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二楼的气氛变了。
丘处机眼中那份热切,凝固成了如剑锋般的战意。
他放声大笑,声震梁瓦。
“好!”
“好一个‘自当奉陪’!”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有半分轻慢,对着沈默郑重抱拳。
“小师弟,你我只作印证,点到为止。”
这话,是说给沈默听,也是在给楼下数百双眼睛一个交代。
沈默淡然颔首。
丘处机不再多言,双脚微分,左掌划圆,右掌当胸竖起。
一个全真教上乘掌法的起手式。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劲风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二楼的桌椅被这股力量推得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离得近的江湖客只觉胸口如被大石压住,呼吸一窒,脸色煞白地连连后退。
这,才是长春子丘处机的真实内力!
楼下,江南七怪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们这才明白,先前丘处机与他们交手,竟还留了这么多力!
可在那股狂暴气劲的正中心,沈默的反应,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他只是站着。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青色道袍的衣角被劲风吹得微微扬起。
仅此而已。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架势。
“这……这是什么意思?”
楼下有人嗓音发干,喃喃自语。
“是吓傻了?还是狂妄到没边了?”
柯镇恶手中的铁杖在地面上烦躁地划动,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二楼,耳朵的轮廓微微抽动,捕捉着每一丝气流的变化。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无知者无畏的蠢材。
要么……就是自信到令人恐惧的怪物!
丘处机见状,却未动怒,只当是小师弟天性内敛,不愿显山露水。
也罢。
师弟既然不愿出手,那便由师兄来逼你出手!
念头一定,丘处机脚踩七星,身形陡然模糊。
一道残影撕裂空气,瞬间便出现在沈默面前。
“师弟,小心了!”
声音未落,掌风已如山崩!
七星分天掌!
一掌拍出,空气中竟瞬间炸开七道清晰的掌影,封死了上下左右、前后内外,所有可以闪避的角落。
掌影重重,虚实交错,每一道都带着撕裂布帛般的锐啸!
楼下众人只看得头皮发麻,眼花缭乱。
杨康更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他很清楚,自己若对上这一招,连一息都撑不过!
然而,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精妙掌法,沈默依旧不闪不避。
直到那七道掌影即将印上他身体的刹那。
他才动了。
没有玄奥的身法,没有华丽的招式。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向前递出了一拳。
全真教弟子入门必学的基础拳法。
最朴拙,最简单的一式。
这一拳不快,在众人眼中,甚至可以说得上缓慢。
可就是这慢悠悠的一拳,却蕴着一股玄之又玄的韵味,后发而先至,精准无比地捣向了七道掌影交汇的中心。
那里,是所有变化的根源,是劲力最凝练的核心!
拳掌,并未相触。
就在拳锋与掌影相距三寸的瞬间,丘处机脸上的豪迈与自信,轰然崩塌!
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在攻击一个人,而是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山岳!
自己那千变万化、虚实难分的七道掌劲,撞上这堵看不见的气墙,竟如春雪遇骄阳,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所有精妙,所有后招,在这一拳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劲力溃散!
丘处机胸口一闷,借着那股反震之力,足尖在楼板上一点,身形疾速飘退。
他稳住身形,再看向沈默时,眼神里已再无轻松,只剩下浓重的惊疑。
轰!
楼下的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彻底沸腾!
“挡……挡住了?”
“就这么一拳?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一拳?”
“我的眼睛没花吧?长春子……被逼退了!”
江南七怪的几人,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骇然形容,那是一种近乎崩塌的惊悚!
他们比谁都清楚丘处机那一掌有多重,可竟被那个年轻人如此风轻云淡地一拳破掉!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理解!
杨康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死死盯着二楼那个青色的身影,心脏擂鼓般狂跳。
靠山!
这才是能让他一步登天的通天巨擘!
二楼。
丘处机深深地看了沈默一眼,将所有试探之心尽数收起。
他终于意识到,这位小师弟的武学境界,早已抵达了他无法揣测的层次。
“好!好功夫!”
