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41:07

门外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汹涌,撞击着薄薄的隔音门板。警笛声、奔跑声、嘶喊指令声、对讲机刺耳的电流杂音……所有声音都浸泡在永无止境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雨幕背景音里。许宁背靠门板坐在地上,冰冷的触感从脊椎蔓延至全身,却无法浇熄心头那簇灼烧般的焦虑和寒意。

张建国家出事了。死人,不止一个。

短信里的威胁,以一种如此迅速、如此暴烈的方式应验。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模仿或灭口,更像是一场……失控的、加速的清洗。凶手在急什么?是警方的调查逼近了核心?还是“仪式”本身进入了某个无法逆转的阶段?

许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张建国如果死了,有两种可能:一,他是真凶,在被捕前自杀或同伙灭口(但现场不止一人死亡,同伙内讧?);二,他不是真凶,而是另一个受害者,真凶在清除可能暴露自己的知情人。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凶手对警方的动向了如指掌,并且行动力、残暴程度远超预估。

他必须出去!必须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困在这里,他就像棋盘上被隔离的棋子,只能被动等待屠刀落下,或者被其他棋子吃掉。

他站起身,再次用力拧动门把手,拍打门板:“外面有人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让我出去!也许我能帮上忙!”

门外的年轻刑警似乎已经离开,只有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回荡。没有人回应他。

许宁环顾这个狭小逼仄的休息室,除了床、桌、椅,空无一物,连个能充当工具的东西都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太小。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用于临时隔离和监视的囚笼。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躁和无力。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桌面上那个老式非智能机——他交上去的备用机,林晏刚才离开时似乎忘记收走,或者觉得无关紧要留在了这里。

手机!虽然卡被拔了,但……也许还有别的用途?

他扑到桌边,拿起手机。机身冰冷,屏幕漆黑。他尝试开机——居然还有一点点残存的电量!屏幕亮起,显示无SIM卡,但基础功能还在。他快速检查,没有安装任何社交软件,通讯录空空如也。但是……有短信收件箱!虽然现在的卡没了,但手机本身可能还存有之前的一些信息?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短信收件箱。里面果然有几条陈旧的信息,时间显示是几个月前,来自几个陌生号码,内容大多是广告或者原主的一些工作往来碎片,没什么价值。

他正要放弃,忽然,在收件箱列表的最下方,一条没有显示发送号码、时间戳极其混乱(显示为1970年1月1日)、内容只有一堆乱码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种乱码信息,有时是系统错误,有时……也可能是某种经过简单加密或隐藏的通讯。原主作为一个会秘密调查自己、心思缜密的人,会不会利用这种不起眼的方式留下什么?

许宁的心跳加速。他尝试点击那条乱码信息。信息内容展开,依旧是一堆毫无规律的数字、字母和符号混合体。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这些乱码的排列,似乎隐隐遵循某种非常简单的替换规则——比如,每隔几个字符,就会出现一个看似无意义的标点,但如果把这些标点按顺序提取出来……

他找来桌上不知谁留下的一支圆珠笔,扯下一张便签纸,开始快速抄写和破译。这是一种极其初级的、类似于孩童游戏般的密码,但正因为简单,反而容易被忽略。

很快,一组断断续续的词组和数字被他拼凑出来:

“……老厂区……维修车间……工具柜……钥匙在相框后……小心……影子不止一个……张……不是终点……雨夜……弥撒……需要……血亲……”

看到“血亲”两个字时,许宁的手猛地一抖,圆珠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原主留下的信息!他早就知道工具柜!甚至可能进去过!他留下了钥匙的位置(相框后,正是自己发现的地方)!他警告“影子不止一个”!他提到了张(建国),但说“不是终点”!他还提到了“雨夜弥撒”和……“需要血亲”!

血亲……指的是谁?许宁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条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许宁脑中混沌的迷雾,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黑暗和寒意。原主的调查比他想象的走得更远,他不仅怀疑自己,更怀疑整个事件背后有一个更庞大、更邪恶的图谋,而“血亲”可能是这个图谋的关键!

