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23:36:40

浅水湾别墅的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的薄纱窗帘,光斑边缘正好落在一只骨瓷茶杯上,杯中的锡兰红茶泛起琥珀色的光泽,热气袅袅上升。

钟秋旻坐在餐桌主位,翻阅着当天的《南华早报》。他头发还微微湿润,显然是刚沐浴过。

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他白色衬衫上,晕开一片水渍。灯光照亮他的面容,眉如墨画,眼若寒星,唇形完美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艳。

钟颂伊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烤吐司。但她吃得心不在焉,刀叉在瓷盘上划出的声响间隔很长,像一首跑调的练习曲。

钟秋旻从报纸上方瞥了她一眼,放下报纸。

“有心事?”他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颂伊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转向哥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钟秋旻太了解妹妹了——当她欲言又止时,通常意味着有难以启齿的请求。

“哥……”颂伊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想……学钢琴。”

钟秋旻松了口气。这比他想的好多了,他以为她会说想出国,想交男朋友,或者其他更麻烦的事。

“可以。”他点头,“我帮你找个老师,要最好的。”

“不是……”颂伊咬了咬下唇,“我想……跟温小姐学。”

钟秋旻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顿。

“温小姐很忙。”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收紧,“她可能要巡演,要上电视节目,不一定有时间。”

“我知道……”颂伊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的蕾丝边,“但我想试试……她弹得那么好,而且……而且很温柔。”

他沉默了。他看着妹妹期待的脸,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那双没有焦点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你之前学过半年钢琴。”他提醒她,语气尽量温和,“后来放弃了。”

“这次不会了!”颂伊急切地说,身体前倾,“我保证!我会好好学!真的!”

他想起颂伊十五岁那年,他花重金请来一位钢琴老师,买了一架雅马哈立式钢琴。最初几个月,颂伊每天练习两小时,琴声从生涩到流畅。但半年后,她说手指疼,说乐谱太难,说不想学了。钢琴从此闲置在琴房,像个被遗忘的、昂贵的装饰品。

“哥……”颂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求你了……就试一次……如果温小姐拒绝,我就死心……”

钟秋旻叹了口气。他放下茶杯,瓷器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吧。”他说,“我试试。”

颂伊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她站起身,摸索着绕过餐桌,扑进哥哥怀里。

“谢谢哥哥!你最好了!”

“真拿你没办法。”

钟秋旻提前给温瑜打了电话,只小心地说了妹妹想要拜访的事情,温瑜上次对他们印象不错,没有拒绝。

*

下午两点五十分,黑色奔驰停在九龙塘一栋独栋别墅的铁艺大门外。

钟秋旻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车窗,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典型的殖民地风格别墅,白色外墙,深绿色的窗框,门前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小片玫瑰园。不像浅水湾那些张扬奢华的豪宅,这栋房子透着一股内敛的、书香门第的优雅。

钟秋旻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他今天刻意穿了套浅米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纽扣解开,试图营造一种随意而不失尊重的形象。

但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依然像个……闯入者。像一只误入白鸽群的乌鸦,再怎么梳理羽毛,也掩盖不了黑色的本质。

副驾驶座上,颂伊紧张地整理着裙摆。她穿了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仔细地编成辫子,还别了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卡,她怀里抱着一束白玫瑰。

“哥,”她小声问,“我看起来还好吗?”

“很好。”钟秋旻说,伸手轻轻调整她发卡的位置,“别紧张。”

但他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座,扶妹妹下车。两人站在铁艺大门前,钟秋旻按响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响亮。

等待的时间很短,但感觉很长。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制服,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她的脸圆润温和,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但眼睛很亮,带着审视的目光。

“钟先生,钟小姐?”她问,声音带着广东口音。

“是。”钟秋旻微微颔首。

“请进,温小姐在客厅等你们。”妇人侧身让开。

穿过门厅,步入客厅。米白色的墙壁,深棕色的实木地板,家具大多是原木色,线条简洁。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意境悠远。

最大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里,温瑜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在风中微微扬起,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幸福的微笑。沈怀逸站在她身边,穿着黑色礼服,剑眉星目,笑容灿烂,一只手轻轻搂着她的腰。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1992年10月,圣约翰座堂。

