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黎明来得特别安静。
林缚醒来时,屋外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声都停了。一种沉甸甸的寂静压在整个毒草园上空,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推开木门,陈石头已经站在园子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甲区方向。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黑布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块悬在半空的墨迹。
“陈师兄?”林缚唤了一声。
陈石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脚下。林缚走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面上,有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从甲区边缘延伸出来,经过乙区,一直延伸到篱笆外。
痕迹很新,像是有什么东西拖拽着潮湿的物体从这里经过。泥土被碾平,留下一种滑腻的反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腥甜。
“昨晚的东西。”陈石头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凌晨丑时左右出来的,寅时回去的。”
林缚蹲下身,仔细看那道痕迹。痕迹宽约一尺,边缘不整齐,中间深,两边浅。他伸出手指,在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指尖沾上些暗红色的泥土,黏稠,散发着和之前血瘤草瘤液相似的气味,但更淡,混着一种……腐肉的味道。
“是什么?”他问。
陈石头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每个月都会有这么一次。甲区的东西在夜里出来,在园子里转一圈,然后回去。以前是满月前后,现在是月初也开始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缚:“别碰那些泥土,有毒。等太阳出来晒干了,再用铲子铲掉,埋到园子最北边的坑里。”
林缚点头,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陈石头走到井边打水,开始准备今天的浇水工作。林缚看着那道湿痕,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甲区里到底养着什么?
需要半夜出来“散步”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草。
浇水工作进行到一半时,太阳出来了。灰雾被阳光驱散,园子里的景象清晰起来。林缚提着水桶走到丙区十八号隐息草前,蹲下身,准备浇水。
然后他愣住了。
隐息草叶片上的暗色印记,一夜之间扩大了好几倍。昨天还只有指甲盖大小,现在已经扩散到了半个叶片。印记的颜色也更深了,从暗灰色变成了近乎纯黑,边缘处还泛着一丝诡异的紫光。
更奇怪的是,印记的形状变了——昨天是不规则的圆形,今天却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纹路,像某种扭曲的文字,又像某种符号。
林缚立刻放下水瓢,跑去找陈石头。
陈石头正在检查乙区三号血瘤草——昨天破裂的那个血瘤已经完全干瘪了,但旁边又有一个新的血瘤开始肿胀,表面发亮,像是随时会破。
听完林缚的描述,他皱起眉,跟着来到丙区十八号前。
看到那片黑色印记时,陈石头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蹲下身,凑近看,但又不敢靠太近,“魔纹?”
“魔纹?”林缚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魔道修士用来记录、封印或者沟通的特殊纹路。”陈石头说,“但怎么会出现在隐息草上?隐息草是最普通的毒草,根本不具备承载魔纹的条件……”
他伸出手,悬在叶片上方,隔空感受着什么。几秒后,他的表情更加凝重。
“它在吸收周围的灵气……不对,不是灵气,是某种更阴暗的东西。”陈石头收回手,“你在附近有没有发现别的异常?”
林缚想了想:“那道湿痕经过这里,但离这株隐息草还有七八尺的距离。”
陈石头站起身,走到湿痕旁边,蹲下检查。他沿着湿痕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停在离隐息草最近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停留过。
凹坑里的泥土颜色特别深,几乎发黑。陈石头用木片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立刻皱起眉。
“尸气。”他说,“而且很重。”
他站起身,看向甲区方向。
“今晚你早点回屋。”陈石头对林缚说,“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出来。这道魔纹……我得查查是什么。”
“怎么查?”林缚问。
陈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个人。”他说,“但需要时间。在这期间,你离这株隐息草远点,也别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甲区的人。”
林缚点头。他看着那株隐息草,黑色的魔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是活的,在缓慢蠕动。
上午剩下的时间,陈石头一直在园子里转悠,检查每一株毒草。林缚继续浇水,但心里总惦记着那道魔纹和湿痕。
午时除虫时,他特意绕开丙区十八号,从另一边开始。今天的虫害比昨天少,只发现了几只蚀骨蚁,很快就被驱虫粉赶走了。
工作结束后,林缚去菜地摘菜。菜地里那几棵被虫子啃过的青菜已经枯萎了,他拔掉扔到一边,重新种上新的种子。
正弯腰松土时,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那个……需要帮忙吗?”
