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38:31

第六天的毒草园,安静得反常。

陈石头天不亮就出去了,说是要去准备布阵的材料,临走前交代林孚做好晚上的准备。林孚一个人完成早上的浇水工作,提着水桶穿梭在毒草丛中时,能清晰感觉到那种不同寻常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吹过叶片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走到丙区十八号隐息草前,蹲下身查看。第三张镇魂符的效果已经明显减弱,魔纹又扩大了一圈,暗紫色的荧光在叶片边缘流转,像是在呼吸。他把最后一包清毒散的四分之一倒进口中,苦涩的药味在舌根蔓延,勉强压下体内蠢蠢欲动的寒毒。

时间不多了。

午时,小豆子偷偷从篱笆外钻了进来。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窝深陷,走路时脚步虚浮。

“林师兄。”他小声唤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林孚接过,布袋里是三颗青色的果子,拇指大小,表面粗糙,散发着淡淡的酸味。

“这是‘青酸果’。”小豆子说,“我妹妹在后山边缘发现的,就三颗。她说这种果子能缓解寒毒的疼痛,让我给你送来。”

林孚心里一暖,但立刻警觉起来:“你妹妹?她能去后山?”

小豆子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偷偷去的。”他压低声音,“我们住的那片窝棚区,离后山不远。她身子弱,但眼神好,有时候能找到一些野果野菜。”

林孚盯着他的眼睛:“你没告诉别人吧?关于我寒毒的事。”

“没有没有!”小豆子连忙摇头,“我就跟我妹妹说了。她嘴很严的,不会乱说。”

林孚这才放心。他收起青酸果,从菜地里摘了一大把青菜,又从屋里拿了半块干饼,塞给小豆子。

“谢谢。”小豆子接过,眼睛又红了,“林师兄,你……你也要小心。我听说毒草园最近不太平。”

“你听说什么了?”林孚问。

小豆子犹豫了一下,凑近些说:“窝棚区有几个老弟子在传,说毒草园最近夜里总有怪声,像是有人在哭。还有人看到过……看到过黑影在园子里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说,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弟子,魂回来了。”

林孚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都是些闲话,别当真。”

小豆子点点头,但又忍不住说:“可是林师兄,我昨晚……我也听到了。就在半夜,像是有人在喊‘救命’,但声音很飘,听不清从哪里来的。”

“你确定?”

“确定。”小豆子用力点头,“我妹妹也听到了。吓得她一晚上没睡。”

林孚沉默了一会儿,拍拍小豆子的肩膀:“今晚早点睡,听到什么都别出门。明天再来,我给你留点好吃的。”

小豆子感激地点点头,揣着食物匆匆离开了。

林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黑影。哭声。喊救命的声音。

这一切,都和唤魂印有关吗?

下午,他照常除虫、修补篱笆、整理工具。每做一件事,都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晚上的计划:子时三刻,北边灯亮,挖乙区七号,取阴魂玉,埋回土里,不留痕迹。

简单,但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傍晚,陈石头回来了。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

“材料备齐了。”他说,“阵法已经请人布好,就在园子北边。晚上灯亮的时候,阵法也会启动,能掩盖我们挖玉的动静和气息。”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把短柄铁锹,锹头黝黑,刻着细密的纹路;一双手套,皮质粗糙,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个小陶罐,罐口用黄纸封着。

“这是‘掘阴锹’,专门用来挖阴物的,不会惊动地下的东西。”陈石头拿起铁锹,“这是‘避毒手套’,能隔绝阴魂玉的毒气。这是‘封魂罐’,挖到玉后立刻放进去,封好,能暂时压制玉里的魂魄。”

他把东西一样样交给林孚。

“记住顺序:戴手套,用铁锹挖,挖到玉后立刻放进罐子,封好。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一刻钟。超过时间,玉里的魂魄可能会苏醒,到时候就麻烦了。”

林孚接过东西,入手沉重。铁锹的纹路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手套的草药味刺鼻,陶罐沉甸甸的,像是里面已经装了什么东西。

“赵执事那边……”他问。

“确定去内门了。”陈石头说,“我亲眼看着他离开的。阿苦在甲区里,应该不会出来——赵执事不在的时候,他一般都待在缸里。”

缸里。

林孚想起阿苦泡在暗红色液体里的样子,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他问。

“现在。”陈石头说,“先吃饭,然后休息。子时前起来,做最后的检查。”

晚饭是青菜汤和干饼,两人吃得很快,几乎没有说话。饭后,陈石头在屋里点了三炷香,香是黑色的,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清冷的香气。

“这是‘定神香’。”他说,“能稳住心神,防止被阴气侵蚀。我们各吸三口,然后休息。”

