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22:24:52

“妈!”

“赵姐!”

惊呼声和桌椅倒地的声音混作一团。

赵秀莲没能撞到墙,被两个眼疾手快的亲戚死死抱住。

可她身子一软,眼睛一翻,就这么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这下,屋里是真乱了。

“快!快送卫生所!”

“承安,快去找车!”

顾承安那张冰封的脸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冲过去,一把将瘫软的母亲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外,吼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谁去把军区卫生所的李大夫叫来!”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这片混乱,像一个被抽离的局外人。

可她肚子里微微的动静提醒着她,她也是这旋涡的中心。

她看着顾承安抱着婆婆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高大,却第一次显得有些仓皇。

……

军区卫生所的急救室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急救室门顶上那刺眼的红灯,无一不在加剧着人的焦虑。

顾承安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松树,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他的军装依旧笔挺,但苏念能看到他紧绷的肩线,和垂在身侧、攥得死紧的拳头。

亲戚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目光时不时地,像针一样扎在苏念和顾承安身上。

那目光里有责备,有审视,也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苏念找了个最远的角落坐下,冰冷的铁皮椅子硌得她生疼。

她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护着小腹。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严肃。

顾承安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医生面前。“李叔,我妈怎么样?”

“老毛病,高血压加上情绪太激动,急火攻心。”李医生叹了口气,“人是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稳定,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受刺激了,一下都不能!”

李医生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走廊里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亲戚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了顾承安身上。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你,是你这个当儿子的,把你妈气成这样的。

顾承安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说话。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但年纪稍长的中年男人在一众干部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王政委。”顾承安立刻立正,敬了个礼。

“承安,节哀。”王政委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急救室,“秀莲大姐怎么样了?”

这位王政委,是顾承平生前的恩师和老领导。

顾承安简要地汇报了情况。

王政委听完,重重地叹了口气,拉着顾承安走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承安啊,我听说了家里的事。”

“承平是英雄,是我们的骄傲。他走了,组织上很难过,家里更难。”

“自古忠孝难两全,但家和才能万事兴。你是团长,是部队的表率,家里的事,更要处理好,不能让战士们在背后戳脊梁骨,也不能让你大哥在天上还为你操心啊。”

这番话,句句都是“关心”,可听在耳朵里,却比命令还重。

苏念远远地看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连部队的领导都来了。

这张网,越收越紧,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困死在里面。

赵秀莲被转入了病房,依旧昏睡着,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看起来虚弱又苍老。

苏念站在病床边,看着这个不久前还中气十足、拍着桌子骂人的婆婆,忽然想起了顾承平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

“念念,我妈这人,嘴硬心软,我常年不在家,你多担待,替我……照顾好咱妈。”

丈夫温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苏念的眼眶一热。

她的独立,她的尊严,在“照顾好咱妈”这句遗言面前,显得那么苍白。

她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承安。

他一直看着病床上的母亲,不知道站了多久。卫生所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苏念第一次,从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看到了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他眼里的锐利和冰冷,被交错的红血丝取代。

这个像钢铁一样的男人,终于露出了裂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会一直站到天亮。

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堵着的一众亲戚,用沙哑的声音说:

“都先回去吧。”

“让我和嫂子,单独谈谈。”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断。

他主动把所有压力,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亲戚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在王政委的示意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走廊里,瞬间只剩下苏念和顾承安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嫂子。”

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

“跟我来。”

他没看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拐角,那里没有灯,一片漆黑。

苏念的心跳得很快,她跟着他,走进了那片阴影里。

顾承安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黑暗。

“我妈的身体,等不了。”他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读一份作战命令。

“我们,结婚。”

苏念浑身一僵。

“名义上的。”他又补充道,“办个手续,给我妈,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你配合我演戏,直到我妈身体康复,情绪稳定。”

“这期间,你和孩子的一切开销,我负责。大哥的津贴,我的工资,都交给你。”

“等你生下孩子,你想留在军区,我给你申请最好的房子。你想回沪市,我给你一笔钱,保证你们母子衣食无忧。”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刻刀,一刀一刀,规划着她的未来。

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苏念感觉自己像是在签订一份不平等条约,一份卖身契。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黑暗中,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气,轻声,却清晰地问:

“这对我不公平。”

这五个字,让顾承安的背影明显地僵了一下。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得像叹息。

“我知道。”

“算我……欠你的。”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表露出歉意。

苏念的心,毫无预兆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她那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自动将此刻的场景刻了下来。

他紧绷的背影,他压抑的声线,他话语里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她有一种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最终,她看向病房的方向,那扇小小的、镶着玻璃的窗户,像是她命运的牢笼。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蓄满了水汽。

“好。”

她听见自己说。

“我答应你。”

协议达成。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冰冷。

顾承安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锁。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苏念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鬼使神差地,又朝着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透过病房门上那块小小的方形玻璃,她猛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却清醒无比。

是婆婆赵秀莲。

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