“影子不止一个”……难道除了模仿父亲许卫国的凶手,还有别的“影子”在活动?张建国可能只是其中一个?或者,张建国根本不是“影子”,而是另一个被利用或牺牲的棋子?

“雨夜弥撒”……这更像是一种宗教或邪典式的描述,将连环杀戮视为一场献祭仪式!而“需要血亲”,则点明了这场仪式的核心祭品或参与者条件——与许卫国(或许国安)有血缘关系的人!

许宁感到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自己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卷入了一场针对“许家血亲”的、持续数十年的血腥仪式之中!父亲许卫国是开端,也可能是最初的“祭司”或“祭品”,而自己……则是仪式试图捕获或完成的最终环节!

陈猛的死,张建国家的事变,都是这场加速进行的“弥撒”中的步骤!

必须立刻警告警方!必须把这个信息送出去!

他冲到门边,更加用力地拍打门板,嘶声喊道:“有人吗?!我有重要发现!关于案子!关于凶手的目标!快开门!”

这一次,门外终于有了回应。脚步声靠近,门锁被打开,但进来的不是普通刑警,而是两个面色冷峻、手按在腰间枪套上的陌生面孔,看气质更像是局里负责内部纪律或特殊任务的人员。

“许宁,”其中一人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赵局和林老师有令,鉴于案情出现重大变化,且你与多名关键地点和人员存在关联,现决定对你采取更严格的保护性措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保护性措施?”许宁心往下沉,“去哪里?我有重要情报!关于凶手的真正动机!他可能是在进行一种邪教仪式,目标可能是我……”

“你的情况我们会向上汇报。”那人打断他,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现在,请配合。不要让我们采取强制手段。”

许宁知道,再多说也无益。赵明远和林晏显然已经对局面失去了部分控制,或者得到了什么让他(许宁)危险系数急剧升高的信息,决定将他彻底隔离。张建国家的事变,可能让他的嫌疑不降反升。

他不再争辩,默默跟着两人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凝滞得可怕,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着沉重和焦灼。他听到有人压低声音交谈的只言片语:

“……太惨了……老两口……还有小孙子……”

“……墙上写的什么鬼东西……”

“……是同一个凶手吗?手法不一样……”

“……赵局快疯了……”

老两口?小孙子?张建国家是灭门惨案?墙上写了什么?

许宁的心不断往下沉。凶手的残暴和挑衅,已经达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他被带到支队地下室一个更加封闭、有着更强安全措施的房间。这里更像一间简易的审讯室,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四面无窗的墙壁,和一个闪烁着红点的监控摄像头。

“在这里等候。”带他来的两人留下这句话,便锁上门离开了。

房间隔音极好,外面的声音一点也传不进来,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绝对的寂静和孤立,反而加剧了内心的焦灼。

许宁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强迫自己思考。原主留下的信息是关键。“影子不止一个”、“需要血亲”。凶手不止一人?是一个团伙?还是一个具有多重身份或人格的个体?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完成一场以“许家血亲”为核心的“雨夜弥撒”?

自己现在被严密控制,看似安全,实则可能成了瓮中之鳖。凶手如果真需要“血亲”完成仪式,会怎么来获取?强攻警队?可能性极低。更可能是利用其他方式,比如……制造更大的混乱,逼迫警方将自己转移,或者,利用内部的不确定因素……

内部……许宁想起林晏那审视的目光,想起赵明远铁青的脸色,想起陈猛私下调查可能存在的疑虑。警方内部,现在真的铁板一块吗?在父亲DNA离奇出现、陈猛诡异死亡、张建国灭门惨案接连发生的冲击下,信任还能维持多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再次被打开。

