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40:59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中黏稠地流淌。临时休息室的白炽灯光冰冷恒定,照在许宁紧闭的眼睑上,却无法驱散脑海深处翻腾的黑暗图景。陈猛惨死的面容,父亲笔记本上冰冷的字句,工具柜里令人作呕的罪证,还有那句“下一个雨夜,就不会只是死人了”的威胁,如同循环播放的噩梦片段,交织撞击。

他无法入睡,也不敢真正放松。尽管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门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压低嗓音的交谈,甚至远处电话铃响,都让他心脏微微一缩。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敲响。

“许顾问。”是林晏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审视,多了些公式化的平静。

许宁睁开眼,坐起身。“请进。”

林晏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身后跟着一个负责“陪同”许宁的年轻刑警。她示意刑警在门外稍候,自己走进来,关上了门。

“打扰你休息了。”林晏在椅子上坐下,将平板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许宁脸上,带着职业性的观察,“我们需要核实一些细节,关于你父亲许卫国,以及你提到的‘张师傅’。”

开始了。许宁打起精神,点点头:“林老师请问。”

“根据你父亲当年的人事档案和我们的初步排查,”林晏调出平板上的一份名单,“与他同班组,且至今仍有记录可查、可能居住在本地的人员,共有七位。其中确实有一位姓张,叫张建国。”

许宁的心脏微微一提。果然,警方效率很高。

“张建国,71岁,原第三机械厂维修车间三级钳工,1995年下岗,现居住在互助里小区,也就是原厂家属院改造的回迁房。”林晏看着许宁,“你对这个名字,或者这个人,还有更具体的印象吗?比如样貌、性格,或者他和你父亲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许宁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眉头微蹙:“张建国……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样貌……记不太清了,好像个子不高,挺敦实,说话嗓门有点大?至于和我父亲……我真的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偶尔会来家里坐坐,但好像也只是普通工友串门,聊的也都是厂里的事。我母亲后来好像提过一句,说张师傅下岗后过得不太如意,但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他的描述与之前给警方的模糊指向基本一致,也符合一个孩子对父亲工友的模糊记忆。

林晏记录着,又问:“你父亲留下的那些‘混乱文字’,具体提到了‘影子’和‘雨夜的声音’,还有暴力幻想。文字里,有没有出现过具体的人名,或者对某个特定场所的反复描述?”

“没有具体人名。”许宁肯定地回答(这是事实,父亲的笔记本里记录的是“目标”特征,没有具体姓名),“场所……好像提到过‘车间’、‘老地方’之类的,很模糊。那些文字本身就很跳脱,很难连贯理解。”他半真半假地补充,“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他病情严重时的胡言乱语。”

林晏点了点头,看不出是否相信。“我们的人已经去互助里小区走访,并尝试接触张建国。同时,技术科正在对第三机械厂发现陈队尸体的现场进行二次精细勘查,希望能找到更多与当年可能有关的痕迹。”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许宁,“许顾问,如果张建国真的与你父亲的过去有某种深层的、不为人知的关联,甚至可能是陈队遇害的嫌疑人,你认为,他的动机可能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指核心。

许宁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果……如果我父亲当年真的在精神失常时做过什么可怕的事,而张建国是知情者,甚至是……参与者或受害者家属?”他抛出一种可能性,“那么这么多年过去,他可能一直活在阴影里。现在‘雨夜屠夫’案发生,我父亲的DNA又被发现,会不会让他感到恐惧,或者激起了他某种……扭曲的报复或清算欲望?他杀害陈队,可能是因为陈队查到了他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而模仿我父亲的作案模式,或许是为了将一切归咎于一个死人,或者……是为了完成某种他想象中的、与我父亲有关的‘仪式’?”

这个分析,结合了林晏之前关于“模仿者心理动机”的理论,也契合案件表象。

林晏静静听完,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仪式感……这是一个关键。如果凶手的行为具有强烈的仪式性,那么每一个细节——时间(雨夜)、地点(特定区域)、手法(刀具)、甚至目标的某些特征——都可能具有符号意义。陈队的遇害地点选择在第三机械厂,这个‘符号’的意义,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

她忽然话锋一转:“许顾问,在陈队遇害前,你有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比如,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讯息、感觉到被人跟踪,或者……陈队私下跟你透露过什么他正在单独调查的事情?”

