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的回礼是在李棉传送出第十七批物资后的第三天到来的。
那天的波动异常平稳,几乎可以说是“温和”。
次声波频率稳定在2.3Hz,墙面涟漪如微风拂过湖面,持续了标准的7秒。
波动结束后,A1点没有出现往常的布料回信或物品残骸。
而是放着一个用深青色粗布包裹的小包。
包裹得很仔细,四四方方,大约手掌大小,用同色的麻绳十字交叉捆扎,绳结是李棉从未见过的样式——复杂,但透着一种利落的美感。
李棉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
她先观察。
粗布是萧澈那边常见的材质,边缘有细微的磨损,但干净。
麻绳的捆扎方式透着一股军人的严谨:每个转折处都有固定,绳头收进结里,不会散开。
包裹静静地躺在A1点的中心,那个被她用粉笔淡淡标记过的位置。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布的瞬间,感受到一种微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清晨石板路般的凉意。
解开绳结需要一点技巧。
萧澈打的结很特殊,她试了三次才找到正确的解法——需要按住某个特定的节点,轻轻一拉,整个绳结就优雅地散开。
粗布展开。
里面是一层柔软的、淡黄色的丝绸衬布。
再展开衬布。
露出来的东西,让李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枚玉簪。
不是簪子那种常见的细长形状,而是一支短簪,长度不超过十厘米,通体碧绿,色泽温润得像是凝固的春水。
簪首雕刻成一只展翅的雨燕,线条简洁却栩栩如生。
燕子的翅膀微微上扬,尾羽舒展,喙部衔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珠子——李棉认出来,那是顶级的羊脂玉。
最特别的是簪身。
不是光滑的圆柱,而是有细密的刻纹。
李棉凑近看,才发现那些刻纹是文字——极小的、古朴的篆字,环绕簪身一周。
她认不全,但能看出几个熟悉的字形:“安”、“宁”、“长”、“久”。
簪子旁,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比往常用的布料要柔软,是上好的宣纸,薄如蝉翼。
李棉小心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新干,是萧澈一贯的挺拔字迹:
“此簪可易金。
若遇急,售之。
萧澈”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解释。
只有最实用的信息:这东西值钱,如果你需要钱,卖掉它。
典型的萧澈式表达。
但李棉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又盯着那两行字看了更久。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支簪子……不是萧澈随手从身上摘下来的“抵债物”。
玉质太好了——比之前那块卖了一千二百万的玉佩,成色还要好。
雕工也太精细了,雨燕的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那种灵动感,不是普通匠人能做得出来的。
这更像是……传家宝级别的东西。
而且,簪子。
不是玉佩,不是玉环,是簪子。
在古代,簪子是女子束发之物。
男子送女子簪子……
李棉摇摇头,甩开那个念头。
不可能。萧澈不是那种人。
他送这个,只是因为簪子体积小、价值高、容易传送,而且——她突然想到——容易隐藏和携带。
如果她真的遇到急需要用钱的情况,一支玉簪,可以藏在身上任何地方,不像玉佩那样显眼。
他考虑得很周全。
甚至可能,这支簪子是他特意挑选的——在他那个战火纷飞、生死一线的世界里,他找到了这支簪子,想到了她,想到了“如果她需要钱”。
李棉轻轻拿起玉簪。
触手温润,沉甸甸的,有种踏实的分量。
她在灯光下转动簪身,碧绿的光泽随着角度变化流淌,那只雨燕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簪尾很尖,但被细心打磨过,不会伤手。
她忽然注意到簪子内侧——靠近簪尾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刻痕。
不是装饰纹样,而是一个字。
一个“澈”字。
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是他自己的标记。
他在属于自己的东西上刻下名字,现在,他把这件东西给了她。
李棉把簪子握在掌心,玉石的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熬夜的黑眼圈还没完全消退,头发随意扎着,穿着家居服。
她慢慢松开自己的头发。
长发披散下来,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了。
她拿起玉簪,比划了一下,然后试着挽发。
手法生疏——她已经很多年不用簪子了,平时都是用皮筋或发夹。
试了三次,终于勉强固定住。
镜子里,那抹碧绿在她深棕色的发间格外醒目。
雨燕停在她鬓边,衔着的白玉珠子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竟然……很好看。
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现代的家居服,疲惫的面容,和这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古玉簪。
李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取下簪子。
重新用衬布和粗布包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之前那块玉佩的丝绒盒子放在一起。
但她没有合上抽屉。
而是拿出手机,对着包好的簪子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打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已经存了很多照片:波动现象的截图、传送实验的记录、萧澈的字条、每次物资的清单……
她把新照片加进去,在描述栏写下:
“萧澈的回礼。玉簪。他说可易金。”
写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我不会卖。”
接下来的物资传送,李棉多放了一样东西。
一张新的纸条,用密码写的:
“簪收到。很美。不卖。谢谢。”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卖,没有说多余的话。
萧澈也没有再提。
下一次回信时,他照例汇报物资使用情况,在信的末尾,用极小的字加了一句:
“随你。”
两个字,淡淡的,但李棉仿佛能看见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微微挑眉,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一丝纵容,然后就不再坚持。
随你。
