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37:34

黑暗在呼吸。

不是人的呼吸,是洞窟深处某种缓慢的、湿冷的吞吐,带着陈年的尘土和甜腻的腐香。林缚蹲在骸骨前,荧石的光芒在颤抖——不是手在抖,是光本身在摇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挤压着。

纸上的字迹歪斜,墨色深得发黑。

“别点灯……”

他盯着那三个字,喉结滚动。前世的记忆里有些模糊的东西涌上来——小时候听过的怪谈,深山老洞里不能点火,会惊扰某些沉睡的东西。但那些是故事,这是现实。

现实是,他需要看清路,需要找到清理的目标,需要活着出去换那十二点贡献。

而荧石算灯吗?

算。

这是最低阶的发光石头,不含灵力,只是石头本身能吸收微弱光线再缓缓释放。但在这黑得纯粹的洞窟里,这光就像黑夜里的烛火,足够醒目。

林缚慢慢站起身,目光从骸骨移向洞窟深处。荧石照亮的范围有限,五步外就是深不见底的黑。那黑暗浓稠得像是活物,边缘处隐隐有流动的质感。

他该灭掉荧石吗?

灭了,就是真正的瞎。脚下可能有坑,可能有陷阱,可能有更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不灭……

他看向骸骨指间那张纸。

这人死前最后写下的警告。

风从洞窟深处吹来,很轻,却带着寒意,不是洞外的阴冷,是另一种浸入骨髓的凉。那风中裹挟的甜腻香气更浓了,浓得让林缚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没灭荧石,而是用左手掀起衣摆下摆,裹住荧石大半,只留一线微光透出,勉强照亮脚前寸许地面。光被布过滤后变得朦胧、昏黄,不再刺眼,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

然后他开始移动。

不是继续往里,而是蹲回骸骨旁,仔细检查骸骨周围的东西。短刀生锈得厉害,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锈。布袋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碎成片,里面空无一物。

只有那块裂成两半的玉牌,还算完整。

林缚小心地捡起玉牌,两块拼在一起,凑到荧石微弱的光下。玉牌上的字迹还能辨认——

【初圣宗记名弟子·陈石】

境界:炼气一层

灵根:土金(双灵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但林缚看清了。

“接清理任务,戊七洞,庚午年三月初七。”

他瞳孔一缩。

庚午年。现在是辛未年。也就是说,这人死在这里,至少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年前接的清理任务,死在这洞里,尸骨无人收,任务堂却还继续挂着这个任务?

不。

他想起玉屏上那行灰色的字——“死亡率……未评估”。

不是未评估,是根本没人评估。因为进去的人,没出来过。所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死亡率多少,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扔个记名弟子进去,看能不能清理干净。

如果能,最好。如果不能,死了也就死了。

反正记名弟子不值钱。

林缚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比寒毒更冷。他把玉牌塞进怀里,和那块任务木牌放在一起。两块牌子贴着心口,一个冰凉,一个粗糙,都带着死气。

他看向骸骨。

陈石。双灵根,比他的四灵根好得多。炼气一层,虽然只是入门,但至少是踏入了修行。这样的人,死在这里,死得悄无声息,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魔门。

这两个字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砸进林缚的意识里。不是小说里的背景设定,不是遥远的符号,是眼前这具骸骨,是怀里的玉牌,是洞外柳如烟温婉的笑容和瓶里的毒药。

是吃人。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黑暗深处。

现在他知道了——这洞有问题。清理任务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可能是喂饱洞里的什么东西,或者测试某种危险的阵法。管事师兄那句“不该看的东西”,不是警告,是陈述。

那他还要往里走吗?

林缚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十二点贡献。清毒散。活过这个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往后退,是寒毒发作死在石屋里。往前走,可能死在这洞里。都是死,但往前走,至少死前还能看一眼这洞到底藏着什么,知道这魔门到底有多黑。

他迈开了脚步。

裹着布的荧石在手中握紧,那一线微光像垂死之人的呼吸,微弱,但顽强。脚下碎石和尘土混合,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洞壁越来越湿,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滑腻的苔藓,冰凉,黏稠。

越往里走,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浓。

浓到让人头晕,让人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呼吸往肺里钻。林缚不得不放慢呼吸,用布捂住口鼻,但那香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往皮肤里渗。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洞道开始转弯。

不是平缓的弯,是陡然的、近乎直角的拐折。林缚在拐角处停下,侧耳倾听。洞窟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水滴声,嗒,嗒,嗒,间隔很长,像是某种倒计时。

