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陈石头回来了,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静室借到了,但只能借一天。”他把一个粗布包袱放在桌上,“我那朋友说,他那边也不安全,有人开始注意他的行踪了。”
包袱里是几样东西:三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磨得发暗;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淡黄色粉末,散发出类似檀香的气味;还有一小截暗红色的蜡烛,表面凝结着细密的蜡泪。
“这是‘定神镜’、‘安魂香’和‘锁阳烛’。”陈石头一一解释,“炼化寒髓玉液需要静心凝神,但玉液的寒气会冲击心神,容易走火入魔。这三样东西能帮你稳住心神,锁住阳气,但……”
他顿了顿:“只能用一次。蜡烛燃尽,香烧完,镜子失去光泽,就失效了。”
林孚看着这些物品,明白陈石头为了借到它们,肯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你朋友……”
“别问。”陈石头打断他,“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要记住——明天卯时开始炼化,一天之内必须完成。否则寒气反噬,神仙难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寒髓玉液的小布袋,还有三株冰心草,放在桌上。
“炼化的方法很简单,但也最凶险。”陈石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做的,是喝下玉液,然后用冰心草辅助,将玉液的寒气引导至全身经脉,特别是寒毒盘踞之处,以寒制寒,让两股寒气互相抵消、融合,最终转化为能被你吸收的纯阴之力。”
“听起来像是自杀。”林孚苦笑。
“就是自杀。”陈石头毫不避讳,“成功率不到三成。大多数人要么被玉液的寒气冻僵经脉而死,要么被寒毒的爆发反噬而死,要么心神失守走火入魔而死。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林孚:“你有纯阳草膏打下的基础,身体对寒气有一定抗性。更重要的是,你意志坚韧。炼化这种事,七分靠运气,三分靠意志。你缺运气,但意志够强。”
林孚沉默片刻。
“如果失败呢?”
“失败,你就死了。”陈石头说得很平静,“但如果不炼化,你最多还能活两天——满月之夜寒毒彻底爆发,同样是死。区别在于,一个是赌一线生机,一个是等死。”
没有选择的选择。
林孚深吸一口气。
“好。明天卯时,开始炼化。”
陈石头点点头,开始布置静室。毒草园没有专门的静室,只能用木屋临时改造。他用石灰粉在屋中央画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圆圈,在圆圈边缘插上三面定神镜,镜面对准圆心;又在圆圈内洒上安魂香粉末,最后将锁阳烛立在圆心正中央。
“炼化时,你就坐在这里。”他指着圆心,“点燃蜡烛,蜡烛燃尽之前必须完成炼化。镜子会反射烛光,形成一个小型的‘锁阳阵’,防止阳气外泄。香粉能安神定魂,但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幻象,都不能离开这个圈。”
布置完毕,已是子时。屋外夜色深沉,毒草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过篱笆的呜咽。
“睡吧。”陈石头说,“养足精神。明天是一场硬仗。”
两人各自躺下,但谁都睡不着。
林孚盯着屋顶的阴影,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石头的话——成功率不到三成。也就是说,他有七成可能死在明天。
他想起了前世,死在加班后的凌晨,眼前最后的光是电脑屏幕的蓝。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平凡,庸碌,为了一份微薄的薪水耗尽所有。
没想到死后穿越,来到这个更残酷的世界,却依然要面对死亡。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有了选择的权利。
哪怕选择的结果可能是死,但至少是他自己选的。
这算进步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如果明天真的死了,至少他试过了。
试过挣扎,试过反抗,试过在这个吃人的魔门里,保留一点作为人的尊严。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轮回典。
第二页上的信息依然清晰:
【当前任务:存活至满月之夜(剩余2天)】
【任务进度:58%】
【警告:寒毒恶化度52%,即将突破临界点】
【提示:寒髓玉液炼化成功可根治寒毒,失败则立即死亡】
立即死亡。
四个字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林孚退出轮回典,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被雾气遮挡,只有微弱的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了小花和小豆子,想起了孙小二的残魂,想起了阿苦空洞的眼神,想起了姜明远坐化在寒潭边的尸体。
这些人,都在等待一个结局。
而明天,他可能给不出这个结局了。
但他必须试。
必须。
卯时,晨雾最浓的时刻。
