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39:30

阿苦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棚屋中央的锁魂阵上。那影子边缘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黑暗里。

他手里的木梁斜指向地面,尖端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棚屋里,那两具尸傀缓缓转过身,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阿苦。

它们似乎有些迟疑。

按理说,尸傀应该完全听从炼制者的命令。赵元给它们的命令是摧毁丙区十八号,杀死里面所有人。但现在,一个本该同属尸傀的存在,却挡在了它们面前。

“阿苦……”林孚低声道,“你还认得我们吗?”

阿苦没有回头。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过了好几息,才断断续续地说:

“走……快走……”

话音落下,他动了。

动作快得不像人。

木梁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一样,带着破风声横扫而出,重重砸在一具尸傀的侧腰上。咔嚓一声闷响,尸傀的肋骨断了三四根,身体歪斜着撞向墙壁。

另一具尸傀趁机扑上来,青灰色的爪子抓向阿苦的面门。

阿苦不退反进,脑袋一偏让过爪子,肩膀狠狠撞进尸傀怀里。那具尸傀被撞得倒退三步,还没站稳,阿苦的木梁已经捅穿了它的腹部。

黑色的汁液喷溅出来,洒在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尸傀没死。

它嘶吼着,双手抓住木梁,用力往外拔。阿苦也死死握住木梁另一端,两人——或者说一人一傀——在狭窄的棚屋里角力。

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中间开始出现裂痕。

“陈师兄!”林孚喊道。

陈石头已经解决掉了地上那具半截尸傀——短刀精准地刺穿了它的眼窝,暗红色的火焰熄灭了。听见林孚的喊声,他立即转身,短刀脱手飞出。

刀在空中旋转,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在那具尸傀抓握木梁的手腕上。

噗嗤。

青灰色的手掌齐腕而断,掉在地上还在抽搐。

尸傀失去了平衡,阿苦趁机发力,木梁往前一送,从尸傀腹部穿透过去,又狠狠钉在了后面的墙壁上。

那具尸傀被钉在墙上,四肢疯狂挥舞,但够不着阿苦。

阿苦松开木梁,转身面对最后那具被砸断肋骨的尸傀。

那具尸傀已经爬起来了,虽然动作有些歪斜,但眼里的暗红火焰烧得更旺。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开始凝聚一团黑色的雾气——刚才差点让林孚中招的那种。

但阿苦没给它机会。

他往前跨了一步,不是用跑的,而是像瞬移一样出现在尸傀面前。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尸傀的面门。

掌心里,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黑色符文。

符文亮起的瞬间,尸傀的动作骤然停滞。它眼里的火焰剧烈跳动,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恐惧的呜咽。

阿苦的手掌按了下去。

没有声音。

那具尸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落地时,身体开始迅速干瘪、风化,几个呼吸间就化为一堆黑色的粉末。

棚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墙上那具被钉着的尸傀,还在徒劳地挣扎。

阿苦转过身,看向林孚和陈石头。

他眼里的幽蓝色火焰正在减弱,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也在慢慢褪去。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随时会倒下。

“你们……”他艰难地说,“走……这里……守不住……”

“什么意思?”陈石头走过去,从墙上拔出自己的短刀,“赵元还有什么后手?”

阿苦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棚屋外甲区的方向。那里的暗红色光柱已经连成一片,像一根通天巨柱,直插夜空。

月光照在光柱上,被染成了血的颜色。

“他……”阿苦的声音越来越低,“要开……阴脉……”

“我们知道。”林孚说,“他想用万魂尸傀撕开阵眼,盗取阴脉之力。”

阿苦摇头。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

“不……”他说,“不只是……盗取……”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又浮现出来,但这次显得很不稳定,时隐时现。

“他要把……整个丙区……献祭……”

陈石头脸色一变。

“献祭?什么意思?”