还有别的声音。

像是……呼吸。

不是人的呼吸,更沉重,更缓慢,每一次吞吐都带着黏稠的回音,仿佛肺里塞满了湿泥。声音从拐角那头传来,离得不远,最多十几步。

林缚贴在洞壁上,石头的寒意透过后背传来。寒毒似乎被这更深的阴冷压制了,暂时蛰伏,但身体的本能在尖叫——退出去,立刻,马上。

他没动。

而是缓缓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子,掂了掂,然后朝着拐角那头,轻轻扔了过去。

石子划出一道极低的弧线,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几乎同时,那沉重的呼吸声停了。

洞窟陷入死寂。

只有水滴声还在继续,嗒,嗒,嗒,每一声都敲在林缚紧绷的神经上。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拐角处的黑暗,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三息。

五息。

十息。

呼吸声没有再响起。

林缚缓缓吐出一口气,白气在昏黄的光线里散开。他扶着洞壁,慢慢探头,朝拐角那头看去——

荧石的微光照亮的,是一个比外面宽阔数倍的空间。

像是个天然的石室,穹顶高挑,上面垂下无数钟乳石,尖端的部分在黑暗中隐约闪着湿润的光。地面相对平整,但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东西,看不清是尘土还是别的。

石室中央,有个东西。

林缚眯起眼,努力辨认。

那是一团……肉?

不,不是肉。是某种植物的根茎,粗壮,盘结,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脉络,像是血管。根茎从地面破土而出,向四周蔓延,末端扎进石壁里,像是在汲取岩石中的养分。

最粗的那根主茎上,长着一个瘤。

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呈半透明的乳白色。瘤体内部有东西在缓缓蠕动,暗红色的,像是未成形的胚胎。随着蠕动,瘤体表面会泛起一层微弱的荧光,每次荧光亮起,那股甜腻的香气就会浓郁一分。

林缚盯着那瘤体,胃里翻江倒海。

他认出来了。

不是靠记忆,是靠本能——那东西在“呼吸”。每一次荧光亮起,就是一次吸气,将洞窟里的某种东西吸入瘤体。每一次荧光暗下,就是一次呼气,吐出那股甜腻的香气。

它在进食。

吃什么?

林缚的目光扫过石室地面。黑褐色的“尘土”在荧石微光下,反射出某种诡异的质感。他弯腰,用手指轻轻捻起一点,凑到眼前。

不是尘土。

是粉末,极细,灰白色,里面混杂着些许……骨渣。

他猛地缩回手,指尖发麻。目光再次投向那具骸骨所在的方向——陈石的尸体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但地面的粉末一直延伸到石室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碾碎过、然后铺开。

这洞里的“清理”,不是清扫杂物。

是喂食。

每隔一段时间,扔一个记名弟子进来,让这东西吃掉,消化,化成粉末,铺在地上。所以地面才这么“平整”,所以香气才这么“浓郁”。

所以任务堂从不评估死亡率——因为死亡率是百分之百。

林缚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寒毒又开始往上涌,肩胛骨的刺痛提醒他时间不多。他必须离开,现在,立刻,趁着那东西还在“消化”,趁着呼吸声暂停。

他慢慢后退,一步,两步,脚步轻得像猫。

目光却死死盯着石室中央那团根茎。瘤体内的暗红色胚胎蠕动得似乎快了些,荧光闪烁的频率在加快,像是要醒了。

不能惊动它。

林缚退到拐角处,正要转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石室另一侧的角落。

那里堆着些东西。

不是粉末,是完整的物件。几个破旧的布袋,一把断裂的剑,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颜色深褐,表面刻着简单的纹路,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

木盒是关着的。

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卡扣,已经锈蚀,但盒子本身看起来很完整,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林缚脚步一顿。

前身的记忆里,关于魔门的常识碎片涌上来——弟子外出任务,多少会带些随身物品。储物袋是最常见的,但储物袋需要灵力开启,炼气一层勉强能用,但消耗大。所以低阶弟子往往还会带个普通木盒或布袋,装些不值钱但常用的东西。

那木盒可能是陈石的。

也可能是更早死在这里的人的。

里面会有什么?丹药?符箓?还是别的能救命的东西?

林缚盯着那木盒,又看了眼中央的根茎。瘤体的荧光已经稳定下来,呼吸声还没恢复。从拐角到那个角落,大约七八步距离,如果快一点,可能来得及。

但万一惊动了那东西呢?