林孚盘膝坐在石灰圈中央。三面定神镜呈三角形将他围住,镜面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安魂香粉末在圈内铺了薄薄一层,散发出清冷的香气。锁阳烛立在面前,烛芯尚未点燃。
陈石头站在圈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寒髓玉液的小布袋。
“最后确认一次。”他的声音很沉,“炼化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我会在屋外守着,防止任何人打扰。但如果你自己撑不住,没人能救你。”
林孚点头:“开始吧。”
陈石头将布袋递给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药丸。
“这是‘护脉丹’,能暂时保护你的经脉不被寒气撕裂。含在舌下,慢慢化开。”
林孚接过药丸,含入口中。药丸很苦,带着浓烈的辛辣味,在舌下慢慢融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然后,他解开布袋。
寒髓玉液在袋中微微晃动,乳白色的液体表面凝结着一层薄冰。即使隔着布袋,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林孚深吸一口气,端起布袋,将玉液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的瞬间,一股极致的寒冷从口腔炸开,像吞下了一整块坚冰。寒气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所过之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
他强忍着不适,快速点燃锁阳烛。
烛火亮起的刹那,三面定神镜同时发出微弱的光芒,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林孚笼罩其中。安魂香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轻轻包裹住他的意识。
炼化,开始了。
林孚闭上眼,按照陈石头传授的方法,开始引导体内的寒气。
第一步,引导玉液寒气下行至丹田。
意识沉入体内,他“看到”那股乳白色的寒气像一条冰河,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所过之处,经脉表面迅速凝结出细密的冰晶,每一次流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护脉丹的药力在发挥作用,温热的暖流包裹着经脉,减缓了冰晶凝结的速度,但无法完全阻止。
林孚咬紧牙关,用意念推动寒气继续下行。
一寸,两寸,三寸……
寒气终于抵达丹田。丹田是修士储存灵力的地方,但林孚没有修为,丹田空空如也。寒气涌入丹田后,迅速扩散开来,将整个丹田空间填满。
瞬间,林孚感觉小腹像被塞进了一块万年寒冰,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他强忍疼痛,开始第二步——点燃冰心草。
睁开眼,他拿起一株冰心草。草叶晶莹剔透,中心的那个金色光点在烛光下微微脉动。他将草叶塞进口中,咀嚼,吞咽。
草叶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但带着一丝温润的汁液。这股汁液像一条细小的暖流,逆着寒气的方向,缓缓流向丹田。
当暖流与寒气在丹田相遇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两股力量没有互相抵消,反而开始剧烈地碰撞、纠缠、融合。丹田内像掀起了一场风暴,剧痛从腹部蔓延至全身,林孚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撕碎了。
他喷出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落在地上立刻凝结成冰。
“稳住!”陈石头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隔着门板有些模糊,“引导它们融合!别让任何一方占据上风!”
林孚咬着牙,将全部意志集中在丹田。他能“看到”,乳白色的寒气和淡金色的暖流正在疯狂地旋转、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更强烈的痛苦。
但他的意识出奇地清晰。
可能是因为安魂香,可能是因为护脉丹,也可能是因为……他真的不怕死了。
既然不怕死,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开始尝试引导这两股力量,不是对抗,而是……疏导。
像疏导两条泛滥的河流,让它们找到各自的河道,然后慢慢交汇,最终融为一体。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过程,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分心。林孚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体内,外界的一切声音、光线、气息都被隔绝。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内的风暴渐渐平息。乳白色的寒气和淡金色的暖流不再碰撞,而是开始缓慢地旋转、融合,最终形成了一股全新的力量——淡青色的,冰冷中带着一丝温润,像初春的溪水。
成功了?