来了。许宁心头一紧。这是在试探他是否隐瞒了威胁短信。他不能承认短信存在,那会彻底打乱他的计划,并引来更深的怀疑。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后怕:“没有收到奇怪讯息。跟踪……我没太注意,最近心思都在案子上,精神有点恍惚。陈队私下……”他苦笑,“他下午找我,主要是询问和施压,关于我父亲DNA的事。他没提过自己在单独调查什么。现在想来,如果他真的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却没有及时上报或共享……也许是他想先确认,也许……”他欲言又止,留下一个“陈猛可能也在怀疑内部”的潜台词。

林晏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站起身:“情况我了解了。许顾问,你暂时留在这里休息。有任何需要,或者想起任何新的细节,随时告诉外面的同事。”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雨还在下。凶手如果真有强烈的仪式需求,‘下一个雨夜’可能不会太久。我们都在与时间赛跑。”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许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在刀尖上行走。林晏的敏锐和逻辑性让他压力巨大。她显然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说辞,但似乎暂时接受了自己提供的调查方向。

警方已经盯上了张建国。这是好事,也是风险。如果张建国就是真凶,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如果他不是……那真正的黑影,可能还潜伏在更深处。

许宁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系统的倒计时在脑海中无声流逝:60小时33分。线索搜集度停留在0.5%,没有变化。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完全被动等待警方的结果。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需要知道张建国到底知道多少,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也许……可以通过一些间接的方式?

他想起自己换下来的、藏在那处废弃澡堂的湿衣服。里面除了衣物,其实还有一件东西——那个他从工具柜现场附近捡到的、属于陈猛的Zippo打火机。当时他用塑料袋包好,塞在了背包最内侧,后来换衣服时,连同背包一起塞进了麻袋。

那个打火机,是一个可能的切入点。上面有陈猛的指纹(也许还有凶手的?),更重要的是,它出现在那个特定的地点。如果张建国是凶手,他或许会认得这个打火机属于陈猛,或许会因此产生反应。

但如何利用这个打火机?直接交给警方?那会暴露自己曾到过核心现场并隐匿证据。通过匿名方式?风险同样大。

或者……用它来试探张建国?如果自己能想办法接触到张建国的话……

这个念头极为大胆,也极其危险。他现在被软禁,几乎不可能离开支队。而且就算能离开,直接接触一个可能的连环杀手,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脚步声杂乱,对讲机电流声刺耳,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语气焦急。

“……互助里!互助里小区出事了!”

“快!通知赵局!林老师!”

“封锁现场!叫救护车!不……可能不用了……”

许宁猛地从床上弹起,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互助里小区?张建国住的地方!

出事了?!

他冲到门边,拧动门把手——门从外面被锁上了!他用力拍门:“外面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门外的年轻刑警似乎也慌了神,隔门喊道:“许顾问,你别出来!出大事了!互助里小区那边……张建国家……好像……死人了!不止一个!”

死人了!不止一个!

许宁如遭雷击,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张建国死了?还有别人?是谁干的?是真正的“雨夜屠夫”抢先一步灭口?还是张建国就是凶手,在被发现前又犯下新案?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下一个雨夜,就不会只是死人了……”

短信里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耳中。

这么快……就应验了吗?

门外的骚动迅速升级,整个支队仿佛被投入沸腾油锅。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赵明远的怒吼,林晏急促的指令,混杂在雨声和混乱的脚步声中。

许宁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以为将调查方向引向张建国和父亲的过去,就能为自己争取时间,引出真凶。

但他低估了凶手的疯狂和行动力。

也低估了这场“仪式”的残酷和迫不及待。

雨夜的血色弥撒,似乎正在以他无法掌控的速度和方式,拉开更加惊悚的帷幕。而他自己,依旧被困在这狭小的囚笼里,只能通过门缝里渗入的、带着血腥味的喧嚣,感知着外面正在发生的惨剧。

系统界面上的倒计时,依旧在冰冷地跳动,但那个0.5%的线索搜集度,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他以为自己在接近真相,却可能只是被更深地拖入了凶手精心编排的、血腥的剧本之中。

真正的猎手,或许早已张开了网,等待着所有踏入这片雨夜迷局的人。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