进来的是林晏。

她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她手里没有拿平板或文件夹,只是端着一杯水,放在许宁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张建国家,三口人,张建国,他老伴,他们八岁的孙子。”林晏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沙哑,“死亡时间大概在今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也就是陈队遇害后不久。死因……各不相同。张建国是被绳索勒毙,他老伴后脑遭受重击,孩子……是被捂住口鼻窒息而死。现场没有明显反抗痕迹,凶手可能是熟人,或者用了药物。”

许宁胃里一阵翻搅。连孩子都不放过……

“现场墙上,用受害者的血,写了一些字。”林晏盯着许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复述,“‘影子归位,血亲献祭,雨夜弥撒,方得安宁’。”

影子归位,血亲献祭,雨夜弥撒,方得安宁!

这十六个字,像十六把重锤,狠狠砸在许宁的心上,与他刚刚破译的原主信息惊人地吻合!这几乎证实了他的猜测!

“还有,”林晏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在张建国的手机里,我们发现了一条已发送的短信草稿,时间戳是在他死亡前几分钟。收件人是一个无法追踪的虚拟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仪式?还是……对“血亲”的下手?

“许顾问,”林晏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你现在还坚持认为,这一切只是某个知晓你父亲秘密的模仿者,为了报复或混淆视听而做的吗?”

许宁迎着她的目光,知道此刻任何隐瞒或狡辩都可能将自己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他必须抛出部分真相,争取主动。

“林老师,”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在我父亲留下的那些混乱文字里,我破译出了一些信息。他提到了‘影子不止一个’,提到了‘雨夜弥撒’,还提到了……‘需要血亲’。”

林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他精神失常的谵语。但现在,结合陈队的死、张建国家的惨案、墙上的血字……我认为,这不是模仿,而是一场策划了很长时间的、扭曲的邪教仪式!”许宁的语气变得急促,“我父亲许卫国,可能不仅仅是精神病患者,他很可能涉入过,甚至可能是发起者之一!这个仪式的核心,就是‘血亲献祭’!而我……”他指向自己,“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很可能就是他们选定的最终‘祭品’!张建国可能只是这个仪式中的一个环节,一个‘影子’,他发送‘快了’,可能是在向仪式的真正主导者汇报进度!”

他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工具柜的具体发现和原主秘密调查的细节,将信息源全部归咎于“父亲留下的混乱文字”。

林晏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她的目光在许宁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的真实性和背后的深意。

“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林晏缓缓开口,“那么,主导这场‘弥撒’的,除了可能已死的许卫国,除了刚刚死去的张建国,还有谁?‘影子不止一个’,其他的‘影子’在哪里?他们为什么要进行这场仪式?目的究竟是什么?‘方得安宁’……是谁想得到安宁?”

这些问题,许宁也无法回答。他只能摇头:“我不知道。但仪式显然在加速。凶手对警方的动向了如指掌,行动狠辣果决。他们现在可能已经盯上了我,或者……正在逼迫警方将我交出去,以完成最后的‘献祭’。”

“把你交出去?”林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许顾问,你现在是重点嫌疑人,也是重点保护对象。在真相大白之前,你哪里也去不了。至于凶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宁一眼,眼神复杂,“我们会抓住他们的。在下一个雨夜到来之前。”

门再次关上,落锁。

许宁独自坐在冰冷的审讯室里,看着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水。

林晏最后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保证,但许宁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在下一个雨夜到来之前……”

下一个雨夜,什么时候会来?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远未停歇。

而棋盘上的厮杀,已经进入了最惨烈、也最不可预测的中盘。棋子相互绞杀,界限模糊,执棋者的手,似乎也开始颤抖。

许宁这个原本以为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局外人”,此刻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早已是这盘血腥棋局中,最重要也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他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正在以他为中心,缓缓收紧。

而系统的倒计时,依旧冰冷地悬在脑海深处:

58小时04分。线索搜集度:1.2%。

这微不足道的进展,是用多少条人命换来的?而前方等待他的,是破晓,还是更深、更永久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