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缚是被一种极细微的沙沙声吵醒的。
声音从屋外传来,像是很多小脚在泥地上爬行。他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屋里只有墙角那块荧光苔藓发出微弱的绿光,勉强照出桌椅的轮廓。
沙沙声还在继续。
他掀开身上那床薄薄的草席,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雾还没散,园子里一片灰白,隐约能看见地面有什么东西在动——黑压压的一片,从篱笆的方向涌过来,正朝着菜地移动。
是虫子。
很多很多的虫子,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它们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数量惊人,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
林缚立刻推门出去。陈石头已经站在菜地边,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油灯的光很暗,在雾里只能照亮他周围三尺的距离。他蹲下身,用灯照那些虫子。
“蚀骨蚁。”陈石头说,“应该是从西边那片林子过来的。昨晚下了点雨,它们巢穴被淹了,出来找吃的。”
林缚看着那些虫子已经爬上了菜地的边缘,正在啃食最外圈的那几棵青菜。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出一个个窟窿。
“怎么办?”他问。
“烧。”陈石头站起身,走向棚子。他从里面翻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他抓了一把,撒在菜地边缘,然后从油灯里引了点火,丢上去。
轰的一声,火焰窜起半尺高,沿着粉末烧成一道火墙。爬在最前面的虫子立刻被火焰吞噬,发出一阵噼啪声,散发出焦臭味。后面的虫子停下,触角抖动着,似乎在犹豫。
但火很快就灭了——粉末烧完了。
虫子又开始往前爬。
“不行,太多了。”陈石头皱眉,“得用药。”
他回到棚子,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驱蚁粉’,对蚀骨蚁有效,但对菜也有毒。”陈石头说,“撒下去,这些菜三天内不能吃。”
林孚看着菜地。菜本来就不多,如果再被毒死一批,接下来一个月他们吃什么?
“有没有别的办法?”他问。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林孚沉默了几秒,转身跑回木屋。他拿起桌上的《毒草图鉴》,快速翻到蚀骨藤那一页。上面写着:“蚀骨藤叶片分泌的汁液对蚀骨蚁有天然驱避作用,但需新鲜提取。”
新鲜提取。
他合上图鉴,冲回园子。
“陈师兄,蚀骨藤的汁液有用!”他指着乙区一号的方向,“图鉴上说的。”
陈石头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向乙区一号,从腰后抽出那把骨刺,小心地从蚀骨藤的叶片上刮下一些紫色的汁液。汁液很少,只有薄薄的一层,沾在骨刺尖端。
他回到菜地边,将骨刺上的汁液滴在菜地边缘的泥土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还在往前爬的蚀骨蚁,在距离汁液还有半尺的地方突然停下,触角剧烈抖动,然后开始后退。最前排的几只甚至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爬去。
很快,整片虫潮都开始后退,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在篱笆外。
菜地保住了。
陈石头看着手里的骨刺,又看看林缚,眼神有些复杂。
“你识字?”他问。
“识一些。”林缚说。
陈石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井边,把骨刺上的汁液洗干净,然后收起来。林缚去检查菜地,外圈那几棵青菜被啃得差不多了,但里面的菜都还好。
他摘了几片完好的叶子,准备做早饭。
陈石头坐在门口,看着园子里的雾慢慢散开。阳光透过灰雾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孙小二不识字。”陈石头忽然说。
林缚停下手里摘菜的动作。
“他是从南边逃荒来的,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陈石头继续说,“来魔门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是我教他认了毒草的名字,教他数数,教他记录。”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缚听出了别的什么。
“他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偷偷学写字。”陈石头说,“用炭笔在地上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他说等攒够了贡献点,就去换本基础功法,好好修炼,以后出人头地。”
林缚沉默地听着。
“然后他就死了。”陈石头顿了顿,“死在乙区七号前面,被噬心兰咬了。但噬心兰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有人碰了它,或者……有人让它碰。”
“什么意思?”林缚问。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菜地边,蹲下身,用手指扒开被虫子啃过的那几棵青菜下面的泥土。
泥土里埋着东西。
是一个小布袋,已经腐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陈石头把它挖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他把纸展开。
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
“陈师兄,谢谢你。这些银子是我攒的,本来想换功法的,现在用不上了。你拿去买酒喝。孙小二留。”
字不多,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能看出写字的人有多认真。
陈石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和碎银一起放回布袋里。他把布袋揣进怀里,站起身。
“孙小二死的那天晚上,赵执事来过。”陈石头说,“他检查了乙区七号的噬心兰,说那株毒草状态不稳定,需要移去甲区。然后他就把噬心兰带走了,连带着孙小二的尸体。”
“尸体……”林缚心里一紧。
“赵执事说,被噬心兰咬死的人,尸体也有毒,需要特殊处理。”陈石头的声音更低了,“他带走了尸体,再也没还回来。”
林缚感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也没说。”陈石头打断他,“我只知道,孙小二死了,噬心兰被移走了,赵执事处理了尸体。这就是全部。”
