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毒草园,晨雾中裹挟着细密的冰晶。
林缚推开木门时,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霜花。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灰衣——纯阳草膏的药效正在减弱,寒毒重新占据上风,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冷意,让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颤栗。
陈石头已经收拾好行装。一个粗布背囊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捆浸过药油的麻绳、几枚磨尖的骨刺、几张绘制着简易符文的兽皮,还有一小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黄色粉末。
“这是‘驱兽粉’,用腐骨草和硫磺混合的。”陈石头将背囊背好,又递给林孚一个水囊,“里面是掺了姜末的热水,路上喝。后山北坡的阴寒之气对你的寒毒是雪上加霜,得尽量保持体温。”
林孚接过水囊,入手温热。他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暂时驱散了胸口的滞涩感。
小豆子从屋里出来,脸上还带着睡意,但眼神已经清醒。他手里拿着昨晚陈石头给他的一把短刀,刀身只有半尺长,但磨得锋利。
“陈师兄,林师兄,我准备好了。”
陈石头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跟紧我们,别乱跑。后山北坡不比毒草园,那里没有路,到处都是潜伏的危险。”
三人出了毒草园,沿着一条被荒草掩埋的小径往后山方向走去。晨雾浓重,五步之外便一片模糊,脚下的碎石和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刻钟,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化。毒草园附近多是低矮的灌木和扭曲的怪树,而这里,树木变得高大阴森,树皮漆黑如炭,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无数枯死的手臂。
“这就是‘鬼哭林’。”陈石头压低声音,“因为树形似鬼,风过时发出的声音像哭泣而得名。但真正危险的,是林子里可能藏着的阴兽和毒虫。”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风穿过树林,那些光秃秃的枝桠相互摩擦,果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时高时低,真像是无数人在暗中啜泣。
小豆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林孚身边靠了靠。
林孚握住短匕,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他能感觉到,这片林子的阴气比毒草园还要浓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腐烂。
“脚印在哪儿?”他问小豆子。
“再往里走一段。”小豆子指向树林深处,“昨天我是在一片枯树特别密集的地方看到的。”
三人继续前进,脚步放得更轻。陈石头走在最前面,手握短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林孚殿后,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雾气在林间缓缓流动,偶尔散开一些,露出地面上的景象——黑色的泥土、灰白的苔藓、还有零星散落的动物骨骸,大多已经风化破碎,分不清原本是什么。
又走了半柱香时间,小豆子忽然停下,指着左前方一片特别密集的枯树丛。
“就是那里。”
三人小心翼翼靠近。枯树丛中间有一小块空地,地面果然残留着几个清晰的脚印——每个都有碗口大小,四趾分明,趾尖的爪痕深深嵌入冻土,周围的地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冰霜。
陈石头蹲下身,用手指测量脚印的深度和大小,脸色凝重。
“确实是寒魈的脚印,而且从爪痕的深度和冰霜的范围看,是成年体,体重不轻。”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脚印从林子深处来,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指向西北方,那里的树木更加密集,雾气也更浓。
“岩洞在哪个方向?”林孚问小豆子。
“在东北边,离这里大概半里。”小豆子说,“如果寒魈是从林子深处出来的,那它的巢穴可能在相反方向,暂时不会威胁到岩洞。”
“不一定。”陈石头摇头,“寒魈的领地意识很强,活动范围可能覆盖整个北坡。我们得在岩洞周围做好防护,防止它误闯。”
他从背囊里拿出那捆浸过药油的麻绳,开始布置陷阱。林孚和小豆子帮忙,在岩洞周围三十步的范围,利用树木和岩石设置绊索和套索,绳结处涂抹上刺鼻的驱兽粉。
“这种药油的味道,大多数妖兽都不喜欢。”陈石头一边打结一边解释,“寒魈嗅觉灵敏,闻到味道通常会绕开。但如果它饿极了,或者被激怒了,也可能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他又从背囊里取出那几张绘制符文的兽皮,在岩洞入口两侧各贴一张。兽皮上的符文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泛光。
“这是‘镇阴符’,能稍微压制阴气,让岩洞不那么显眼。”陈石头说,“小花是阴灵体,她待的地方阴气会自然聚集,容易吸引阴兽。镇阴符能暂时掩盖这种聚集,但效果有限,最多维持三天。”
布置完陷阱和符箓,陈石头又检查了一遍岩洞内部。洞不深,只有两三丈,但很干燥,角落里有一小汪渗出的山泉,水质清澈。洞壁上有些苔藓,发出微弱的荧光,勉强能照明。
小花正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身上裹着林孚给的那件旧衣,还是冷得瑟瑟发抖。看到小豆子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这里暂时安全。”陈石头对小花说,“但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阴气太重,对你身体不好。等满月之夜过后,我们会想办法给你找个更好的地方。”
小花点点头,小声说:“谢谢陈师兄。”
陈石头又从背囊里拿出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放在泉眼边。
“这些你们省着吃。三天后,我们再来。”
离开岩洞时,小豆子留在洞里陪妹妹。陈石头和林孚沿着来路往回走,但没走多远,陈石头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西北方——寒魈脚印延伸的方向。
“林孚,你想不想去看看寒魈的巢穴?”他忽然问。
林孚一愣:“为什么?”