林孚心中一喜,但随即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引导这股融合后的力量,冲击全身经脉,特别是寒毒盘踞的骨髓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推动那股淡青色的力量,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上行。
所过之处,原本被寒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经脉,开始缓慢地修复、加固。那些沉积在经脉壁上的阴寒杂质,被新力量一点点剥离、吞噬、转化。
但痛苦也随之而来。
每一寸经脉的修复,都像用烧红的铁丝在体内刮擦。骨髓深处的寒毒被触动,开始疯狂地反扑,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头里穿刺。
林孚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汗水混着血水从毛孔渗出,在皮肤表面凝结成红白相间的冰霜。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了前世,看到了电脑屏幕的蓝光,看到了倒下的那一刻。
看到了穿越后,躺在石床上等死的那个少年。
看到了孙小二,看到了阿苦,看到了小花和小豆子。
看到了姜明远坐在寒潭边,喃喃自语:“后来者……小心……”
这些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像走马灯。
“不能……分心……”
林孚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继续推动那股淡青色的力量,一寸一寸地修复经脉,一丝一丝地清除寒毒。
这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击破裂的鼓面。但他没有停,也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屋外,陈石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短刀,警惕地注视着园子里的动静。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灰云洒下来,在毒草园里投下斑驳的光影。园子里的毒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一切看似平静。
但陈石头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赵元不会放任林孚炼化玉液。寒髓玉液是阴极阳生之物,对任何修炼阴寒功法的人来说都是至宝,赵元不可能不知道它的价值。
他在等。
等赵元出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刻到来时,挡住他。
哪怕,是用命去挡。
甲区深处。
赵元站在陶缸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能感觉到,毒草园的阴气平衡被打破了。一股强大的寒气正在木屋方向凝聚,那种气息他很熟悉——寒髓玉液。
“他居然找到了玄阴洞……”赵元低声喃喃,“还拿到了玉液……姜明远那个老东西,死了都不安生。”
他转身看向缸里的阿苦。
阿苦泡在液体中,只露出一个头,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但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彻底的变化——皮肤完全变成了灰白色,像上好的玉石;血管清晰可见,是暗紫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指甲变得细长尖锐,边缘泛着幽蓝的光,轻轻一划就能撕裂铁皮。
尸傀的转化,完成了。
只差最后一步——万魂入体。
但赵元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继续等待满月之夜,按原计划完成万魂尸傀?
还是现在出手,抢夺寒髓玉液?
寒髓玉液对他同样重要。如果能得到玉液,他的阴寒功法能再进一步,甚至可能提前突破筑基期。但抢夺玉液必然会惊动陈石头和林孚,打草惊蛇,可能影响满月之夜的仪式。
更重要的是,林孚现在正在炼化玉液。如果成功,他的寒毒会被根治,实力会有所提升,虽然依然微不足道,但终究是个变数。
如果失败……玉液就会废掉,谁也得不到。
赵元眯起眼睛,手指在缸沿上轻轻敲击。
他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阿苦。”他唤道。
阿苦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师父。”
“去木屋那边看看。”赵元说,“如果林孚炼化失败了,就把他带回来——死的活的都行。如果成功了……就抢走玉液,或者毁掉它。”
他顿了顿:“但记住,不要惊动陈石头。如果有机会,就偷袭。没有机会,就回来。满月之夜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因小失大。”
“是。”阿苦从缸里爬出来,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他身上的液体迅速蒸发,露出灰白色的皮肤和精瘦但充满力量的身体。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件灰色的斗篷披上,遮住了身体,也遮住了那张已经不像活人的脸。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晨光中。
赵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林孚啊林孚……你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道,那也可能是你的催命符。”
他转身走回里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黑色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九十九枚细小的骨牌,每枚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孙小二,王五,李三,张河,刘猛……
毒草园二十年来死去的所有弟子的名字,都在这里。
“还差一个。”赵元抚摸着骨牌,“还差一个,万魂尸傀就能圆满。林孚……你会是那最后一个吗?”
他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阴冷而瘆人。
木屋外。
阿苦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接近木屋。
他能感觉到,屋内的寒气正在达到顶峰,但也在缓慢地稳定下来。这说明,林孚的炼化快要成功了。
他的任务是破坏,或者抢夺。
但他心里,却有别的想法。
他想起了林孚还他石头时的表情,想起了林孚问他问题时的谨慎,想起了林孚看他的眼神——警惕,但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厌恶。
在魔门,很少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大多数人都把他当怪物,当工具,当赵元的走狗。
只有林孚,还把他当人看。
哪怕只是表面上。
阿苦停下脚步,躲在木屋侧面的一丛毒草后面。透过窗户的缝隙,他能看到屋内的景象——
林孚盘膝坐在一个石灰圈中央,全身覆盖着红白相间的冰霜,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嘴角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沫。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在拼命。
为了活下去。
阿苦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羡慕?嫉妒?还是……敬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具被炼成尸傀的躯壳。而林孚还活着,还在为活着拼命。
他该不该破坏这一切?
该不该夺走林孚拼命争取来的生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赵元的命令必须执行。否则,他会死——真正的死,魂飞魄散的那种。
但执行命令,林孚就会死。
一个活着的人,会死在他这个已经死了的人手里。
阿苦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疼。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想起了爹。
爹说,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对得起良心。
可现在,他连人都不是了。
还要良心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了木屋的门。
屋内。
林孚的炼化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淡青色的力量已经修复了全身大半的经脉,正在向骨髓深处最后那些顽固的寒毒发起冲击。每一次冲击,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捅进骨头里,痛得他几乎昏死过去。
但他不能停。
因为停下来的结果,是寒毒反扑,前功尽弃,死路一条。
就在他集中全部意志,准备发起最后冲击时,门开了。
一个灰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阿苦。
林孚心里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赵元果然不会放任他炼化。
但他现在无法动弹,无法反抗,甚至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苦一步步走近。
陈石头呢?他在屋外守着,为什么没有拦下阿苦?