他转身走回木屋,在门口坐下,又开始磨那把骨刺。沙沙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林缚站在原地,看着菜地里那几个被挖开的小坑。泥土还是湿的,散发着腐殖质的气息。他想起轮回典里孙小二死亡记录的空白,想起陈石头说孙小二死前去了甲区,想起赵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有些东西,开始慢慢拼凑起来。
但他现在还不能确定。
早饭是青菜汤和干饼。陈石头吃得很快,吃完就去检查园子了。林缚慢慢喝汤,汤很淡,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很认真。
吃完饭,他开始今天的浇水工作。
有了前两天的经验,今天顺利多了。他学会了用手测土壤湿度,学会了分辨哪些毒草需要多浇,哪些需要少浇。走到乙区七号——现在那里空着,只剩一个土坑——他停了一下。
噬心兰被移走了,但这个坑还在。坑里的土壤是暗红色的,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他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土,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股极淡的甜腥味,和乱葬岗那种噬髓藤的味道有点像,但更淡,更隐蔽。
他把土扔回坑里,继续往前走。
浇水工作结束时,太阳已经升高了。雾散了大半,园子里的毒草在阳光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林缚提着空桶往回走,经过甲区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黑布还是那样,在风里微微晃动。
但今天,黑布的一角掀开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从里面掀开的。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黑布后面,正往外看。
是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他穿着灰色的布衣,站在阴影里,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
两人的目光对上。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缩回黑布后面。黑布落下,一切恢复原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缚站在原地,心脏跳得有点快。
那个少年是谁?
甲区里除了赵元,还有别人?
他想起陈石头说的,孙小二的尸体被赵元带走了,再也没还回来。
想起那个少年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浮现。
但他不敢确定。
他提着桶回到木屋,陈石头正在整理记录册。看到他回来,陈石头抬起头。
“浇完了?”
“浇完了。”林缚说,“都正常。”
陈石头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整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林缚心里一紧。
“什么?”
“甲区那边。”陈石头说,“你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林缚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一个人。”他说,“一个少年,很瘦,脸色很白。”
陈石头整理册子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缚,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是赵执事的徒弟。”陈石头说,“叫阿苦。身体不好,一直在甲区养病,很少出来。”
“徒弟?”林缚问,“赵执事还有徒弟?”
“以前没有。”陈石头说,“是去年才收的。听说是个孤儿,赵执事看他可怜,就收下了。但身体太差,不能修炼,只能在甲区待着。”
他说得很自然,但林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身体差到不能修炼的孤儿,赵元为什么要收他为徒?魔门可不是善堂。
而且那个阿苦的眼神……太空洞了,不像活人。
但他没再问。不该问的别问,这是陈石头第一天就告诉他的规矩。
午时除虫时,林缚又看见了阿苦。
这次是在丙区附近。阿苦站在篱笆外面,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园子里的毒草。他还是穿着那身灰色布衣,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林缚正在给丙区十八号的隐息草除虫——就是那株叶片上出现暗色印记的毒草。他撒完驱虫粉,抬头时,正好和阿苦的目光对上。
阿苦还是那样,眼神空洞,没什么表情。但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站在那里,看着林缚。
林缚犹豫了一下,朝他点了点头。
阿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缚会跟他打招呼。他迟疑了几秒,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回甲区。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布后面,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强烈了。
除虫工作结束后,林缚去菜地摘了些菜,准备做午饭。陈石头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一个人在木屋前生火,煮汤。
汤快煮好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陈石头——陈石头的脚步声很重,而这个脚步声很轻。
林缚回过头。
阿苦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紧紧攥着布袋。
“你……你好。”阿苦开口,声音很轻,有点干涩。
“你好。”林缚说。
阿苦走上前,把布袋递过来。
“这个……给你。”他说,“师父让我送来的。”
林缚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白色的糕点,看起来做工很精致,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师父说,你刚来,可能吃不惯园子里的东西。”阿苦说,“这些糕点是他从内门带回来的,让你尝尝。”
林缚看着那些糕点,心里警铃大作。
赵元送的东西,能吃吗?
