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39:37

赵元的手指搭在弓弦上,没有立刻松开。他的目光在林缚和陈石头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挑选先杀哪个。

棚屋里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从地面裂缝里钻出来的触手已经缠到了脚踝位置。那些触手冰冷滑腻,碰到皮肤时像死人的手在抚摸。

林缚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腿正在失去知觉。

不是冻僵,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阴脉秽气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他低头看去,裤脚处已经变成了青黑色,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和阿苦消散前的一模一样。

“别碰那些东西!”陈石头喊道,同时挥刀斩断缠向自己脚踝的触手。

刀刃划过,触手断裂处喷出黑色的汁液,洒在地上滋滋作响。但更多的触手从地下涌出来,前赴后继。

“没用的。”赵元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阴脉秽气一旦释放,除非阵法重新封印,否则会源源不断涌出来。你们脚下这块地,很快就会变成死地——所有活物都会被侵蚀,变成新的秽物。”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在那之前,你们已经死了。”

弓弦拉满。

三支箭同时对准了林缚。

“先从你开始。”赵元说,“我很好奇,一个四灵根的废柴,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不过无所谓了,死了就不用好奇了。”

林缚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炼气七层对炼气一层——不,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没有,只是刚治好寒毒的凡人。差距太大了。

但他没有闭眼。

他死死盯着那三支箭,盯着箭头上跳动的绿色火焰,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轮回典。

那本古书在意识深处悬浮着,书页无风自动。他试图调动书里的力量,但丹田里那股淡青色的力量太过微弱,根本无法催动任何法术。

怎么办?

等死吗?

不。

他死过两次了。一次是加班猝死,一次是被柳如烟采补死。两次死亡都稀里糊涂,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次,至少他要看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至少,他要记住这张脸。

林缚咬紧牙关,右手悄悄伸进怀里,握住了那块黑色的石头——孙小二的残魂还在里面。

也许……

就在箭即将离弦的瞬间——

棚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愤怒的、带着哭腔的尖叫。

“放开我!放开!”

是王麻子的声音。

赵元眉头一皱,箭尖微微偏转,看向门口。

月光下,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棚屋。

前面的是王麻子,他脸上都是泪痕,衣服被扯得破破烂烂,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破布包裹。后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袍的杂役弟子,林缚认得他——是赵元手下的狗腿子,叫刘三。

刘三一只手抓着王麻子的后领,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王麻子脖子上。

“赵、赵师兄!”刘三喘着粗气,“这小崽子想跑!被我抓回来了!”

赵元眼神冷了下来。

“谁让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我、我是想着……”刘三被赵元的眼神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想着……献祭需要活人……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也是条命……”

“蠢货。”赵元骂了一句。

就这一分神的功夫,陈石头动了。

他一直在等机会。

短刀脱手飞出,不是射向赵元——赵元有护体灵气,刀破不开。而是射向刘三握刀的那只手。

刘三只是个杂役弟子,连炼气一层都没有。他看见刀飞过来,吓得尖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王麻子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扑向林缚。

“林师兄!林师兄救命!”

刘三反应过来,想追,但陈石头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

咔嚓。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刘三惨叫着倒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锁魂阵的裂纹里。

黑色雾气瞬间包裹了短刀。几个呼吸间,那把精铁打造的刀就锈蚀、变形,最后化为一滩黑色的液体,渗进了地缝。

棚屋里的气氛凝固了。

赵元看着倒在地上呻吟的刘三,又看看挡在王麻子身前的林缚和陈石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你们……”他缓缓说,“真是……很会找死。”

弓弦再次拉满。

这次,三支箭同时对准了三个人——林缚、陈石头、王麻子。

“那就一起死吧。”

话音落下,箭离弦。

绿火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扑来。

林缚闭上眼睛。

不是认命,而是在意识深处,疯狂地呼唤轮回典。

古书震颤,书页哗啦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空白上。然后,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致命威胁】

【启动紧急推演模式】

【消耗10%神魂之力,推演三秒后未来】

【推演开始——】

第一秒。

第一支箭射向林缚胸口。他想躲,但脚被黑色触手缠住,动弹不得。箭尖刺入皮肤,绿色火焰钻进身体,五脏六腑开始燃烧。他倒下去,看见陈石头也被第二支箭射中肩膀,短刀脱手。王麻子被第三支箭射穿额头,眼睛瞪大,怀里的包裹散开,露出一个褪色的平安符。

第二秒。

赵元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们。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伸手从林缚怀里掏出黑色石头。石头里的孙小二残魂被强行抽出来,塞进锁魂阵的裂缝。阴脉秽气爆发,整个丙区被黑色雾气吞没。小花和小豆子在屋里惨叫,然后无声无息。