“寒魈通常生活在极阴之地,但它本身是阳属性妖兽,靠吞噬阴气转化为寒力。”陈石头说,“如果这附近有寒魈巢穴,说明那里阴气极重,可能……有阴属性的天材地宝。”
他顿了顿:“你的寒毒是阴寒入髓,如果能找到极阴之地的‘阴极阳生’之物,或许能根治。”
林孚心里一动。
阴极阳生——阴到极致,反而会孕育出一丝纯阳。就像蓝冰叶,寒到极致反而有一丝温润。如果寒魈巢穴附近真有这种东西,那可能是他根治寒毒的唯一希望。
“危险吗?”他问。
“很危险。”陈石头坦诚,“成年寒魈有炼气三层的实力,而且通常是群居。我们两个人,硬碰硬绝对打不过。但寒魈白天通常在外觅食,巢穴里可能只有幼崽或者干脆空着。我们可以趁着白天去探一探,如果有机会就取一点,没有就立刻退走。”
林孚思考片刻。
三天后就是满月之夜,届时他要面对赵元、万魂尸傀、以及可能爆发的各种危险。如果寒毒在那之前彻底爆发,他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赌一把。
“去。”他说。
陈石头点点头,从背囊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红色的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林孚。
“这是‘敛息丹’,能收敛气息,让妖兽不易察觉。药效一个时辰。我们速去速回。”
林孚服下药丸,药丸入腹后,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轻微了许多,连体温似乎都下降了些。
两人调转方向,沿着寒魈脚印往西北方摸去。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树木也越发扭曲怪诞。有些树的树干上布满了瘤状突起,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有些树的枝桠相互缠绕,形成一个个诡异的拱形,像是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门户。
地面上的冰霜越来越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空气冷得刺骨,林孚不得不小口喝着姜水,才能保持手指的灵活。
走了大约两里路,前方出现一片断崖。崖壁陡峭,高约十丈,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在雾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寒魈的脚印到这里消失了,但崖壁底部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约有一人多高,从里面往外冒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就是那里。”陈石头压低声音,“寒魈巢穴。”
两人躲在距离洞口三十步外的一块巨石后面,观察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洞口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寒气不断涌出,在洞口周围的地面上凝结成厚厚的冰壳。
“我进去看看。”陈石头说,“你在外面望风。如果听到我发出三声短促的口哨,就立刻跑,别回头。”
“还是我去吧。”林孚说,“你身上有伤,而且经验丰富,在外面应对突发情况更稳妥。我进去,如果有危险,你还能接应。”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小心。寒魈巢穴里可能有幼崽,也可能有守护的宝物。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寻找阴极阳生之物,别贪多,拿到一点就走。”
林孚点头,紧了紧手中的短匕,猫着腰朝洞口摸去。
越靠近洞口,寒气越重。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冷意往骨头里钻。林孚咬紧牙关,强忍着寒毒被激发的剧痛,一步步挪到洞口边。
洞口内部一片漆黑,只有寒气如白练般涌出。林孚深吸一口气,俯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窟,直径约有三四丈。洞壁和洞顶都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中封冻着一些东西——有动物的骨骸,也有植物的残枝,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法器碎片的东西,全都冻在晶莹的冰里,像琥珀中的标本。
洞窟中央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经常有东西在上面趴卧。岩石周围散落着一些白色的毛发,还有几块啃食过的骨头。
没有寒魈。
林孚稍微松了口气,开始仔细搜寻。他的目光扫过洞壁上的冰层,忽然在洞穴深处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那是一小簇生长在冰壁上的植物。
只有三株,每株都只有寸许高,通体晶莹剔透,像是冰雕而成。但奇怪的是,它们的叶片中心,却有一点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在冰层中缓缓脉动,像一颗微型的心脏。
阴极阳生之物!