林孚照做。香气入鼻,确实感觉头脑清醒了些,体内那股因为寒毒而翻腾的寒意也稍微平复。

两人各自躺下,屋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灰雾升起,笼罩了整个园子。

林孚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晚上的行动,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他想起轮回典里的任务——存活至满月之夜,还有七天。

七天。

如果今晚顺利,拿到阴魂玉,布好锁魂阵,他们就有可能在满月之夜阻止唤魂仪式,揭开毒草园的秘密。

如果不顺利……

他不敢往下想。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林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陈石头平稳的呼吸,能听到屋外风穿过篱笆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陈石头坐了起来。

“时辰到了。”

林孚立刻起身。两人穿好衣服,陈石头从怀里掏出一盏巴掌大的油灯,灯身是青铜的,灯芯是白色的,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这是‘引路灯’。”他说,“能照亮阴物所在的位置。你拿着,我去北边点信号灯。”

林孚接过灯,入手冰凉。陈石头又交代了几句,然后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只剩下林孚一个人。他握着引路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园子。月光被灰雾遮挡,只能勉强勾勒出毒草的轮廓,像一个个蹲伏在黑暗里的怪物。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十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北边亮起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里,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信号来了。

林孚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走进夜色中。

乙区七号,曾经种植噬心兰的地方。

现在这里只剩一个土坑,坑里的土壤是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甜腥味。林孚提着引路灯走近,灯光照在土坑上,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土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荧光,像是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

他戴上避毒手套,手套很紧,勒得手指发麻。然后拿起掘阴锹,蹲下身,开始挖掘。

第一锹下去,土壤很松软,轻易就被铲开。但铲开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下涌出,顺着铁锹传到手上,即使隔着厚厚的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林孚咬紧牙关,继续挖。

一锹,两锹,三锹。

坑越挖越深,阴冷的气息也越来越浓。引路灯的光芒在坑边晃动,照出土壤里混杂的东西——碎骨,布屑,还有某种黑色的、黏稠的液体。

第四锹时,铁锹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某种光滑的东西,触感冰凉。林孚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露出那东西的一角——是玉石,深黑色,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阴魂玉。

他加快速度,小心地把周围的泥土铲开。玉石的形状渐渐清晰——巴掌大小,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后天刻上的,在灯光下缓缓流动,像活的一样。

当整块玉完全暴露出来时,林孚愣住了。

玉的中央,嵌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指骨,人类的指骨,已经变成灰白色,被玉石完全包裹,只露出一个指尖。指骨上缠着一根红线,红线已经褪色,但还勉强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更诡异的是,玉石表面的纹路,全都朝着那截指骨汇聚,像是在……供养它。

林孚来不及细想,时间紧迫。他放下铁锹,从怀里掏出封魂罐,打开罐口,准备把玉石放进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玉石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玉石突然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的纹路开始剧烈流动,像是沸腾的水。那截指骨猛地动了一下,指尖弯曲,指向林孚的方向。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玉石中传来,林孚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要被吸进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声音——哭泣,尖叫,低语,哀嚎。

“救我……”

“好痛……”

“我不想死……”

“放我出去……”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咬紧舌尖,剧痛让他稍微清醒,用尽全力抓起玉石,塞进封魂罐里。

罐口封上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已经深深渗透进他的身体。他感觉自己的右手——那只碰过玉石的手,已经彻底麻木了,像是不属于自己。

他踉跄着站起身,用左手提起铁锹,开始回填土坑。动作很慢,很艰难,右手的麻木感在向上蔓延,已经到小臂了。

填完最后一锹土,他用脚踩实,尽量恢复原来的样子。然后提起引路灯和封魂罐,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北边的信号灯还亮着。

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右手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那种麻木感正朝着肩膀蔓延。更糟的是,寒毒被这股阴冷气息一激,也开始蠢蠢欲动,脊椎骨缝里又传来冰蚁爬行的痒。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到木屋时,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

是陈石头。

“拿到了?”陈石头问。

林孚点点头,把封魂罐递过去。陈石头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指骨?”他低声说,“怎么会……”

“先回去。”林孚的声音很虚弱,“我……不太对劲。”

陈石头立刻扶着他,快步走回木屋。关上门,点上灯,林孚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右手垂在身侧,已经完全不能动了,皮肤表面泛起一层青黑色。

陈石头放下罐子,抓起林孚的右手,仔细检查。

“阴气入体。”他皱眉,“而且很重。你碰玉石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异象?”

