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我,终于回来了!
迎接我的是妻子惊喜的眼眸:“夫君你回来了。”
可我听到的却是——【完了,好日子到头了,我的麻将搭子要散了!】
她柔声细语:“妾身为君宽衣。”
我听到的却是——【这味儿也太冲了,腌入味了都!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床!】
我以为十年分离亏欠她良多,想用余生补偿。
现在,我听着她心中对“丧偶式育儿”的极度推崇,第一次怀疑人生。
霍元良,原来你的归来,才是这个家最大的灾难?
“夫君,你回来了!”
沈华惊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眼眶红红的。
她还是那么美,十年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我,霍元良,镇守边关十载。
风餐露宿,九死一生,为的不就是眼前这一幕吗?
我心中涌起无限的愧疚与爱怜,张开双臂,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完了,完了,好日子到头了!】
【我的麻将搭子、我的下午茶话会、我的戏班子……全都要泡汤了!】
【这男人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不是说边关战事吃紧,还得再打个三五年吗?】
我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什么声音?
幻觉吗?常年征战,落下病根了?
我看着沈华,她依然是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情真意切,毫无破绽。
“夫君,你怎么了?是不是伤着哪里了?”她关切地上前,扶住我的手臂。
温软的触感从手臂传来,可我脑子里却又响起了那个声音。
【哎哟,这身盔甲又重又臭,十年没洗澡了吧?味儿真冲!】
【天呐,我的鼻子要被熏掉了,为了维持我贤良淑德的人设,我真是付出了太多。】
我:“……”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
确实,一路风尘仆仆,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直接快马加鞭赶回京城,连官服都没换,能不臭吗?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这个声音,不是她说出来的。
是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
是她的心里面的声音。
我能听到她的心声?
这让我浑身一震,比在战场上被敌人捅一刀还让我震惊。
“我没事。”我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太久没见你,一时有些激动。”
沈华也笑了,笑得温婉贤淑:
“妾身也是。夫君,快进屋,我已备好热水为您沐浴更衣。”
【赶紧把他弄去洗干净,不然这侯府都要被腌入味了。】
【待会儿还得让下人把这块地毯给烧了,晦气!】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我看着眼前这张巧笑倩兮的脸,再听着脑子里那毫不掩饰的嫌弃,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席卷了我的全身。
这就是我离家十年,日思夜想的妻子?
这就是我以为在家里为我守着一盏孤灯,日夜盼我归来的娇妻?
她盼的不是我归来。
她是盼我别归来啊!
“父亲。”
一个清脆又有些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低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站在沈华身边。
仰着头看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孺慕之情。
这是我的儿子,霍安。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之中。
“安儿,都长这么高了。”我心中五味杂陈,蹲下身,想摸摸他的头。
【这就是我那个传说中的爹?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娘说他要是回来了,我的零花钱就要减半,还要被逼着去扎马步、练大刀。】
【不要啊!我的话本还没看完,新出的《霸道王爷俏丫鬟》还等着我去买呢!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伸出去的手,第二次僵在了半空中。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这一家子,就没一个欢迎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十年了,她们过惯了没有我的日子,一时不适应是正常的。
对,一定是这样。
等我们相处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霍元良,连十万敌军都能平定,还搞不定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然而,当我被沈华“温柔”地推进浴桶,听着她一边为我宽衣。
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我的身材时,我的信念第一次动摇了。
【哟,腹肌还挺像样的嘛,就是这疤也太多了,跟蜈蚣似的,好丑。】
【啧啧,这肌肉硬邦邦的,摸着硌手,哪有我们府上王管家那软乎乎的肚子摸着舒服。】
我:“……”
王管家是谁?
他肚子很软吗?
你还摸过?
我强忍着要把她按进水里问个清楚的冲动,黑着脸自己动手脱掉了最后一件衣服。
沈华体贴地退了出去,还为我关上了门。
“夫君,您慢慢洗,妾身去给您准备晚膳。”
【可算出来了,憋死我了。赶紧去后院告诉张夫人李夫人她们。
老娘的麻将搭子从今天起正式解散,无限期停业!呜呜呜我的快乐!】
【今晚必须得吃顿好的,就当是……断头饭吧。】
我一个人泡在浴桶里,热水温暖着我冰冷的身体,却温暖不了我拔凉的心。
霍元良啊霍元良,你以为你是得胜归来的英雄。
闹了半天,原来你是毁人幸福的灾星。
你的归来,才是这个家最大的灾难。
沐浴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我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但心情依旧沉重。
我坐在饭厅的主位上,看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却没有半点食欲。
沈华和霍安坐在我的对面,一大一小,表情如出一辙的平静。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参加我追悼会的。
“夫君,奔波劳累,多吃一些。”
沈华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放进我的碗里,笑容温婉。
【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哦不,是好睡觉。】
【十年了,口味都没变,真没劲。
不像隔壁王侍郎,去年爱吃甜的,今年就爱吃辣的了,多有生活情趣。】
我:“……”
我默默地把那块红烧肉拨到一边。
突然就不想吃了。
“安儿,你也多吃点。”沈华又转向儿子,语气温柔。
霍安抬起眼皮,应了一声:“好。”
【娘说了,只要我乖乖的,他待一两个月腻了,说不定就回边关了。】
【希望他赶紧腻。】
我端起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合着你们娘俩都盼着我赶紧滚蛋是吧?