林孚心中一喜,正要上前采摘,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半埋在冰层下。他蹲下身,拂开表面的冰霜,露出石板的真容——上面刻着字。
字迹很古老,用的是古篆体,林孚勉强能认出几个:
“……玄阴……洞……寒髓……镇……”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但被冰霜覆盖,看不清了。
就在他试图擦掉冰霜看清全貌时,洞外突然传来陈石头急促的呼哨声!
三声短促,连续不断。
是危险信号!
林孚立刻放弃石板,冲向那三株冰晶植物。他拔出短匕,小心地将它们连根挖出——根须也是晶莹的,入手冰凉刺骨,但叶片中心的金色光点却散发出一丝温润的热意。
刚把植物揣进怀里,洞口方向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低沉的兽吼。
寒魈回来了!
林孚心脏狂跳,迅速扫视洞内,寻找藏身之处。但洞窟空旷,除了中央那块岩石,几乎没有遮蔽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洞口的寒气被一个巨大的身影挡住。林孚借着洞壁冰层反射的微光,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身高近丈,形似巨猿,通体覆盖着长长的白色毛发,只有面部裸露,皮肤是青黑色的,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它粗壮的前肢垂到膝盖,爪子有半尺长,尖端弯曲如钩,泛着幽蓝的寒光。
成年寒魈。
它显然已经发现了洞内的入侵者,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孚,张开大口,露出两排匕首般的尖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腥臭的热气混杂着冰寒的吐息扑面而来,林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僵了。他握紧短匕,但心里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连寒魈的一爪子都接不住。
逃!
他毫不犹豫地冲向洞穴深处——刚才挖植物时,他注意到那里有一个狭窄的裂缝,或许能钻进去。
寒魈看出他的意图,四肢着地,猛地扑了过来。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狂风,利爪擦着林孚的后背划过,撕开了衣服,在皮肤上留下三道火辣辣的血痕。
林孚不顾疼痛,一个翻滚扑到裂缝前。裂缝只有一尺来宽,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入。他拼命往里钻,寒魈的利爪再次抓来,这次抓在了洞壁上,冰屑纷飞。
裂缝内部是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林孚拼命往前爬,身后传来寒魈愤怒的咆哮和抓挠岩壁的声音——裂缝太窄,它巨大的身躯进不来。
暂时安全了。
但林孚不敢停,继续往前爬。通道越来越窄,有时需要匍匐前进,坚硬的岩石硌得他浑身生疼。更糟的是,寒道的阴寒之气越来越重,他的寒毒开始剧烈发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林孚咬紧牙关,朝着光的方向继续前进。通道终于到了尽头,他爬出裂缝,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更大的洞窟。
这个洞窟比寒魈巢穴还要大,洞顶垂挂着无数冰锥,地面是光滑如镜的冰面。洞窟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是乳白色的,正不断往外冒着寒气。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水潭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老者,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化了很久。
林孚心中一惊,难道这里还有别人?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走到老者正面,这才看清——老者确实已经死了。皮肤干瘪如皮革,紧贴在骨头上,双眼紧闭,嘴唇微张,保持着打坐的姿势。他的身上落满了冰霜,但奇怪的是,冰霜并没有完全覆盖他,而是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空白区域。
林孚的目光落在老者面前的冰面上。那里用指尖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余姜明远,为寻阴极阳生之物,误入此玄阴洞,困于此寒潭边。寒髓之气侵体,命不久矣。后来者若见此字,可取潭中‘寒髓玉液’三滴,可解阴寒之毒。切记,不可多取,多则反噬。洞中有寒魈守护,出洞需谨慎。留字赠有缘人。”
姜明远?