“阵眼……下面……”阿苦抬起手,指向锁魂阵中央,“不是辅助阵眼……是主阵眼之一……赵元改了阵法……”

林孚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轮回典的提示:【镇煞大阵核心阵眼位于丙区十八号地下三丈】。当时他以为只是巧合,但现在看来……

赵元早就知道这里是主阵眼。

他故意把锁魂阵布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阴气最重,而是因为——锁魂阵可以暂时压制阵眼的力量,让他在满月之夜能更容易地撕开缺口。

“他要用丙区所有活人的魂魄……当引子……”阿苦继续说,“打开阴脉……通道……”

棚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像是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阿苦猛地转身,看向门口。他眼里的幽蓝色火焰骤然暴涨,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完全浮现,整个人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来了……”他说。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门外射进来。

不是尸傀。

是一根黑色的箭矢,箭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箭头上燃烧着绿色的火焰。

箭矢的目标不是人。

是锁魂阵。

陈石头反应最快,短刀脱手飞出,试图拦截箭矢。但刀锋擦过箭杆,只溅起一溜火星,箭矢的方向丝毫未变。

铛——

箭矢射中了锁魂阵的边缘。

阵法光芒剧烈闪烁,蓝色的纹路像是被泼了热水的冰,开始迅速融化、消散。阵法中央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地面。

“不好!”林孚冲向阵法,想把那支箭拔出来。

但手刚碰到箭杆,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窜上来。那不是冷,而是一种更阴森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箭杆,要钻进他的身体里。

他闷哼一声,缩回手,指尖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别碰!”阿苦低吼道,“那是……蚀魂箭……”

他走过来,右手按在箭杆上。掌心的黑色符文再次亮起,箭身上的绿色火焰开始摇曳、减弱。但符文的光芒也在减弱——阿苦的力量正在消耗。

“走……”他咬着牙说,“阵法……撑不住了……赵元……要来了……”

棚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悠闲地散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让人胸口发闷。

终于,那人在门口停下了。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先伸进棚屋,然后是脚,然后是身体。

赵元。

他穿着内门弟子的墨蓝色长袍,袍角绣着银线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弓,弓身弯曲如月,弓弦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脸上带着笑。

不是那种狰狞的、疯狂的笑,而是温和的、彬彬有礼的笑——像是一个赴宴的客人,在主人门口停下,等待邀请。

“晚上好。”赵元说,声音很平静,“没想到,你们能撑到现在。”

他的目光在棚屋里扫过,看到墙上那具还在挣扎的尸傀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阿苦。”他看着挡在锁魂阵前的阿苦,语气里带着些许遗憾,“我给了你新的身体,新的力量,你却用来背叛我。”

阿苦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阵法前,挡在林孚和陈石头前面。

“让开。”赵元说,“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

“不……”阿苦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赵元笑了。

他举起黑色的长弓,但没有搭箭,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动弓弦。

嗡——

一声低沉的弦响。

声音不大,但传入耳中的瞬间,林孚感觉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旁边的陈石头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阿苦身体晃了晃,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剧烈闪烁,像是随时会崩溃。

“你体内的控制符文还没完全清除。”赵元收起弓,慢步走进棚屋,“我只要一个念头,你就会重新变成听话的傀儡。但我不想那样做——阿苦,我给你选择的机会。”

他停在距离阿苦三步远的地方。

“让开,帮我完成仪式。事成之后,我许你自由。你可以离开毒草园,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阿苦沉默。

棚屋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墙上那具尸傀挣扎时,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

过了很久,阿苦才开口:

“自由……”

“对。”赵元点头,“真正的自由。不用再当杂役,不用再听任何人的命令。你可以去找你爹的族人,可以重建凌家——我知道你想的。”

阿苦的肩膀微微颤抖。

林孚看见,他眼里的幽蓝色火焰正在动摇,时而明亮,时而黯淡。

“阿苦!”陈石头喊道,“别信他!赵元的话从来不算数!”