第三秒。

赵元站在阴脉喷涌的中心,张开双臂。黑色雾气涌入他的身体,修为开始暴涨——炼气八层,炼气九层,炼气巅峰……然后,他脸色一变,身体开始膨胀、扭曲。皮肤表面浮现出和阿苦一样的黑色纹路。他惊恐地嘶吼,但已经晚了。阴脉之力反噬,他变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秽物,在毒草园里游荡。

推演结束。

林缚睁开眼睛。

现实中的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三支箭还在空中,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三丈。

但林缚知道了——赵元会死。

不是死在他们手里,而是死在阴脉反噬。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怎么让他走到那一步?

怎么让他成功打开阴脉,但又来不及控制力量,最终被反噬?

林缚脑子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不躲了。

他松开握紧石头的手,任由黑色触手缠上他的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元,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些许嘲讽的笑容。

“赵师兄。”他说,“你知道阿苦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吗?”

赵元的眼神微微一凝。

箭的速度慢了一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林缚捕捉到了。

“他说,‘你永远不懂’。”林缚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不懂什么?不懂他为什么宁死也要反抗?不懂为什么一个傀儡,会有人性?”

“闭嘴。”赵元冷声道。

“你不懂。”林缚摇头,“因为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工具。杂役弟子是耗材,记名弟子是垫脚石,连阿苦这样的尸傀,也只是实现野心的棋子。你从来没想过,他们也是人——有记忆,有感情,有想守护的东西。”

第一支箭已经飞到面前。

林缚甚至能感觉到箭头上绿色火焰散发的寒意。

但他没有闭眼。

“就像你不懂,为什么陈师兄要守着毒草园这个破地方。”林孚看向陈石头,后者正咬着牙准备硬扛第二支箭,“你不懂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承诺。你只懂利益,只懂交易。”

箭尖距离胸口只有三尺。

林缚突然伸手,不是挡箭——而是从怀里掏出黑色石头,用力砸向锁魂阵中央最大的那道裂缝。

“所以你会输。”他说,“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石头落入裂缝。

下一秒,异变陡生。

裂缝里涌出的黑色雾气骤然停滞,然后开始倒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回去。锁魂阵残存的蓝色纹路重新亮起,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同时,一个模糊的虚影从裂缝里升起来。

是孙小二。

但和之前不同,此刻的他,身体凝实了许多,眼神也不再呆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赵元,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恐惧,有愤怒,但最终都化为了决绝。

“赵管事。”孙小二开口,声音不再缥缈,而是清晰可闻,“你答应过我……只要我自愿成为尸傀材料,就放过我娘。”

赵元脸色一变。

“你……”

“我娘三个月前就死了。”孙小二继续说,“病死的。你手下的人根本没给她送药,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她死在炕上,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

虚影开始发光。

不是蓝光,也不是黑光,而是一种温暖的白光——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边泛起的第一缕曙光。

“但我还是感激你。”孙小二笑了,笑得很苦涩,“感激你让我多活了三个月,感激你让我有机会……做这件事。”

白光越来越亮。

亮到棚屋里的每个人都不得不眯起眼睛。

那三支箭飞到白光边缘,突然停滞,然后箭身上的绿色火焰开始熄灭。箭杆开始锈蚀、断裂,最后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赵元后退了一步。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

“你……你怎么可能……锁魂阵明明已经……”

“锁魂阵是困魂的。”孙小二说,“但你忘了——魂困久了,也会变异。尤其是当这个魂,心里有放不下的执念时。”

他看向林孚。

“林师兄,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报仇。”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化作一团耀眼的白光,冲向锁魂阵中央的裂缝。

白光没入裂缝的瞬间——

整个毒草园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棚屋的墙壁开始大面积崩塌,屋顶的梁柱一根根断裂,茅草像下雨一样落下。地面裂缝疯狂扩大,从里面涌出的不再是黑色雾气,而是……白色的光。

纯净的、温暖的、充满生机的白光。

白光所过之处,那些黑色触手像遇到天敌一样迅速退缩、消融。被侵蚀成青黑色的地面重新恢复本色,枯萎的毒草开始抽出新芽。

赵元脸色惨白。

他感受到了——阴脉的气息正在改变。

不是被打开,也不是被封印,而是……被净化。

孙小二的残魂,用自己最后的执念和生命力,强行扭转了阴脉秽气的性质。

“不……不可能……”赵元喃喃道,“凡人魂魄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但他没时间思考了。

