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承让了。”
四个字很轻。
却比泰山还重,狠狠砸在醉仙楼每个人的心上。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丘处机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成了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他缓缓垂头。
目光先是落在那只依旧控制不住轻颤的右手上。
然后,又望向远处倒插在地板里,剑柄兀自嗡鸣不休的长剑。
最后,他抬起头,视线重新聚焦在沈默的身上。
那张素来布满孤高的脸上,没有输掉比武的羞恼,更没有被人碾压的愤恨。
只有一种认知被彻底粉碎后的极致震撼。
一种道心崩塌后的茫然与呆滞。
数息之后。
“哈……”
一声干涩嘶哑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紧接着,这笑声由弱到强,由干涩到畅快,最终化作了响彻云霄的仰天狂笑!
“好!”
“好!”
“好!”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胡须乱颤,笑声里听不到半分颓丧,反而充满了卸下重担的解脱与窥见新天地的狂喜!
楼下,江南七怪和满堂江湖客,全都看傻了
败得一塌糊涂。
长春子不仅不怒,反而笑得像个疯子?
笑声,戛然而止。
丘处机大步流星,走到剑前,一把将其拔出。
他看也不看,反手“呛”地一声还剑入鞘。
随即,他转身面对沈默,亲手整理了一下被劲风吹乱的道袍。
下一刻,他对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师弟,郑重无比地拱手,深深一揖到底。
“师弟,好修为!”
他直起身,雄浑的内力裹挟着,话音清晰地炸响在众人耳畔。
“恩师后继有人!”
“我全真教,大兴有望!”
这句话,如同盖棺定论,彻底坐实了沈默的胜利。
江南七怪几人面面相觑,仿佛看到了自己穷尽一生建立的武学观,在今天被一只无形的大脚踩在地上,被碾得粉碎…
人群中,杨康那张俊美的脸庞,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扭曲。
他看到了什么?!
他竟然看到了足以让他登天的梯子!
不等众人回过神,杨康就已经动了。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沈默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嗓音更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谄媚。
“师叔神功盖世!弟子杨康,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沈默的视线,却掠过了他。
淡淡扫了一眼远处,那个正挠着后脑勺,满脸憨厚与茫然的壮硕青年。
郭靖。
而后,他才终于分了一丝余光,投给跪在地上的杨康。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在看路边的野草。
“你好自为之。”
沈默的话音宛如井水,从杨康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狂热。
他猛地抬头,视野里却只剩下沈默转身的背影。
“莫愁,走了。”
“哦!”
李莫愁连忙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像只小尾巴似的颠颠跟上。
“师弟,且慢!”
丘处机一步上前,语气急切地挽留。
“如今你神功已臻化境,何不随我同返终南山?掌教大师兄若知晓此事,定会欣喜!”
沈默脚步未停。
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的‘缘法’,尚在红尘。”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至楼梯口。
他迈步,下楼。
原本喧嚣嘈杂的一楼大堂,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数百名江湖豪客,无论在做什么,都在这一刻停下了所有动作。
他们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
敬畏、震撼、恐惧、好奇……
数十双复杂的视线,全部汇聚在那个缓步下楼的年轻道人身上。
沈默视若无睹。
他带着李莫愁,穿过这片由人墙构成的死寂通道。
他的路线,恰好经过郭靖和江南七怪的桌旁。
就在与郭靖擦肩而过的瞬间。
沈默那宽大的青色道袍袖口,微不可查地轻轻一拂。
动作自然得像是走路时最寻常的摆臂。
郭靖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清楚地感觉到,一个微小、坚硬的卷状物,隔着衣襟,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他的胸口。
他下意识伸手按住,豁然回头!
眼中,却只剩下那个即将踏出醉仙楼的青色身影。
沈默与李莫愁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那股无时不刻不笼罩在整个酒楼的无形威压,骤然散去。
轰——!
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轰然引爆!
整个醉仙楼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油锅,人声鼎沸!
而郭靖、江南七怪、丘处机,以及从地上爬起,脸色阴晴不定的杨康,则被留在了这片喧嚣的中心。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
走出酒楼,行至一处无人小巷。
沈默的脑海中,古镜的字迹悄然浮现。
【善行:指点迷津,拨乱反正。】
【善恶点+500。】
那纸卷上的内容,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赵王府内王妃,即汝义弟杨康之生母包氏。其父杨铁心未死,化名穆易,正在江湖寻访。十八年前牛家村惨案,另有内情。”
一个足以改变郭靖与杨康命运的引子,已经悄然埋下。
李莫愁吃完了糕点,正仔细地舔着手指上的甜味,她仰头问: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默停下脚步。
他想到了下山前,掌教大师兄马钰塞给他的那个包裹。
里面,是全真教镇派绝学《先天功》,以及数本早已失传的珍稀道经,沈默轻轻抚上背后的包裹,然后,平静开口。
“去杀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