把我当什么了?来你家走亲戚的吗?住一两个月就走?
我这回是卸甲归田,皇上亲批的!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待着!
我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灌了一口酒。
“咳咳!”
太急了,呛得我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沈华立刻递上一方手帕,轻轻拍着我的背,满脸担忧:“夫君,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啧,一把年纪了,喝酒还跟牛饮似的,一点都不优雅。】
【呛死算了,呛死了我正好当寡妇,名正言顺,还不用被人戳脊梁骨。】
【到时候我就可以拿着他的抚恤金,养几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天天陪我吟诗作对,岂不美哉?】
“噗——”
我刚喝进去的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幸好我及时扭头,不然这一桌子菜就全毁了。
养小郎君?
还吟诗作对?
你好大的志向啊沈华!
我以为你就是打打麻将,喝喝茶,顶多看看戏,没想到你心里藏着这么一个宏伟的蓝图!
我抹了把嘴,死死地盯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收回了手:“夫君,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干嘛?这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不会是被我气着了吧?不能啊,我这表面功夫做得多到位啊,贤妻良母的典范。】
【难道……他也能听见我心里的话?】
【不可能不可能,这世上哪有这么离谱的事。肯定是我想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竟然猜到了?
不,看她后面那几句,她自己又给否定了。
看来这个能力,只有我一个人有。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升起一股无名火。
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意味着只有我一个人在承受这份痛苦!
太不公平了!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决定主动出击,不能再这么被动挨打了。
“我离家十年,不知……夫人这些年过得如何?”我故作随意地问道。
沈华立刻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夫君说笑了,你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支撑着这么大的侯府,能过得有多好?”
“日日为你担惊受怕,夜夜为你祈祷平安,都快把蒲团给跪烂了。”
【放屁,蒲团早就被我拿去当麻将桌的桌垫了,软和,舒服。】
【担惊受怕是真的,怕你突然回来。祈祷平安也是真的,祈祷你在边关平平安安地待到死。】
我:“……”
好。
好一个日夜祈祷。
我牙根都快咬碎了。
“那……安儿呢?学业如何?”我把目标转向我那儿子。
提到儿子,沈华脸上立刻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安儿很聪明的,请来的夫子都夸他一点就通,过目不忘。”
【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儿子。】
【幸好不像他爹,看着就一副榆木疙瘩的样子,肯定是个武夫。】
【我儿子以后可是要考状元的,才不像他爹一样,舞刀弄枪,一身臭汗。】
我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堂堂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到了你嘴里,就成了个一无是处的榆木疙瘩武夫?
我儿子聪明,就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了?
没有我,你一个人生的出儿子?
“是吗?”我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霍安。
“安儿,那你都读了些什么书啊?说给为父听听。”
霍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回答:“《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已读完,目前在学《论语》。”
回答得滴水不漏,像个小大人。
但我却听到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切,考我?我连《金瓶梅》都看完了,会跟你说?】
【还有我新买的《霸道王爷俏丫鬟》,里面好多字我还不认识呢,等会儿得去问娘。】
【这个爹真烦人,打扰我看书。】
我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金……金瓶梅?
我十岁的儿子,在看金瓶梅?
我猛地转头,怒视沈华。
这就是你教的好儿子!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聪明”!
沈华被我看得莫名其妙,还以为我是在考校儿子,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快夸啊!快夸我儿子聪明啊!】
【让他见识见识,老娘就算一个人带孩子,也能把孩子培养成才!】
【丧偶式育儿,YYDS!】
YYDS?
那是什么?某种新型的育儿理论吗?
我感觉我的脑袋已经不够用了。
这十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老婆儿子怎么都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物种?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沈华体贴地说:
“夫君一路劳顿,早些休息吧。房间我已经命人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起身准备回房。
我倒要看看,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心里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然而,沈华却拉住了我的袖子。
“夫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安儿还小,晚上离不开我。这十年来,都是我陪着他睡的。”
【可算找到借口了!】
【跟一个浑身都是疤的臭男人睡,我才不要!】
【我宁可抱着我儿子软乎乎的小身子睡,也不要跟他睡一张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美,眼神里充满了“母爱”的光辉和对我的“歉意”。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好。”
“那今晚,我去睡书房。”
说完,我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走。
背后,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心里那一声如释重负的欢呼。
【耶!计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