林缚回头,看到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篱笆外,大约十三四岁,穿着破旧的记名弟子灰衣,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你是谁?”林孚问。
“我叫小豆子。”少年说,“住西边那片窝棚区的。听说毒草园新来了个师兄,我……我来看看。”
他的眼睛不时瞟向菜地里的青菜,喉咙动了动。
林孚明白了——这孩子饿了。
他摘了几片嫩叶,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一起递过去。
小豆子眼睛一亮,但没立刻接。
“我、我没东西换……”他小声说。
“不用换。”林孚说,“请你吃的。”
小豆子这才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吃得很急,差点噎着,林孚从井里打了瓢水递给他,他才缓过来。
“谢、谢谢师兄。”小豆子抹抹嘴,有些不好意思,“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这个月的贡献点全换了辟谷丹给妹妹,我自己……”
他没说完,但林孚懂了。魔门里,像小豆子这样的记名弟子太多了——资质差,没背景,只能挣扎求生。
“你妹妹多大了?”林孚问。
“十一岁。”小豆子说,“身子弱,总是生病。我得攒贡献点给她换药,但……太难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林孚看着这孩子,心里有些发酸。他想起了上一世死在乱葬岗的自己——同样绝望,同样挣扎。
“毒草园这边,有时候会有多余的菜叶子。”林孚说,“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经常来拿点。”
小豆子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
“真的吗?”
“真的。”林孚说,“但有个条件——别告诉别人。来的时候小心点,别让其他人看见。”
小豆子用力点头:“我明白!谢谢师兄!真的谢谢!”
他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菜叶和饼包好,揣进怀里,匆匆离开了。
林孚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心里五味杂陈。
在魔门这种地方,一点善意可能就救了一条命。
但也可能,给自己带来麻烦。
他摇摇头,继续整理菜地。
下午,陈石头出去了。临走前他交代林孚,看好园子,尤其是丙区十八号那株隐息草。他要去外门找一位懂魔纹的老弟子,可能需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林孚一个人待在园子里。他先检查了一遍所有毒草,记录下每株的状况,然后开始修补南边的篱笆——那里有几根木桩被虫蛀了,需要换掉。
干到一半时,他听见甲区那边传来声响。
是陶器碰撞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呻吟。声音很微弱,但在寂静的下午格外清晰。
林孚停下手里的话,看向甲区。黑布纹丝不动,但声音确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犹豫了几秒,放下工具,轻手轻脚地朝甲区走去。他没打算进去——陈石头和阿苦都警告过他,甲区是禁地。但他想靠近一点,听听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在距离黑布还有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下了。这里有一丛茂密的“鬼面菇”,正好可以遮挡身形。他蹲下来,透过菌盖的缝隙往那边看。
黑布掀开了一角。
阿苦从里面走出来。他今天看起来更憔悴了,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时脚步虚浮,几乎是在拖着腿移动。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腥甜味。
他走到甲区外的一块空地上,蹲下身,开始用刷子蘸着液体,在地上画着什么。
林孚眯起眼,仔细看。
阿苦画的是一种复杂的纹路——弯弯曲曲的线条,交错缠绕,最后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纹路和隐息草叶片上的魔纹有几分相似,但更复杂,更完整。
画完后,阿苦放下刷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些粉末,撒在纹路上。粉末是灰白色的,接触到液体后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白烟。
白烟没有散去,而是凝聚在半空,慢慢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阿苦跪在地上,对着那人形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因为距离太远,林孚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能看见他的身体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过了大约一刻钟,白烟散去,纹路也干涸了,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阿苦站起身,用脚把印子抹平,然后端起木盆,摇摇晃晃地走回甲区。
黑布落下,一切恢复平静。
林孚蹲在鬼面菇后面,心脏跳得很快。
那是什么仪式?
阿苦在祭拜谁?
为什么魔纹会出现在隐息草上?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但他找不到答案。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脚下却踩到了什么硬物。低头一看,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半个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捡起来,石头很轻,握在手里有种温热的触感。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个字——字迹很潦草,但他认出来了。
“苦”。
是阿苦的东西吗?
林孚犹豫了一下,把石头揣进怀里,快步离开甲区边缘。回到木屋时,陈石头还没回来。他坐在桌边,拿出那块石头仔细看。
石头除了那个“苦”字,没有其他纹路。但握久了,那种温热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翻开记录册,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写到丙区十八号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详细描述了魔纹的变化,包括它现在的形状、颜色、大小。
写完后,他合上册子,看向窗外。
太阳开始西斜,园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毒草们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片反射着金色的余晖。如果不考虑那些隐藏的危险,这画面甚至有几分宁静。
但林孚知道,宁静只是表象。
就像隐息草上的魔纹,就像半夜出来的湿痕,就像阿苦那个诡异的仪式——毒草园的秘密,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秘密彻底暴露之前,找到自保的方法。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毒草图鉴》,翻到隐息草那一页。上面只写了最基本的习性和用途,没有任何关于魔纹的记载。
他想了想,又翻到书的后半部分——那里是陈石头手抄的一些笔记,字迹比前面工整许多。
一页一页翻过去,大多数是关于毒草栽培的技巧,比如如何判断土壤湿度,如何调配驱虫粉,如何收集不同毒草的汁液。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了一行小字,写在页脚,几乎看不清。
“魔纹现,生机转。隐息草若生异变,或可掩盖气息,或可沟通幽冥。慎之。”
林孚盯着那行字。
沟通幽冥?