锁魂阵中央的裂缝里,白光喷涌而出,像一道倒流的瀑布,直冲棚屋屋顶。屋顶被冲开一个大洞,白光射向夜空,在满月旁形成第二个月亮。

毒草园各处,还活着的杂役弟子纷纷推开窗户,看向那道白光。

张伯跪在屋里,对着白光磕头。

王麻子坐在地上,抱着包裹,眼泪不停地流。

更远处,小花和小豆子挤在窗边,看着那道照亮夜空的白色光柱,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棚屋里,赵元突然转身想跑。

但已经晚了。

白光笼罩了整个棚屋,也笼罩了他。

他身上的墨蓝色长袍开始燃烧——不是被火焰烧,而是像阳光下的积雪,一点点融化、消失。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白光照射下迅速变淡、消散。

“不……不……我的力量……我的计划……”

他嘶吼着,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林孚和陈石头也被白光笼罩。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觉得身体暖洋洋的。林孚腿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开始褪去,被侵蚀的知觉慢慢恢复。陈石头肩膀上被箭擦出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王麻子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消失了。

白光持续了大约十息。

然后,开始减弱。

像退潮一样,从四面八方缩回锁魂阵的裂缝。最后一丝白光没入地底时,裂缝开始闭合——不是被填平,而是像伤口愈合一样,边缘的泥土蠕动、合拢,最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棚屋安静下来。

月光从屋顶的大洞照进来,洒在满地的狼藉上。

赵元还跪在那里。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身上的长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了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那些黑色的纹路全部消失了,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炼气七层的修为。

现在的他,气息微弱得像个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弱——像大病初愈的病人。

他缓缓抬起头。

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傲慢,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为什么……”他喃喃道,“我明明……计算好了的……”

林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因为你算错了一件事。”

赵元看着他,眼神茫然。

“你算错了人心。”林孚说,“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把利益放在第一位。你以为只要给出足够的价码,就能让任何人做任何事。但有些东西,是买不到的。”

他顿了顿。

“比如孙小二对他娘的感情。比如阿苦想找回记忆的执念。比如陈师兄对姜前辈的承诺。这些……你永远不懂。”

赵元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那现在呢?你要杀了我吗?”

林孚没回答,而是看向陈石头。

陈石头走过来,短刀握在手里。他看着赵元,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怜悯,但最终都化为了平静。

“姜师叔说过。”陈石头开口,“毒草园里,不杀人。”

赵元愣了一下。

“但他也说过。”陈石头继续说,“犯了错,就要受罚。”

短刀举起。

但不是砍向赵元的脖子。

而是刀背重重砸在他的后颈上。

赵元眼睛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陈石头收起刀,看向林孚:“把他交给执法堂。他犯了门规,该由宗门处置。”

林孚点点头。

他其实知道,交给执法堂,赵元未必会死——他爹是内门长老,总会想办法保他。但那是后话了。

至少今晚,他们活下来了。

棚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是毒草园的其他杂役弟子,他们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向棚屋靠近。带头的是张伯,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虽然手在发抖,但脚步很坚定。

“林、林师兄?陈师兄?”张伯在门外喊道,“你们……你们没事吧?”

林缚看向陈石头,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劫后余生的笑。

“没事。”陈石头扬声回道,“都结束了。”

门外响起一阵欢呼。

虽然压抑,但真实。

林缚走到锁魂阵中央,蹲下身,看着那道淡淡的疤痕。孙小二不在了,阿苦也不在了。但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地面。

泥土温热,像人的体温。

这时,王麻子凑过来,小声问:“林师兄,那个……我娘的平安符……”

林孚看向他怀里的包裹。刚才那一番折腾,包裹散开了,里面确实有一个褪色的平安符,还有几件破旧的衣服,几块干粮。

“你娘会为你骄傲的。”林孚说。

王麻子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棚屋外,月亮已经升到了天顶。

满月之夜,过去了。

但黎明,还要等很久。

林缚站起身,走出棚屋。外面围了一大群杂役弟子,有老有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未来茫然无措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里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不再是甜腻的引魂香,而是毒草园本来的味道。

陈石头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接下来怎么办?”

林孚看向东方。

天边还是一片漆黑,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先安顿大家。”他说,“然后……等执法堂的人来。”

“赵元他爹那边……”

“兵来将挡。”林孚顿了顿,补充道,“水来土掩。”

他其实心里没底。

但他知道,至少今晚,他们赢了。

这就够了。

月光下,毒草园静静沉睡。

那些红色灯笼还亮着,但光不再诡异,只是普通的烛光。远处的甲区,暗红色的光柱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

林孚摸了摸怀里的黑色石头。

石头冰凉。

但握久了,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一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