林孚愣住了。这个名字,他在后山药园的石碑上见过——二十年前私辟药园被废的弟子。
难道这就是姜明远真正的葬身之地?那他在药园遇到的那个老人又是谁?
来不及细想,他的目光落在“寒髓玉液”四个字上。能解阴寒之毒……那他的寒毒是不是有救了?
他看向那个小小的水潭。潭水乳白,深不见底,寒气正是从潭水中冒出。他蹲下身,伸手去掬水,手指刚触碰到水面,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窜入,整只手立刻失去了知觉。
不行,直接碰会冻伤。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装蓝冰叶的小布袋,倒出最后几片叶子,用布袋当容器,小心翼翼地从潭中舀起一点玉液。
玉液只有小半袋,但重量却出乎意料地沉。布袋表面迅速结了一层白霜,林孚感觉自己的手掌正在迅速麻木。
他不敢耽搁,将布袋扎紧,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玉液的寒气隔着布袋传来,反而缓解了体内寒毒的剧痛,像是以毒攻毒。
取完玉液,林孚又看向姜明远的尸体。老者的右手握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和他之前在寒魈巢穴看到的石板材质相似。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取过石头。入手冰凉,但石头中心的纹路中,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在流动。
这是……阴魂玉的另一半?
不,不太一样。这块石头的气息更加内敛,也更古老。
林孚将石头收好,对着姜明远的尸体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赠药。”
说完,他转身看向来时的裂缝。寒魈的咆哮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但声音似乎远了一些。它可能暂时放弃了,也可能在洞口守着。
无论如何,他必须出去。
林孚深吸一口气,重新钻进裂缝,开始往回爬。
这一次,怀里揣着寒髓玉液,那股极致的寒气反而成了保护,让他不至于被通道中的阴寒之气彻底冻僵。但爬行依然艰难,寒毒和伤势让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看到了裂缝出口的光。
但出口处,一个庞大的白色身影正堵在那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缝内部。
寒魈还在守株待兔。
林孚心里一沉。现在前有寒魈,后无退路,怎么办?
他摸了摸怀里的寒髓玉液,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寒魈靠吞噬阴气转化为寒力,那寒髓玉液对它来说,是至宝也是剧毒——如果量足够大,可能会撑爆它。
但林孚只有小半袋,不够撑爆,只能……赌一把。
他咬咬牙,解开布袋,用指尖蘸了一点玉液,涂抹在短匕的刃口上。玉液接触到金属,立刻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晶,刃口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然后,他将布袋重新扎紧,握紧短匕,朝着出口爬去。
寒魈看到猎物主动送上门,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伸出一只爪子探进裂缝,想要把林孚抓出来。
就是现在!
林孚看准时机,用尽全力将短匕刺向那只爪子!
刃口上的寒髓玉液接触到寒魈的皮肤,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寒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爪子猛地缩回,表面的白色毛发迅速结冰、龟裂,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皮肤上也迅速覆盖上一层冰霜。
有效!
林孚趁机冲出裂缝,滚到洞窟中央。寒魈的整只右前肢都被冰封,动作变得僵硬迟缓,但它更加愤怒了,张开大口,朝着林孚喷出一股白色的寒流!
林孚就地一滚,寒流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击中他身后的洞壁,瞬间凝结出一大片冰墙。
他不敢恋战,爬起来就往洞口冲。寒魈拖着冻僵的右肢追赶,速度慢了许多,但依然比他快。
眼看就要被追上,洞口方向突然传来陈石头的声音:
“林孚,低头!”
林孚下意识地弯腰低头,一道红光从他头顶飞过,精准地打在寒魈的脸上。
是陈石头的燃血斩!
