刻痕。

指尖感受着墙纸的纹理,感受着符号的凹凸。

“萧澈,”

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

“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墙沉默着。

但李棉相信,答案迟早会出现。

通过一片叶子,一点灰烬,一行符号。

或者,通过更直接的方式。

她转身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饭。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坚定,像某种宣言:

无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是什么——

警告,威胁,求救,或是别的什么——

她都会面对。

因为这是她的家。

她的世界。

而有些界限,一旦被跨越,就必须有人站出来,守护该守护的东西。

即使那个人,只是一个三十五岁的、普通的、曾经只想安稳过日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