他想起骸骨指间那张纸——“别点灯”。陈石死前写下这个警告,说明他可能惊动了什么,可能点了灯,可能用了发光的东西,然后……

然后死了。

林缚低头看了眼手中裹着布的荧石。微光透过布料,昏黄,暗淡,但终究是光。

他咬了咬牙。

把荧石彻底包进衣摆里,塞进怀中。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真正的,纯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贴在眼前都看不见。

他凭着记忆,朝着那个角落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同一时刻,戊七洞外。

柳如烟站在废墟边缘的枯树下,淡粉衣裙在灰雾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手里捏着一枚玉符,符面泛着微弱的红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她盯着戊七洞的洞口,眼神冰冷。

已经进去快半个时辰了。

按照赵师兄的吩咐,她提前在洞窟深处“唤醒”了那东西——不是完全唤醒,只是让那株“噬髓藤”的母体从深度沉眠转入浅睡。这样,一旦有灵力波动,或者有足够的光线刺激,它就会立刻苏醒,攻击闯入者。

但林缚没有灵力。

他只有寒毒,只有一具濒死的身体,还有那块劣质的荧石。那点光,够刺激母体吗?

柳如烟不确定。

她需要林缚活着出来,至少是半死不活地出来。死了就没用了,阴髓蛊需要活体培养,死人的骨髓是冷的,养不活蛊虫。

但她又不能进去。

那洞里的东西认灵力,修为越高,吸引力越强。她若是进去,母体会直接锁定她,到时候别说救林缚,她自己都可能脱不了身。

所以只能等。

等林缚自己挣扎出来,或者等那东西把他拖进去。

玉符又亮了一下。

是赵师兄在催促。

柳如烟抿了抿唇,指尖注入一丝灵力,传音过去:“还没出来。可能已经死了。”

玉符那头沉默片刻,传来赵元的声音:“死了就算了。四灵根虽然适合养蛊,但也不是非他不可。你回来吧,还有别的事。”

“是。”

柳如烟收起玉符,最后看了眼戊七洞的洞口。

藤蔓垂挂,黑洞洞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她转身,裙摆拂过枯草,朝来路走去。灰雾翻涌,很快吞没了她的身影。

废墟恢复死寂。

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像无数亡魂的低语。

洞窟内。

黑暗是活的。

林缚现在确信这一点。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黑暗在流动,在挤压,在试图钻进他的耳朵、鼻子、每一个毛孔。那股甜腻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几乎成了实质,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他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脚踩在黑褐色的粉末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像踩在无数碎骨上。

七步。

他停下,凭着记忆,那个角落应该就在右手边。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

指尖最先碰到的是布料,粗糙,已经脆化,一碰就碎。然后是金属,冰凉,有棱角,是那把断剑。他轻轻拨开,继续往里探。

碰到了。

木质的表面,略粗糙,有刻痕。是那个木盒。

林缚心中一紧,手指抚过盒盖,找到卡扣的位置。卡扣锈死了,用力掰可能会发出声音。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块裂开的玉牌,用边缘塞进卡扣缝隙,轻轻撬动。

锈蚀的金属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石室中央传来动静。

不是呼吸声,是某种……蠕动的声音。像是无数根须在地面爬行,摩擦着石面和骨粉,沙沙,沙沙,由慢到快,朝着他这个方向来了。

林缚额头冒汗,手下用力。

卡扣“咔”一声松开了。

他来不及细看,一把抓起木盒塞进怀里,转身就朝着来路冲去。脚下骨粉飞溅,沙沙声在身后紧追不舍,那蠕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快,仿佛整个石室的地面都在翻涌。

黑暗里他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狂奔。肩胛骨的寒毒被剧烈运动引爆,刺骨的痛顺着脊椎往上爬,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拐角!

他凭着对距离的估算猛地转向,肩膀狠狠撞在石壁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借着这股力继续前冲。身后的沙沙声已经追到拐角处,有什么东西擦过他的脚踝——冰凉,滑腻,像是藤蔓。

他拼命往前跑。

前方,洞口的方向,隐约有一线极微弱的光——是洞外灰雾透进来的天光,昏蒙蒙的,但在绝对的黑暗里,那就是灯塔。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脚踝突然一紧。

像是被什么缠住了,冰凉,有力,猛地往后一扯。林缚身体失衡,向前扑倒,怀里东西洒了一地——木盒,玉牌,荧石滚落出来,布散开了,荧石的光芒瞬间爆发,照亮了身后。

他回头看去。

一条暗红色的根须,从拐角处蔓延出来,缠住了他的左脚踝。根须表面布满细密的吸盘,此刻正紧紧吸附在皮肤上,传来阵阵吸力,像是在试图抽取什么。

不是血。

是……骨髓?

