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的大院传来清脆的军号声。
苏念睁开眼,阳光斜斜地打在窗台上。她起身,脚尖落地时还带着一点虚浮。
客厅里,木质的地板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顾承安正在拖地。
他脱了外面的军装常服,只穿一件白色的军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精悍的小臂。随着他发力的动作,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如山脊般起伏的肌肉轮廓。
听到房门的动静,顾承安直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把拖把放到水桶里,溅起几朵细碎的水花。
餐桌上摆着搪瓷缸子,热气腾腾。
苏念走过去,看见一碗蒸好的鸡蛋羹,上面滴了几滴香油,撒了葱花。
“吃了。”
顾承安丢下两个字,转身进了卫生间。
苏念拿起勺子,葱花的清香扑鼻。她刚喝了一口,卫生间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顾承安在用冷水冲头。
他走出来,一边用毛巾粗鲁地擦着头,一边看向苏念。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晚那个吻过喉结的触感。
苏念飞快地低下头,盯着瓷碗边缘的一道裂纹,机械地往嘴里送着蛋羹。
一顿饭,吃得像是在接受审讯。
“当、当、当。”
敲门声打破了死寂。
苏念如释重负,站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苏念同志,有挂号信,沪市寄来的。”
邮递员推着二八大杠,站在门槛外,递过来一个厚实的信封。
苏念接过信,手指触碰到牛皮纸的质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那是父母的字迹。
她回到房间,反锁上门,坐在书桌前。
信纸摊开,上海老家那种特有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
“念念,你在北方的消息我们都收到了。承平的事,你要节哀。家里已经托了你爸的老战友,在纺织厂宣传科给你留了个翻译的位置,正式编制,带家属院。等你生完孩子,身体养利索了,就带着孩子回来。北方的风太硬,咱们还是回上海。”
苏念的指尖死死压着信纸的边缘。
回上海。
这两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快刀,切断了她这段时间所有的摇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枯黄的树枝。大院虽然好,顾承安虽然细心,但这里终究不是她的家。
她是顾家的责人,是顾承平的遗属。
唯独,不是她自己。
她要走,一定要走。
苏念合上信,将它仔细地折好,锁进了床底下的木箱子里。
再次走出房门时,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原本带着几分依赖和温软的波光,被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理智所取代。
顾承安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一份军事报纸。
见她出来,他放下报纸,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明天,我就去图书馆上班。”
苏念抢先开口,声音冷淡得像冰。
顾承安的手指僵在报纸边缘。
“好。”
他起身,走进厨房,拎出一兜红富士苹果。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水果刀,削皮的动作极其利索。果皮长长地垂下,一圈一圈,竟然没有断。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码在白瓷碟里,放到苏念面前。
“多吃水果。”
他把叉子递过去。
苏念没接。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绞在身前。
“小叔,以后这些事我自己来就行。”
顾承安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手指很稳,常年扣动扳机,长满了老茧。可现在,那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忍耐着某种爆发。
“我说,谢谢你的照顾。但我不能总这么麻烦你。”
苏念挺直了脊梁,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向后方的墙壁,“以后我的饭,我自己做。你的衣服,我也不会再帮你洗了。”
顾承安猛地把瓷碟砸在桌子上。
苹果块在碟子里跳动,发出一声脆响。
他几步跨到苏念面前,巨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
“苏念,你跟我划分界限?”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苏念被迫仰起头。
他身上的冷冽气息扑鼻而来,带着一股常年待在靶场上的硝烟味。
“我们本来就应该有界限。”
苏念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小叔,我是嫂子。一直住在一个屋檐下,对你的名声不好。”
“名声?”
顾承安冷笑一声,他猛地伸手,撑在苏念背后的墙壁上。
“我回顾家那天,我妈当着全大院的面说要让我兼祧。那时候你没谈名声。昨天晚上,你撞在我怀里的时候,你也没谈名声。”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在苏念的鼻尖上。
“现在,收了一封信,你就想跟我两清?”
苏念的身子贴着冰凉的墙壁。
“是。我要回上海。”
她索性摊牌,“我父母已经帮我找好了工作。等孩子出生,我就走。”
“走?”
顾承安的瞳孔剧烈震颤。
他放在墙上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那是我哥的孩子。”
“所以我会把他养大。”
苏念不甘示弱地回瞪,“但我不属于顾家,我不属于任何人。”
顾承安死死盯着她。
他眼底布满了细碎的红丝,那股子禁欲自持的冷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突然伸手,粗暴地捏住苏念的下巴,强迫她迎向自己的目光。
“苏念,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种近乎困兽般的哀求,“我每天天不亮去给你买早点,我跑遍半个城给你找酸梅,我为了守着你连部队的演习都推了……”
“你是为了照顾哥哥的遗孀。”
苏念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一根钢针,扎在最疼的地方。
顾承安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看着苏念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慢慢松开手。
苏念的下巴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红指印。
他没道歉。
他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军装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向大门。
“砰!”
防盗门被重重甩上,发出的震响让窗户纸都跟着颤动。
苏念脱力般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盯着那盘没动过的苹果。
下午,苏念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整齐地叠好。顾承安的衣服原本和她的挂在一起,现在她把它们全部推到另一边,中间留出了一道宽宽的缝隙。
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衬衫,还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苏念伸手,指尖触碰到那坚硬的布料,又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她把那张照片找出来。
照片背后的字迹依旧刚劲有力。
“唯一的嫂子。”
苏念闭上眼,把它压在了箱子最深处。
入夜,顾承安没有回来。
苏念煮了一碗清汤面。
她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
以前顾承安总坐在那儿,沉默地扒着饭,动作很快,却很有家教,从不发出咀嚼声。
现在,屋子里静得能听到时钟滴答的声音。
半夜十二点。
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转动声。
苏念没睡,她披着衣服站在走廊阴影里。
顾承安进了门,浑身带着浓烈的酒气。
他从来不喝酒。
部队有铁律。
他反手关上门,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着。
苏念想上前扶他,脚刚迈出一步,又生生缩了回来。
顾承安走到餐桌边,“啪”的一声按开了灯。
他没回房间。
他盯着桌上那碗已经放得冰凉、面条都黏在一起的清汤面。
苏念从阴影里走出来。
“喝酒了?”
她问。
顾承安转过头。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领口歪斜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平时绝不会出现的颓废和野性。
他没回答。
他摇晃着走到苏念面前,一步,两步。
最后,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前倾,把头深深地埋进苏念的颈窝里。
苏念浑身僵硬。
他滚烫的呼吸带着辛辣的酒气,喷在她的锁骨上,烫得她战栗。
“苏念……”
他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暗哑。
他双手紧紧箍住苏念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你没有心。”
苏念推拒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那里跳动得极快,极重。
“小叔,你醉了。”
苏念咬着唇,声音在发抖。
“我没醉。”
顾承安猛地抬头。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苏念红肿的唇瓣,手掌扣住她的脑后,不让她有半分退缩的机会。
“你想回上海,你想找工作,你想跟我两清……”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每说一个字,眼神就阴鸷一分。
“顾承安,你松手!”
“我不松。”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粗砺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动作透着一种疯狂的占有欲。
苏念抬手一记耳光甩过去。
“啪!”
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刺耳。
顾承安的脸偏向一边。
五道指印迅速浮现。
他没动,也没发火。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苏念,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打完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拿起桌上那碗凉透的面,连汤带水,几口吞了下去。
随后,他没看苏念一眼,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客房。
“砰。”
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发麻的手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