“替我谢谢赵执事。”他说,“但我现在不饿。”
阿苦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也没多说什么。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缚叫住他。
阿苦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在甲区住多久了?”林缚问。
阿苦想了想。
“一年零三个月。”他说。
“一直没出来过?”
“很少出来。”阿苦说,“师父说我身体不好,外面浊气重,对我不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缚注意到了——他说“浊气重”,这是修士才会用的词。一个不能修炼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你以前……修炼过吗?”林缚试探着问。
阿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以前……学过一点。”他说,“但后来身体坏了,就不能练了。”
他顿了顿,又说:“师父在帮我治病。等治好了,就能重新修炼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期待,但很快又熄灭了,恢复成那种空洞的状态。
林缚看着他,心里那股寒意更重了。
治病?
用毒草园里的毒草治?还是用别的方法?
他想起赵元需要阴髓蛊,想起孙小二的尸体,想起阿苦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你……”林缚想再问点什么,但阿苦忽然打断了他。
“我得回去了。”阿苦说,“师父让我送完东西就回去,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他转身快步离开,很快就消失在甲区的黑布后面。
林孚站在木屋前,手里拿着那袋糕点。糕点的甜香飘进鼻腔,但他一点食欲都没有。他走到井边,把糕点扔进井里。
扑通一声,糕点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但宁可浪费,也不能冒险。
午饭时,陈石头回来了。他看到桌上只有青菜汤和干饼,没说什么,坐下来就吃。林缚也没提糕点的事。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陈石头放下碗,看着林缚。
“阿苦来找过你?”他问。
“来送糕点。”林缚说,“赵执事让他送的。”
陈石头点点头。
“你扔了?”
“扔了。”
陈石头没再说话,但林缚注意到,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下午林缚去修补东边的篱笆。篱笆有几处松了,需要加固。他干到一半,听见甲区那边传来声音。
是赵元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严厉。接着是阿苦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在求饶。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林缚停下手里的话,看向甲区。黑布纹丝不动,声音也停了。一切恢复安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干活。
不该听的别听。
他记着。
傍晚,记录毒草生长状况时,林缚特意仔细检查了丙区十八号那株隐息草。
暗色印记还在,但比昨天大了一点点——大概多出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不仔细对比,根本发现不了。
他在记录册上写下:“丙十八,暗色印记轻微扩大,原因未知。”
然后又检查了其他毒草。大多数都正常,但乙区三号的血瘤草,今天有一个血瘤破了——不是自然破裂,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的,破口很整齐。
瘤液流出来,在叶片上凝固成暗红色的结晶。林缚小心地用木片刮下来,装进陶罐里——这是规矩,血瘤草的瘤液要收集起来,交给陈石头。
他在记录册上写下:“乙三,左侧第二个血瘤破裂,瘤液已收集。”
记录完所有毒草,天已经快黑了。林孚拿着记录册回到木屋,陈石头正在灯下看什么。灯是普通的油灯,火光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林缚把册子递给他。
陈石头接过,一页一页翻看。看到丙区十八号的记录时,他停顿了一下。
“暗色印记?”他抬头问。
“在叶片中央。”林孚说,“昨天发现的,今天好像大了一点点。”
陈石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朝丙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已暗,看不清了。
“明天我看看。”他说。
他又继续翻,看到乙区三号的记录。
“血瘤破了?”他皱眉,“怎么破的?”
“不知道。”林孚说,“破口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的。”
陈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瘤液呢?”
“在罐子里。”
陈石头走到架子前,拿起那个陶罐,打开,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倒了一点在手上,用手指捻了捻。
“颜色不对。”他说,“正常的血瘤草瘤液是暗红色,这个是黑红色。”
他把瘤液倒回罐子,盖好,放回架子。
“明天开始,每天检查两次血瘤草。”他对林孚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如果再有破裂的,立刻告诉我。”
林孚点头。
陈石头坐回灯下,继续看册子。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林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灯下的陈石头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看册子看得很认真,偶尔会用手指划过某一行字,像是在思考什么。
“陈师兄。”林孚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来毒草园?”林孚问,“以你的修为,应该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吧?”