寒魈再次发出惨叫,脸上被斩出一道焦黑的伤口,赤红的眼睛瞎了一只。它疯狂地挥舞着完好的左爪,但已经失去了准头。
林孚趁机冲出洞口,陈石头在外面接应,一把拉住他,两人头也不回地朝来路狂奔。
身后,寒魈愤怒的咆哮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浓雾和树林中。
一直跑到鬼哭林边缘,两人才停下来,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陈石头脸色苍白,刚才那一记燃血斩显然消耗不小。林孚也好不到哪里去,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寒毒和阴寒之气在体内冲撞,让他浑身发抖。
“东西……拿到了吗?”陈石头喘息着问。
林孚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还有那三株冰晶植物。
陈石头看到寒髓玉液,眼睛一亮。
“这是……寒髓玉液?你从哪里找到的?”
“玄阴洞深处。”林孚简单说了经过,包括姜明远的尸体和留言。
陈石头听完,沉默良久。
“姜明远……原来他死在那里。”他低声说,“二十年前他失踪,宗门只当他私自离宗,没想到是困死在了玄阴洞。”
他看着林孚手里的玉液和植物:“阴极阳生之物……你运气不错。寒髓玉液能根治阴寒之毒,这三株‘冰心草’也是难得的寒属性灵药,可以辅助炼化玉液。你的寒毒,有救了。”
林孚心里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
“炼化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陈石头说,“而且需要绝对安静、安全的环境,不能被打扰。否则炼化中断,玉液反噬,你会死得更快。”
三天。
正好是满月之夜。
林孚苦笑。
命运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他出最难的选择题。
是冒着寒毒彻底爆发的风险,去面对满月之夜的决战?
还是放弃决战,先救自己的命?
他知道答案。
他必须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能救小花,才能帮小豆子,才能超度孙小二和那些被困的魂魄,才能揭开毒草园的真相,才能……改变点什么。
“回毒草园。”他说,“我们还有两天时间准备。满月之夜,我必须参战。”
陈石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用这两天,做好一切准备。”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毒草园方向走去。
身后,鬼哭林的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泣。
而前方,毒草园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等待献祭的祭坛。
三天倒计时,还剩两天。
而命运的赌局,即将开盘。
毒草园,木屋。
林孚将寒髓玉液和冰心草交给陈石头保管。炼化需要专门的静室和阵法,毒草园的环境太差,而且随时可能被赵元察觉,不安全。陈石头决定去找他认识的那个懂阵法的老弟子帮忙,借用对方的静室。
“你在这里休息,哪里也别去。”陈石头交代,“我去去就回,最多两个时辰。小豆子在岩洞那边暂时安全,但你要提防赵元——我总觉得,他最近太安静了。”
林孚点头。
陈石头离开后,林孚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姜明远留下的那块黑色石头。石头中心的纹路中,金光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
他尝试将一丝意识探入石头,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幅幅破碎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弟子在药园中忙碌,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药园被毁,石碑立起,弟子眼神黯淡;
弟子偷偷潜入后山,寻找传说中的阴极阳生之物;
弟子发现玄阴洞,却被寒魈所伤,困于洞中;
弟子在寒潭边挣扎,最终坐化,留下遗言……
画面最后,定格在弟子临终前的一刻。他看着洞口的方向,嘴唇微动,说出一句话:
“后来者……小心……赵……”
话音未落,画面破碎。
林孚猛地回过神,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姜明远在二十年前,就警告要小心赵元。
难道赵元的计划,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他握紧石头,感觉到其中残留的一丝执念。那是对药道的热爱,对不公的愤懑,对后来者的担忧,以及对……某个人的深深恨意。
恨谁?
赵元吗?
还是整个魔门?
林孚不知道。
但他知道,姜明远用生命留下的线索和馈赠,他不能辜负。
他将石头贴身收好,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在心里默默盘点:
寒毒有了根治的希望,但需要三天时间炼化。
满月之夜在两天后,他必须参战。
锁魂阵已经完成,但能困住万魂尸傀吗?
孙小二的残魂还在木偶中,等待解脱。
小花和小豆子还在岩洞,随时可能被黑蛇会发现。
阿苦在赵元手中,生死未卜。
赵元的万魂尸傀即将完成,一旦成功,毒草园可能无人能挡。
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每一件事都危机四伏。
而他,一个寒毒入髓、修为全无的记名弟子,要如何应对这一切?
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做。
因为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否则,这黑暗就永远没有尽头。
窗外,天色渐暗。
陈石头还没回来。
林孚握紧短匕,等待着。
等待着命运的下一步。
也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