“声音……”林孚喘着气说,“很多声音……哭,叫,说话……”

陈石头的脸色更凝重了。他走到架子上,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红色的药丸。

“这是‘驱阴丹’,能暂时驱散阴气。”他把药丸塞进林孚嘴里,“咽下去。”

药丸很苦,带着浓烈的辛辣味。林孚勉强咽下,过了一会儿,感觉体内那股阴冷的气息稍微退散了一些,右手的麻木感也开始缓解。

“好点了?”陈石头问。

林孚点点头,但还是感觉浑身发冷,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陈石头把封魂罐放在桌上,打开罐口,但没有完全揭开,只是掀开一条缝,凑近往里看。

灯光照进去,能看见玉石在罐底静静躺着,表面的纹路已经不再流动,但那截指骨依然清晰可见。

“这指骨……”陈石头喃喃,“应该是某个死者的遗骨。有人把它和阴魂玉炼在一起,用玉来温养骨头里的残魂。”

他抬起头,看着林孚:“你听到的声音,就是那些残魂的执念。他们被困在玉里,无法解脱。”

林孚想起那些声音里的痛苦和绝望,心里一阵发寒。

“有多少……残魂?”

“不知道。”陈石头摇头,“但阴魂玉能吸收魂魄,这块玉埋在这里至少三年了,吸收了多少……不敢想象。”

他重新封好罐子,用一张符纸贴在罐口,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

“暂时封住了。”他说,“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用这块玉布阵,然后……想办法超度里面的残魂。”

“超度?”林孚问,“魔门也有超度之法?”

“有。”陈石头说,“但很危险。残魂的执念太深,强行超度可能会被反噬。而且……如果这块玉真的是赵执事埋的,那他肯定有控制这些残魂的方法。我们动了玉,他一定会发现。”

两人沉默下来。

屋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窗外,夜色深沉,灰雾在园子里缓缓流动。

过了很久,林孚开口:“我们还有退路吗?”

陈石头看着他,苦笑。

“从你踏入毒草园的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他说,“从孙小二死的那天起,我也没有退路了。”

他顿了顿:“但现在,我们至少有了反击的武器。这块阴魂玉,能布成锁魂阵。七天后的满月之夜,如果赵执事真的在施唤魂术,我们就可以用这个阵,困住他召唤的残魂,甚至……困住他本人。”

“然后呢?”

“然后,逼他说出真相。”陈石头的眼神变得锐利,“毒草园的秘密,孙小二的死,阿苦的身份,还有那些被困在玉里的残魂——所有的真相。”

林孚看着桌上的封魂罐,罐子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那就死。”陈石头说得很平静,“但至少,我们试过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死掉强。”

林孚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想起轮回典里的任务——存活至满月之夜。

还有七天。

这七天,他必须活下去。

也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

“接下来怎么做?”他问。

陈石头从布袋里又掏出几样东西:几面小旗,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线绣着复杂的纹路;几块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刻着符文;还有一卷红线,线很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这是锁魂阵的阵旗、阵石和阵线。”他说,“明天开始,我们要在园子里布阵。阵眼就设在丙区十八号隐息草旁边——那里是唤魂印的中心,也是残魂最可能出现的地方。”

他摊开一张纸,上面画着园子的简图,标记了几个点。

“阵旗插在这几个位置,阵石埋在下面,阵线连接起来。布阵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惊动隐息草里的魔纹,也不能让赵执事察觉。”

林孚看着那张图,阵法覆盖了大半个园子,核心区域正好是丙区十八号附近。

“需要多久?”

“三天。”陈石头说,“每天布一部分,循序渐进。布阵的时候,我会用障眼法掩盖动静,但你还是得小心,如果有人来,立刻停手。”

“好。”

陈石头收起图纸,看着林孚:“你的手,明天能恢复吗?”

林孚活动了一下右手,麻木感已经退了大半,但还是有些僵硬。

“应该可以。”

“那就好。”陈石头说,“布阵需要两个人配合。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七天,可能是我们在毒草园最难熬的七天。”

林孚点头。

陈石头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林孚也躺下,但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右手还在隐隐作痛,那股阴冷的气息并没有完全散去,只是被药力暂时压制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残留在体内,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灵魂深处。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

轮回典悬浮在那里,静静摊开。

第二页上的字迹有了变化:

【当前任务:存活至满月之夜(剩余6天)】

任务进度:12%

警告:检测到宿主遭受“阴魂侵蚀”,侵蚀度3%

建议:寻找“纯阳类”草药或丹药驱散阴气,否则侵蚀度每日增加1%

阴魂侵蚀。

林孚心里一沉。原来那股阴冷的气息,不仅仅是感觉,而是真的在侵蚀他的身体。

纯阳类草药或丹药……

他想起小豆子给的青酸果,但那显然是阴寒属性的,对寒毒可能有用,对阴魂侵蚀反而有害。

他需要别的办法。

睁开眼,看向窗外的黑夜。夜色深沉,星光暗淡。

七天。

他必须在这七天里,找到驱散阴气的方法,完成布阵,阻止唤魂仪式,活下去。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路。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同一时刻,甲区深处。