难道……
林孚不敢往下想。
阿苦走到石灰圈外,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林孚,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两人对视。
几息之后,阿苦忽然开口:
“你……快成功了?”
声音很轻,很飘,不像活人的声音。
林孚无法回答,只能用眼神看着他。
阿苦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林孚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抢夺玉液,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黑色的石头——林孚还给他的那块。
他将石头放在石灰圈边缘,正好在三面定神镜的中间。
石头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表面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光芒与镜子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坚固的光罩。
林孚感觉到,那股原本快要失控的淡青色力量,突然稳定了下来。
“这石头……”阿苦低声说,“能帮你稳住心神。我爹说……它能保护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虽然我已经用不上了……但你可能还用得上。”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孚一眼。
“别死。”他说,“活着……比什么都好。”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晨光中。
林孚愣住了。
阿苦……是来帮他的?
为什么?
来不及细想,他感觉到体内的那股淡青色力量,在石头的辅助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温顺和可控。
机会!
他集中全部意志,推动力量发起最后的冲击——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骨髓深处那些顽固的寒毒,在淡青色力量的冲击下,终于开始土崩瓦解。像冰雪遇到阳光,迅速消融、转化、被吞噬。
剧痛达到了顶点,林孚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飞速下坠,坠向无边的黑暗。
但他咬牙坚持着。
因为黑暗的尽头,有一点光。
那是生的光。
他朝着那点光,拼命游去。
屋外。
阿苦刚走出木屋,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陈石头。
他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短刀,刀尖指着阿苦。
“你刚才进去做了什么?”陈石头的声音很冷。
阿苦看着他,眼神依然空洞。
“没做什么。”他说,“只是……还了个人情。”
陈石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收起了刀。
“你走吧。”他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阿苦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陈师兄。”他说,“满月之夜……我会做一件事。到时候,请你……保护好林师兄。”
陈石头一愣。
“你要做什么?”
阿苦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毒草园的雾气中。
陈石头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然后,他转身看向木屋。
屋内的寒气正在迅速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而稳定的气息。
林孚……成功了。
陈石头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
因为满月之夜,就在明天。
而明天,一切都将有个了结。
无论是以哪种方式。
屋内。
林孚缓缓睁开眼睛。
身上的冰霜已经融化,汗水浸透了衣服,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而温润的感觉,像初春的溪水流过身体。
他抬起手,手指灵活,没有任何僵硬感。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肺部没有任何滞涩。
寒毒……根治了。
他成功了。
林孚长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地上那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已经失去了光泽,表面的纹路变得暗淡。但它刚才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
阿苦……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林孚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欠阿苦一个人情。
一个天大的人情。
屋外传来脚步声,陈石头推门进来。看到林孚还活着,他明显松了口气。
“成功了?”
“成功了。”林孚点头,“寒毒已经根治了。”
陈石头走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腕,探了探脉象。
“脉象平稳,阴寒尽去。”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好。你的运气不错,意志也够强。”
他看向地上那块石头:“这是阿苦的?”
“嗯。”林孚说,“他进来,放下石头,就走了。说是……还个人情。”
陈石头沉默片刻。
“阿苦……可能还没完全变成尸傀。”他说,“他的意识还在挣扎。这可能是个变数。”
变数。
林孚握紧了石头。
满月之夜,明天就到了。
而所有的变数,都将在那一刻揭晓。
他站起身,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虽然还很虚弱,但那种随时可能死亡的沉重感消失了。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准备。”陈石头说,“满月之夜就在明天子时。我们要在亥时前做好一切准备——检查锁魂阵,准备符箓和武器,确认小豆子和小花的安全,还有……”
他顿了顿:“制定计划。对抗赵元的计划。”
林孚点头。
他看向窗外,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毒草园在阳光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
丙区十八号的方向,锁魂阵的光芒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镇压气息依然稳定。
明天子时。
一切都将在那一刻决定。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为那一刻,做好一切准备。
“开始吧。”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石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开始忙碌。
而窗外,太阳缓缓升高,又缓缓西斜。
夜幕,即将降临。
而明天,就是满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