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阿苦那个仪式,想起白烟凝聚成的人形,想起隐息草上的魔纹。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慢慢成形。
难道……隐息草的异变,和阿苦的仪式有关?
他在祭拜某个已经死去的人?
而隐息草,成为了某种……通道?
林孚感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如果是这样,那甲区里藏着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他把图鉴合上,放回怀里。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陈石头还没回来。
林孚起身,走到门口,看向园子深处。丙区十八号那株隐息草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酝酿。
夜快来了。
而今晚,可能不会太平。
同一时刻,外门坊市。
陈石头站在一个破旧的摊位前,摊主是个瞎眼的老头,穿着脏兮兮的灰袍,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一串骨珠。
“隐息草,生魔纹。”陈石头说,“黑色的,边缘泛紫,形状像扭曲的文字。见过吗?”
瞎眼老头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着陈石头的方向。
“魔纹……”他喃喃,“黑色的,泛紫……小子,你在哪儿看到的?”
“毒草园。”陈石头说,“一株普通的隐息草上。”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骨珠在指间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那不是魔纹。”老头终于开口,“是‘唤魂印’。”
“唤魂印?”
“一种邪术。”老头说,“用死者的骨灰、生者的精血,加上特定的草药汁液,绘制成印,可以短暂唤回死者的残魂。但需要载体——通常是死者的遗物,或者生前接触过的东西。”
他顿了顿:“隐息草本身有吸收气息的特性,如果正好种在死者埋骨处,或者沾染了死者的气息,就可能成为载体。”
陈石头的脸色变了。
“能看出是谁的魂吗?”
“看不出来。”老头摇头,“但唤魂印出现,意味着附近有死人——而且是死得不甘心的人。残魂不散,才会被召唤。”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小子,毒草园最近死过人吗?”
陈石头沉默。
孙小二。三个月前。
还有更早的那些,他记不清名字的弟子。
“死过。”他说。
“那就对了。”老头靠回椅背,“有人在用唤魂印召唤那些死者的魂。但这么做很危险——残魂没有理智,只有执念。招来了,送不走,就会变成怨灵,附在最近的活物上。”
他顿了顿:“你那株隐息草,现在什么状态?”
“魔纹在扩大。”陈石头说,“一夜之间就扩散了半个叶片。”
老头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说明魂已经快招来了。”他说,“小子,我给你个建议——趁现在,把那株草烧了。连根拔起,用符火烧成灰,然后埋到十丈深的地下。”
“如果……不烧呢?”
“不烧?”老头笑了,笑容很冷,“那就等着看吧。等魂招来了,附在草上,那株隐息草就会变成‘怨魂草’。靠近它的人,会被残魂的执念影响,轻则疯癫,重则……被夺舍。”
陈石头握紧了拳头。
“有没有办法阻止?”
“有。”老头说,“找到施术的人,打断仪式。或者,找到残魂生前的执念是什么,完成它,让它自愿消散。”
他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陈石头。
“这里面是三张‘镇魂符’,暂时能压制魔纹扩散。一张能用三天,三张九天。九天内,你必须解决问题。否则……”
他没说完,但陈石头懂了。
“多少钱?”陈石头问。
“十块下品灵石。”老头说,“或者,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老头凑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毒草园的赵执事,最近在收集‘阴髓蛊’的材料。我要知道,他收集到哪一步了。”
陈石头瞳孔一缩。
“你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老头打断他,“你只要告诉我,是或否。这交易,你做不做?”
陈石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做。”
老头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把布袋推过来,“九天。九天后,我要知道答案。”
陈石头接过布袋,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老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空洞的眼窝转向毒草园的方向。
“唤魂印……赵元啊赵元,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喃喃,“那些死去的弟子,他们的魂,你也敢碰?”
他摇摇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骨珠。
坊市里人来人往,喧闹依旧。
但有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毒草园。
陈石头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孚正在屋里点灯,看到他回来,立刻站起来。
“陈师兄,怎么样?”