你决定。
这是萧澈能给的最大程度的“妥协”。
簪子到来的第二周,李棉的生活发生了一件小事。
公司裁员。
经济不景气,她所在的部门要精简三分之一。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办公室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李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心里异常平静。
如果是以前,她会焦虑。
房贷虽然还清了,但生活开销、父母养老、未来规划……每一样都需要稳定的收入。
但现在,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加密相册里,那支玉簪的照片静静躺着。
萧澈说:“此簪可易金。”
她知道,如果真的需要,这支簪子至少能卖几百万。
这让她有了一种奇怪的底气。
不是挥霍的底气,而是“我可以选择”的底气。
裁员名单在周五下午公布。
李棉的名字不在上面。
但她的直属上司——一个四十多岁、兢兢业业干了十五年的男人——被裁了。
散会时,那个男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李棉走过去,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没事,”
男人苦笑着先开口,
“就是……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李棉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头上新生的白发。
她忽然想起抽屉里的玉簪。
想起萧澈在另一个世界可能正在经历的生死搏杀。
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在两个世界之间搭建的、脆弱的桥梁。
“总会过去的。”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选择。”
男人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李棉没有立即开始准备下一批物资。
她先煮了一壶茶,坐在客厅里,慢慢地喝。
然后她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支玉簪。
没有戴,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玉石的温润。
安全感。
这个词突然浮现出来。
这支簪子给她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
不是因为它值钱——她账户里还有一千多万,不缺钱。
而是因为,这是萧澈给的。
是在那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想到她可能需要保障,所以送过来的。
是一种“我在乎你是否安好”的无声表达。
李棉把簪子放回抽屉,打开笔记本,开始规划下一批物资。
萧澈最近的回信里,提到他们“已深入北境,气候转寒”。
她需要调整物资清单:增加保暖衣物、高热量的食物、防冻药品……
写清单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APP的推送——理财账户今日收益:+3728.61元。
那是卖玉佩的钱在生钱。
而这支玉簪,她永远不会卖。
一个下雨的深夜,李棉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扇门完全打开时的景象——星光下的荒野,萧澈转身走入的背影。
但这次,他走到一半,忽然回头。
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朝她扔过来。
东西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她脚边。
是那支玉簪。
萧澈的声音穿过星夜传来,很清晰:
“留着。等我。”
然后门关上了。
李棉惊醒。
窗外雨声淅沥,凌晨三点。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拉开抽屉。
玉簪静静躺在衬布上,碧绿的光泽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拿起簪子,握在手里。
玉石很快被焐热,仿佛有了生命。
“好,”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留着。”
“等你。”
下一次传送时,李棉在物资包里加了一小包东西。
不是药品,不是工具。
是一包茉莉花茶——萧澈说过喜欢这个味道。
还有一张纸条,没加密,直接写的:
“天冷。注意保暖。茶暖身。”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有没有条件泡茶喝。
但就是想送。
就像他送她那支簪子一样。
不需要理由。
萧澈的回信来得比平时晚了两天。
布料是深蓝色的,像是从披风上撕下来的内衬。
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让李棉笑了:
“茶收到。煮雪而饮,甚好。
簪既留之,便好好留着。
勿忧。一切在计。
澈”
煮雪而饮。
四个字,勾勒出一幅画面:北境的雪夜,篝火旁,萧澈和同伴们用雪水煮茶,茉莉花香混着雪水的清冽……
李棉可以想象那个场景。
而他说“一切在计”。
在计划中。
在掌控中。
这是萧澈式的安慰:别担心,我有安排。
李棉把信折好,和玉簪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阳台。
雨已经停了,夜空洗过一般清澈。
城市的灯光依旧,但今晚,她仿佛能透过这片光污染,看见另一个世界的星空。
和星空下,那个煮雪饮茶的男人。
手里握着的那支玉簪,在夜色中微微发凉,却让她心里一片温暖。
谢礼。
不止是物质的保障。
更是一种连接。
一种“我在这个世界,你在那个世界,但我们彼此牵挂”的确认。
李棉握紧簪子,轻声说:
“萧澈,你一定要平安。”
“等你回来,我泡茶给你喝。”
“用我们这里最好的水,最好的茶。”
夜风拂过,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回答。
只需要被记得。
被等待。
被践行。
而在那之前,她会继续做好他的“后勤部长”。
继续在两个世界之间,搭建这座用物资、用信件、用无声的牵挂组成的桥梁。
直到桥的那一端,他平安归来。
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
李棉把玉簪仔细收好,开始准备早餐。
生活继续。
等待继续。
而那份跨越世界的谢礼,已经不仅仅是玉簪本身。
更是它所代表的一切:
牵挂。
保障。
和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关于未来。
关于再见。
关于两个世界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存在的情感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