阿苦从陶缸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缸里的液体已经变得浑浊,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皮肤变得更薄,血管更清晰,心跳更慢。

他在变成尸傀。

彻底地。

赵元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今天的感觉怎么样?”赵元问。

“冷……”阿苦声音发抖,“很冷……从骨头里冷出来……”

“正常。”赵元说,“你的身体正在适应阴气。再过几天,等满月之夜,仪式完成,你就不会觉得冷了。你会变得……更强壮。”

他把瓷瓶递过去:“这是今天的‘养魂丹’,能稳住你的神魂。吃了。”

阿苦接过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丹药。丹药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散发着甜腥的气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扩散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但那种空洞的感觉,依然存在。

“师父……”阿苦忽然开口,“今天……园子里好像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赵元挑眉。

“说不上来。”阿苦低声说,“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动了。乙区七号那边,气息有点乱。”

赵元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确定?”

“不确定。”阿苦摇头,“只是一种感觉。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赵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的感觉越来越敏锐了。”他说,“这是好事。尸傀对阴气和魂力的感知,比活人强得多。等仪式完成,你会成为我最好的眼睛和耳朵。”

他顿了顿:“明天开始,你多留意园子里的动静。尤其是乙区七号和丙区十八号那边。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阿苦低头应道。

赵元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走进里间。

阿苦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见,青黑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想起林孚。

想起他把石头还给自己的样子,想起他问的那些问题,想起他眼神里的警惕和……同情。

在魔门,已经很久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大家都把他当怪物,当工具,当赵执事的走狗。

只有林孚,还把他当人看。

哪怕只是表面上。

阿苦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他的痛觉正在慢慢消失。

这是成为尸傀的代价。

失去感觉,失去记忆,失去自我。

最终,变成一个只会听命行事的工具。

他不想这样。

但他没有选择。

一年零三个月前,他死在噬心兰下,是赵元把他炼成了尸傀,让他“活”了过来。

代价是,他永远受赵元控制。

除非……

他抬起头,看向缸里浑浊的液体。

除非,他能找到解脱的方法。

除非,他能真正“死”去。

但赵元不会让他死。他还有用——作为尸傀,作为工具,作为实验品。

阿苦闭上眼睛,液体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药液,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夜还很长。

而他的痛苦,看不到尽头。

木屋里。

林孚在睡梦中,又听到了那些声音。

这次更清晰了。

“好黑……”

“放我出去……”

“救命……”

“我不想死……”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意识。他挣扎着想醒过来,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黑暗中,他看见无数模糊的人影,在面前晃动。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

其中一个,特别清晰。

是个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穿着记名弟子的灰衣,脸色苍白,胸口有一个血洞,正在往外渗血。

他看着林孚,嘴唇动了动。

“孙……小二……”

林孚听清了。

是孙小二。

那个死在毒草园的弟子。

他想问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孙小二的影子渐渐淡去,融入了黑暗。

然后,另一个影子浮现。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有疤,眼神凶狠。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滴着血。

“还我命来……”他嘶吼着,“还我命来……”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林孚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无数画面碎片涌入脑海——杀戮,死亡,痛苦,绝望。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胸口突然一热。

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出,迅速扩散到全身。那些声音,那些影子,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散。

林孚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

屋里一片黑暗,只有墙角那块荧光苔藓发出微弱的绿光。陈石头在对面床上,呼吸平稳,还在熟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身份牌在微微发烫。

他握住玉牌,意识接触,灰色的光幕浮现。

【警告:阴魂侵蚀度3.5%】

【检测到宿主遭受“怨念冲击”,轮回典自动启动防护】

【消耗轮回点数:1】

【当前轮回点数:-1】

【提示:轮回点数不足将影响后续功能解锁,请尽快完成任务获取点数】

林孚盯着那些字,心里一阵后怕。

刚才那些声音和影子,是阴魂玉里的残魂在冲击他的意识?

而轮回典,消耗了1点轮回点数,保护了他?

可是轮回点数怎么会是-1?

他重新看了一遍记录,才发现轮回典显示“当前轮回点数:0”,但下面有一行小字:“透支防护消耗:1,待偿还”。

也就是说,他欠了轮回典1点。

而完成任务,能获得10点。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看来,阴魂侵蚀的威胁,比他想象的更严重。不仅侵蚀身体,还会侵蚀意识。

他需要尽快找到纯阳类的草药或丹药。

否则,可能撑不到满月之夜。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