陈石头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打开,取出三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这是镇魂符。”陈石头说,“能暂时压制魔纹扩散。但只有九天时间。”
他把符纸递给林孚一张。
“贴在隐息草旁边的地上,别碰到草。贴好后立刻退开,别停留。”
林孚接过符纸,入手有种温热的触感。他跟着陈石头来到丙区十八号前,借着月光,能看到隐息草叶片上的魔纹在黑夜里散发着微弱的紫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陈石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符纸贴在离隐息草根部半尺远的地方。符纸接触泥土的瞬间,上面的朱砂纹路突然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融入泥土中。
几乎同时,隐息草叶片上的紫光减弱了,魔纹的扩散似乎停滞了。
“有效。”陈石头站起身,“但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要换一张。”
他看着林孚:“这几天,你离这株草远点。浇水除虫都绕开,记录时也别靠近,远远看一眼就行。”
林孚点头:“明白。”
两人回到木屋。陈石头坐在桌边,脸色很凝重。
“陈师兄。”林孚犹豫了一下,“那个魔纹……到底是什么?”
陈石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是唤魂印。”他说,“有人在召唤死者的残魂。而隐息草,成了载体。”
林孚心里一沉。
“死者……是谁?”
“不知道。”陈石头摇头,“但毒草园最近死过的弟子,只有孙小二。更早的……太多了,记不清。”
他顿了顿:“但不管是谁的魂,被召唤出来都不是好事。残魂只有执念,没有理智,会附在最近的活物上——可能是那株草,也可能是……人。”
林孚想起了阿苦那个仪式,想起了白烟凝聚成的人形。
“是甲区的人在施术吗?”他问。
陈石头没有直接回答。
“这几天,夜里别出门。”他说,“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光,都别出去。门窗关好,我会在屋里贴几张辟邪符。”
他从布袋里又掏出几张符纸,开始在屋里贴——门上一张,窗户上一张,床头一张。每贴一张,符纸都会微微发亮,然后暗淡下去。
贴完后,屋里似乎多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空气都变得凝重了些。
“陈师兄。”林孚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陈石头贴符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孚。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因为孙小二死的时候,我没能帮他。”陈石头说,“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守规矩,不惹事,就能活下去。但我错了。在魔门,有时候你什么都不做,也是在作恶。”
他走到桌边坐下。
“你和小豆子的事,我知道了。”他说,“那孩子今天下午来的时候,我在远处看着。你没赶他走,还给了他吃的。”
林孚一愣:“你……”
“毒草园就这么大,什么事我都知道。”陈石头说,“包括你扔了赵执事的糕点,包括你发现了那道湿痕,包括你在甲区外面偷看——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但你和小豆子的事,让我觉得……你或许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
“那些来毒草园的人。”陈石头说,“大多数人,要么像孙小二一样天真,要么像其他人一样麻木,要么像赵执事一样……残忍。但你不一样。你警惕,但不冷漠。你小心,但不算计。你在努力活下去,但又没完全丢掉良心。”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在魔门,这样的人很少。少到……我想帮你活下来。”
林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谢谢。”
陈石头摆摆手:“别急着谢。九天时间,我们要弄清楚是谁在施术,召唤的是谁的魂,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解决它。”
“怎么查?”林孚问。
“从阿苦开始。”陈石头说,“他是甲区唯一会出来的人,也是唯一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但接近他要小心——他是赵执事的人,而且……他可能不是活人。”
“不是活人?”林孚心里一惊。
“只是一种感觉。”陈石头说,“他的气息很奇怪,像活人,但又不像。而且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林孚想起了阿苦空洞的眼神。
“明天,我会找机会和他说话。”陈石头说,“你继续做你的事,但要更小心。赵执事那边,应该已经注意到异常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向外面的黑夜。
园子里一片寂静,连虫鸣都没有。
只有风穿过篱笆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低语。
“今晚不会太平。”陈石头低声说,“早点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林孚点头,走到床边躺下。陈石头吹灭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那几张辟邪符,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红光,像是黑夜里的眼睛。
林孚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
轮回典悬浮在那里,静静摊开。
第一页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当前轮回:第一世(重生)
死亡次数:1
剩余轮回:99
他看着那些数字,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不仅要活下去。
还要弄清真相。
窗外,风更大了。
远处,低语声渐渐清晰。
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又像是一个人在重复同一句话。
听不清内容。
但那种哀怨,那种不甘,透过夜色传来,让人脊背发凉。
夜还很长。
而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