林缚想起那瘤体里的胚胎,想起“噬髓藤”这个名字。寒意从脚踝往上爬,比寒毒更恐怖。他拼命蹬腿,但根须缠得极紧,吸盘已经刺破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荧石的光芒刺激了它。

更多的根须从拐角后涌出,暗红色的,蠕动着,朝着他爬来。沙沙声连成一片,像潮水。

林缚咬紧牙关,右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那把断剑。他抓起剑柄,剑身已经锈钝,但边缘还算锋利。他翻身坐起,朝着缠住脚踝的根须,狠狠砍了下去。

剑刃砍进根须半寸,卡住了。

根须剧烈扭动,一股暗红色的汁液喷溅出来,溅在他手上,冰凉,带着浓烈的甜腥。吸盘的吸力松了一瞬,林缚趁机用力,将脚踝抽出,连滚带爬地朝洞口扑去。

根须在后面紧追,但速度似乎慢了些——那汁液喷溅后,它像是受了伤,蠕动变得迟缓。

林缚顾不上回头看,手脚并用地爬出洞口。藤蔓刮过脸颊,留下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外面的灰雾天光洒下来,虽然昏暗,但比起洞里的黑暗,简直像白昼。

他瘫坐在洞口,大口喘气,冷汗混着血和灰尘,糊了满脸。

脚踝上,一圈细密的血孔,还在渗血。被根须碰过的地方,皮肤发青,隐隐有种麻木感。但还活着。

他活着出来了。

林缚躺倒在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胸腔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身,检查怀里的东西。

木盒还在。玉牌还在。荧石已经彻底黯淡,里面的光耗尽了,变成一块普通的灰石头。

他打开木盒。

盒子里东西不多:三颗暗绿色的丹药,表面粗糙,没有任何香气;一张泛黄的符纸,画着歪扭的红色纹路,已经干裂;还有一小卷兽皮,展开后,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字迹潦草,和陈石那张纸上的笔迹很像。

“噬髓藤,母体惧强光,厌雷火。子须断后流红汁,汁液沾身,三日内必寒毒加剧。若中毒,寻‘阴骨草’捣碎外敷,或可缓解。”

林缚盯着最后那句话,喉咙发干。

寒毒加剧。

他低头看脚踝上的伤口,青黑色正在蔓延。皮肤下的麻木感越来越明显,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慢慢卷起兽皮,塞回木盒,连同丹药和符纸一起收好。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发抖,但还能走。

回头看了眼戊七洞。

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里面的东西没有追出来,也许是不能离开石室,也许是受伤了需要休养。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进去了。

清理任务……算是完成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拿到了陈石的玉牌,看到了洞里的东西,活着出来了。这就够了。

林缚拖着麻木的腿,朝废墟外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

怀里的木盒硌着胸口,里面的兽皮上写着“阴骨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在哪里能找到,但他必须找到。三天内,否则寒毒加剧,加上原有的寒毒,他可能连今晚都撑不过去。

灰雾在身后翻涌,废墟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因为停下来,就是等死。

而活过今天,只是开始。

同一时刻,初圣宗内门某处洞府。

赵元睁开眼,看着面前悬浮的铜镜。镜面波纹荡漾,映出的画面正是戊七洞外的景象——林缚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走出废墟,消失在灰雾中。

他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勾起。

“出来了。”他低声说。

阴影里,柳如烟缓步走出,躬身:“师兄,他……”

“中了子须的毒。”赵元打断她,“噬髓藤的子须毒,会激发寒毒,让他生不如死。最多两天,他会自己爬回来,求你给解药。”

“可阴骨草……”柳如烟迟疑。

“阴骨草只有后山乱葬岗有,那里是禁地,记名弟子进去就是死。”赵元笑了,笑容冰冷,“所以他会绝望,会发现唯一的路,就是接受你的‘好意’。”

他抬手一挥,铜镜恢复平静。

“去准备吧。等他来求的时候,把蛊种下去。”

柳如烟低头:“是。”

她转身离开,裙摆拂过玉石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

静室里恢复寂静。赵元闭上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像是在计算时间。窗外,灰雾深处,隐约传来钟声,沉闷,悠远,那是内门召集弟子的信号。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窗外的某处。

那里是魔渊更深处,黑塔矗立的地方。

“快了……”他喃喃,“等阴髓蛊养成,就能换到进入黑塔修炼的资格。十年……只要十年,我就能突破筑基,摆脱这外门执事的身份。”

声音很轻,在静室里荡开,消散。

窗外,灰雾更浓了。

仿佛整个魔渊,都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