赵元没看陈石头,只是盯着阿苦。

“你爹叫凌铸,对吧?”他轻声说,“凌家三十七口,除了你,全死了。死因是‘炼制禁器,触犯天规’。但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阿苦抬起头。

“真相是……”赵元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凌家炼制出了能短暂屏蔽天道监测的法器‘欺天鉴’。仙门想要,魔门也想要,但你爹不肯给。所以……两边联手,灭了凌家。”

“你骗人……”阿苦的声音在发抖。

“我有没有骗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赵元说,“你记得的,对吧?那些碎片一样的记忆——火光,惨叫,还有你爹把你塞进密室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阿苦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眼里的幽蓝色火焰疯狂跳动,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他身上游走、扭曲。

“他说……”赵元一字一顿,“‘阿苦,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报仇。’”

最后两个字说出的瞬间,阿苦发出一声嘶吼。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尸傀的声音,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充满痛苦的咆哮。

锁魂阵的光芒骤然暗淡下去。

阵法中央的裂纹扩大,从里面渗出黑色的雾气——那是阴脉的秽气,已经开始泄露了。

赵元笑了。

他知道,他赢了。

“帮我,阿苦。”他伸出手,“帮我打开阴脉,我许你力量。足够强的力量,强到可以去找仙门、魔门那些老不死的……讨个公道。”

阿苦缓缓转过身。

他看向林孚,看向陈石头,最后看向锁魂阵——阵法正在崩溃,蓝色的纹路一条条熄灭,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

“对不起……”他低声说。

然后,他抬起了手。

不是对着赵元。

是对着锁魂阵。

掌心向下,按在了阵法中央最大的那道裂纹上。

“你要干什么?!”赵元脸色一变。

阿苦没有回答。

他掌心的黑色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不是幽蓝色,也不是暗红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

黑光顺着裂纹钻进地下。

下一秒——

整个毒草园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剧烈的、像是地龙翻身一样的震动。棚屋的梁柱发出断裂的脆响,屋顶的茅草簌簌落下,墙壁上出现一道道裂缝。

锁魂阵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从地下涌上来的、更加浓郁的黑色雾气。

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棚屋里盘旋、凝聚,最后化作一根根黑色的触手,从地面伸出来,缠向赵元的脚踝。

赵元脸色铁青,猛地后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

铜镜照向黑色触手,镜面射出一道金光。触手碰到金光,发出滋滋的响声,迅速缩回地下。

但更多的触手正在涌出来。

“你疯了!”赵元盯着阿苦,“强行激活阴脉秽气,你自己也会被吞噬!”

阿苦还跪在锁魂阵中央。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黑色的雾气从他七窍里钻进去,又钻出来,每进出一次,他眼里的火焰就黯淡一分。

但他还在笑。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石头……”他抬起头,看向陈石头,“还我……”

陈石头一愣,然后猛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小石子——白天阿苦放在木屋里的那块。

他冲过去,想把石子塞进阿苦手里。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阿苦的手正在消散。

不是消失,而是像沙一样,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黑色的粉末,随风飘散。

“快!”林孚喊道。

陈石头咬咬牙,把石子用力按在阿苦胸口。

石子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微弱的白光。白光像水一样蔓延开来,暂时稳住了阿苦消散的身体。

但也只是暂时。

阿苦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石子,又抬头看向赵元。

“你……”他嘶哑地说,“永远……不懂……”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不是倒下,而是融入了地面。

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黑色的雾气里。

棚屋里,只剩下林孚、陈石头,还有脸色难看的赵元。

以及从地下源源不断涌上来的、越来越浓的黑色雾气。

赵元盯着阿苦消失的地方,眼神阴鸷。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

“也罢。”他说,“少了一个傀儡,多了一股阴气,也不算亏。”

他转向林孚和陈石头。

“现在,轮到你们了。”

黑色的长弓再次举起。

这一次,弓弦上搭了三支箭。

箭头上,绿色的火焰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