钟秋旻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客厅中央,温瑜坐在沙发上。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米白色的长裤,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没有化妆,但皮肤白皙干净,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而放松。一条德牧趴在她脚边,金棕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看到陌生人进来,它抬起脑袋,耳朵警觉地竖起,但很快又趴回去,尾巴轻轻摇了摇。

“温小姐。”钟秋旻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打扰了。”

温瑜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钟先生,颂伊,请坐。”

徐妈端来茶具,是整套的青花瓷,茶汤清亮,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钟秋旻和颂伊在对面沙发坐下,颂伊紧张地抱着花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纸。

短暂的寒暄后,客厅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温瑜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欲言又止,她微微侧头。

“钟先生今天带颂伊来,是有什么事吗?”她直接问,声音平静,没有拐弯抹角。

钟秋旻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原本准备了婉转的说辞,但面对温瑜的直率,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显得虚伪而笨拙。

他看向颂伊。妹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紧张得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

“是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尽量平稳,“颂伊……很崇拜您。她最近想重新学钢琴,希望能……跟您学习。”

他说得很小心,没有直接请求,而是陈述了一个愿望。这样,即使被拒绝,也不会太尴尬。

温瑜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缓慢优雅。茶杯放回托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颂伊会弹钢琴吗?”她问。

“学过一段时间。”钟秋旻回答。

“能弹一首让我听听吗?”温瑜转向颂伊的方向,“钢琴在那边。”

她指向客厅的一角。那里确实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

颂伊愣住了,脸一下子涨红。她求助地看向哥哥,但钟秋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他低声说。

颂伊慢慢站起身,摸索着走向钢琴。她的脚步有些踉跄,钟秋旻想扶她,但温瑜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让她自己走。”她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盲人要学会相信自己的其他感官。”

颂伊终于摸到了琴凳。她坐下,深呼吸,手指放在琴键上。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弹奏。

《致爱丽丝》。

一首入门级的曲子,简单,甜美,像少女青涩的梦。但颂伊弹得并不好,节奏不稳,音符之间有不该有的停顿,强弱的处理也很生硬。

钟秋旻听着,感到一阵难堪。他想起温瑜在文化中心弹奏肖邦时的从容优雅,想起那些从她指尖流淌出来的、充满灵性和情感的旋律。相比之下,颂伊的演奏像小孩的涂鸦,粗糙,稚嫩,不值一提。

一曲终了,客厅重新陷入寂静。颂伊低着头,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像在等待判决。

然后,她终于开口。

“弹得还可以。”她说,声音平静无波,“你学钢琴多久了?”

“半……半年。”颂伊小声回答。

“喜欢弹钢琴吗?”

“喜欢。”

“那就继续这个爱好。”温瑜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只是想自娱自乐,或者将来当钢琴老师,现在这样多练习,是可以的。”

颂伊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听出了言外之意。

“如果……”她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如果我想成为像您这样的钢琴家呢?”

这次,温瑜沉默得更久。

“温小姐,”他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如果您愿意教颂伊,费用方面……”

“钟先生,”温瑜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我恐怕不能答应。我的时间有限,而且……教学生是一件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和情感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可以推荐几位不错的钢琴老师给你们。他们专业,耐心,更适合教初学者。”

委婉的拒绝,礼貌,得体,但拒绝就是拒绝。

钟秋旻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颂伊,妹妹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手指紧紧抓住裙摆,指节发白。他能想象她此刻的感受——期待,紧张,然后是被拒绝的羞耻和失望。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平稳,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谢谢您的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钢琴旁,轻轻扶起颂伊。妹妹顺从地跟着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她的手里还抱着那束白玫瑰,花瓣因为紧张而被捏得有些蔫了。

走到门口时,颂伊忽然停下。她转过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温小姐……是因为我弹得太糟糕了吗?”

温瑜的表情柔和了一瞬,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度,“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事。重要的是找到真正热爱的,然后坚持下去。”

这句话很温柔,但听在钟秋旻耳中,却像另一种形式的拒绝——你不适合,去找别的吧。

他微微颔首,带着妹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