丘处机长声赞叹,这一次,他整个人的气势再度暴涨,再无任何保留!
体内的全真内力被催动到了极致,道袍无风自鼓,须发根根倒竖。
“师弟,再接我几招!”
话音刚落,丘处机双手结印,身形飘忽,指东打西,赫然是全真教剑法绝学“同归剑法”的掌上变化!
紧接着,“三花聚顶掌”、“重阳神掌”……
一时间,整个二楼掌影翻飞,劲气呼啸,桌椅板凳在逸散的劲风下寸寸碎裂!
丘处机将一身所学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攻势连绵不绝,狂猛得如同钱塘江的怒潮,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沈默,却稳如礁石。
他脚下踩着玄奥莫测的步法,身形在方寸之间辗转挪移。
金雁功,圆满之境!
他的动作幅度极小,每一次移动都不过毫厘,却总能以最小的代价,避开丘处机最凌厉的锋芒。
与此同时,他的双拳不断递出。
依旧是那套入门的《全真拳法》。
一招一式,朴实无华。
可每一拳,都打得丘处机几欲吐血。
或捣其必救之处,或攻其招式破绽,或截其劲力流转。
每一拳都精准得如同鬼魅,恰好落在丘处机招式衔接时,那最薄弱、最难受的一点上。
于是,一副让所有武林人士世界观崩塌的诡异场面上演了。
丘处机攻得越猛,招式越精妙,就越是束手束脚。
他感觉自己一身傲视武林的功夫,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罩住,处处受制,有力难施!
往往一招刚刚使出,就被沈默那看似慢悠悠的一拳,逼得不得不中途变招自保。
一身雄浑的内力,竟有七成都耗费在了这憋屈无比的变招之上!
“啊——!”
久攻不下,反被压制,丘处机胸中的豪气化作了滔天的憋闷,他猛地长啸一声,身形暴退!
呛啷!
一声龙吟般的清鸣响彻酒楼!
丘处机反手拔出了背后的长剑,剑光如一泓秋水,瞬间照亮了整个二楼,森然的剑气让所有人的皮肤都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楼下,韩宝驹、南希仁等人“霍”地一下全部站了起来。
“拔剑了!”
“长春子动真格的了!”
所有人都知道,拔了剑的丘处机,和赤手空拳的丘处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然而,面对出鞘的利剑,沈默依旧赤手空拳。
他非但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身形如一道青烟,主动朝着那片森寒的剑网贴了上去!
找死!
这是楼下所有人脑中闪过的同一个念头。
丘处机的剑法何其凌厉,竟敢主动近身?
丘处机也是心头一惊,但他剑势已成,不得不发!
“师弟小心!”
他暴喝一声,手腕急抖,剑尖幻化出一片光幕,直刺沈默胸前大穴!
这一剑,他已收了七分力道,只求逼退沈默。
可就在那剑尖即将触及道袍的刹那。
沈默不招不架,不闪不避。
他只是伸出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为剑。
然后,在所有人撕裂的目光中,以血肉之指,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高速刺来的长剑剑脊之上。
嗡——!
一声高亢而奇异的颤鸣,陡然响彻!
丘处机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震荡之力,如同无数细针,顺着剑身疯狂钻入他的手臂经脉!
那股力量,既非刚猛,也非阴柔,而是一种高频率的、连绵不绝的震颤!
虎口剧痛!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的长剑便再也无法握住。
“铛!”
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银亮弧线,最后“噗”的一声,倒插在数丈之外的地板上。
剑柄兀自疯狂颤抖,发出不甘的嗡鸣。
而丘处机本人,则被那股巨力震得“蹬蹬蹬”连退五大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楼板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脚印!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觉得整条右臂酸麻刺痛,气血翻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全场,死寂。
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默缓缓收回并拢的手指,依旧站在原地。
他仿佛从头到尾,都未曾移动过分毫。
他的脑海中,古镜的字迹悄然浮现。
【善恶点+200。】
沈默抬起眼,看向满脸呆滞、失魂落魄的丘处机,平静开口。
“师兄,承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