陈石头抬起头,看着他。
“更好的地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魔门里,哪有什么更好的地方。不过是换个地方被人当工具使罢了。”
他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
“我本来是外门弟子,炼气四层,在执法堂当差。”他说,“有一次,抓了个偷东西的记名弟子。按规矩,偷东西要废掉修为,扔去后山自生自灭。但那弟子才十五岁,跪在地上哭,说他妹妹病了,需要灵石买药,他没办法才偷的。”
陈石头顿了顿。
“我心软了,放了他一马,只罚了他十鞭子。”他说,“结果被赵执事知道了——那时候他还不是执事,是执法堂的副管事。他说我徇私枉法,坏了规矩,要严惩我。”
“后来呢?”林孚问。
“后来,他把我调来毒草园,说是让我‘反省’。”陈石头说,“一来就是三年。三年里,我看着一个个记名弟子来这里,又一个个死去。孙小二,王五,李三……太多了,我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孚听出了里面的疲惫。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放那个弟子,现在是不是还在执法堂,过着不一样的生活。”陈石头说,“但想也没用。魔门里,一步错,步步错。”
他拿起册子,继续看。
林孚坐在对面,没再说话。
屋外,天完全黑了。雾又升起来,从地面缓缓蔓延,笼罩了整个园子。远处传来风声,还有隐约的低语。
屋里,灯光如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夜还长。
同一时刻,甲区。
阿苦跪在地上,背上有几道鞭痕,渗出血来。他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赵元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鞭子,鞭子上沾着血。
“我让你送糕点,没让你跟他说话。”赵元冷冷地说,“你忘了规矩?”
“徒儿……徒儿知错。”阿苦声音发颤。
“知错?”赵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鞭子抬起他的下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别忘了,你的命是谁给的。我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
阿苦不敢抬头,眼泪掉下来,混着血,滴在地上。
“徒儿……徒儿再也不敢了。”
赵元盯着他看了几秒,扔下鞭子。
“滚去缸里泡着。”他说,“今晚不准出来。”
阿苦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那口陶缸。他爬进去,暗红色的液体淹没了他。液体很冰,刺得他伤口剧痛,但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赵元走到缸边,看着里面的阿苦。
“记住你的身份。”他说,“你是我炼出来的尸傀,不是人。别把自己当人看,也别想跟人交朋友。否则……”
他没说完,但阿苦听懂了。
“徒儿记住了。”阿苦低声说。
赵元转身离开,走进里间。那里摆着几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他拿起一个小玉瓶,打开,倒出一颗黑色的丹药。
丹药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散发着甜腥的气味。
他走到缸边,把丹药扔进去。
丹药入水即化,液体变得更加粘稠。阿苦感觉到一股热流从皮肤渗入,沿着经脉蔓延,最后汇聚到心脏。心脏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平静。
疼痛减轻了。
但那种空洞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闭上眼睛,整个人沉入液体中。
缸里很安静,只有液体缓缓流动的声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皮肤变得更苍白,血管变得更清晰,心跳变得更慢。
他在变成某种不是人的东西。
但他没办法。
因为他已经死了。
一年零三个月前,他就死了。
死在毒草园的乙区七号,被噬心兰咬了,毒发身亡。
是赵元把他炼成了尸傀,让他“活”了过来。
代价是,他不再是人,而是工具。
是赵元用来实验、用来炼药、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
缸外,赵元在低声念着什么,像是在诵咒。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阿苦知道,那是在加固他体内的禁制,让他更听话,更顺从。
他慢慢沉入液体深处。
黑暗吞没了他。
就像他的人生,早就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木屋里。
林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陈石头的故事在他脑子里打转。执法堂,徇私,调来毒草园,三年,看着一个个弟子死去……
还有阿苦。
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空洞的眼神,送来的糕点,赵元的严厉,背上的鞭痕。
还有丙区十八号的暗色印记,乙区三号破裂的血瘤。
这些碎片一样的线索,在脑子里慢慢拼凑,但还缺关键的一环。
他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毒草园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深处,轮回典悬浮在那里,静静摊开。
第一页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当前轮回:第一世(重生)
死亡次数:1
剩余轮回:99
他看着那些数字,深吸一口气。
还有九十九次机会。
这一次,他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他要弄清楚毒草园的真相,弄清楚赵元的计划,弄清楚阿苦的秘密。
然后,找到活下去的路。
窗外,雾在流动。
远处,低语还在继续。
夜很深。
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