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审讯室的空气带着一种地底特有的阴冷和凝滞,通风系统的低鸣是唯一的声音,单调地切割着令人窒息的寂静。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拉长、压扁,填充着焦灼的等待和无尽的猜疑。
林晏离开了,留下那句含义不明的“在下一个雨夜到来之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冰冷的墙壁之间。许宁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以及那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监控摄像头。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可能被屏幕后面不知是谁的眼睛记录、分析。
“血亲献祭”、“影子不止一个”、“雨夜弥撒”……这些词汇在脑中反复回响,与父亲笔记本上冰冷的记录、陈猛死不瞑目的双眼、张建国家墙上的血字交织在一起,编织出一张巨大、诡异且充满恶意的网。而自己,似乎正位于这张网的中央。
原主留下的警告信息证实了这场仪式的存在,甚至可能比警方目前掌握的更早察觉。但他也失败了,或者被吞噬了。自己这个后来者,又能改变什么?
系统任务倒计时无情地跳动:56小时18分。线索搜集度停留在1.2%,仿佛在嘲笑他所有的努力和恐惧。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像困兽一样等待屠刀落下。林晏和赵明远将他彻底隔离,一方面是保护,另一方面也是不信任。他们需要他作为“血亲”这个诱饵,但绝不会轻易将他交出去。他们也在等,等凶手下一步的行动,等更多的破绽。
但凶手呢?那个或那些“影子”,他们等得起吗?张建国临死前发出的“快了”,意味着什么?仪式进入了最后阶段?还是……他们已经有了新的、更直接的方法来获取“祭品”?
许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杯水上。林晏留下的。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冷的杯壁。水很清澈,没有任何异样。但他不敢喝。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入口的东西都可能成为工具。
他需要信息。外界的,真实的信息。他需要知道警方在张建国家到底还发现了什么,对“影子”和“血亲献祭”理论持什么态度,他们的下一步部署是什么。他也需要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或者说,下一个被凶手认定的“雨夜”是什么时候?
他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求助于看守?几乎不可能。他们只会执行命令。
他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自己身上。衣服是支队提供的统一灰色运动服,口袋里空空如也。鞋子是软底的布鞋。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物品。
不,还有一样。他的大脑。以及……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系统。
自从DNA比对指向自己(后来被父亲DNA覆盖)和发布新手任务后,系统除了扣分和那个隐藏任务,就再没有主动提示或提供其他功能。它像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只记录,不干涉。
但“罪案刑侦辅助系统”,难道就只有物证分析和任务发布这么简单的功能吗?在绝境下,是否能榨取出更多价值?
许宁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尝试呼唤系统界面。半透明的面板浮现,依旧是那几行简洁到近乎简陋的信息。
他尝试用意念下达指令:“调阅‘雨夜屠夫’案所有已公开及警方内部非保密简报。”
【指令无法执行。权限不足。需宿主提升权限等级或完成特定任务解锁。】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查询海州市未来72小时精确天气预报。”
【指令无法执行。该功能未解锁。】
“分析‘影子不止一个’、‘血亲献祭’、‘雨夜弥撒’三个短语的行为学及犯罪心理学关联性。”
【指令无法执行。宿主积分不足,且相关高级分析模块未解锁。】
一连串的“无法执行”让许宁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这系统简直像个残次品!除了发布要命的任务和扣分,几乎没什么用。
“那我当前能使用什么功能?”他耐着性子问。
【当前可用功能:】
【1.基础物证分析(每次消耗5积分,可预支)。】
【2.任务进度查询。】
【3.积分借贷(高额利息)。】
【4.宿主基础生理状态监测(免费)。】
全是鸡肋。他连一件能分析的物证都没有。积分负债累累。
等等……宿主基础生理状态监测?免费?
“启用宿主基础生理状态监测。”许宁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下达指令。
【指令确认。监测中……】
【宿主:许宁。】
【生理状态:中度疲劳,轻度脱水,精神压力指数极高,肾上腺素水平间歇性升高。】
【未检测到外伤、中毒、器质性病变。】
【检测到微弱异常脑电波活动,频率与REM睡眠期快速眼动波类似,但宿主处于清醒状态。该异常可能与精神压力、过度疲劳或潜在神经活动异常有关。建议休息。】
【监测结束。】
异常脑电波?类似做梦时的脑波,但醒着?许宁心里咯噔一下。这会不会和原主的记忆断层、或者父亲遗传的精神问题有关?还是纯粹因为压力过大?
系统没有再提供更多信息。
许宁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既然暂时无法从外部获取信息,也无法依靠系统,他只能继续梳理已知的线索,尝试推演。
父亲许卫国是源头,一个精神分裂的连环杀手,他的罪行模式被记录在工具柜的笔记本里。他可能发展或影响了“影子”(张建国可能是其中之一)。仪式核心是“血亲献祭”,目标很可能是自己。仪式的关键词是“雨夜弥撒”,带有强烈的邪教色彩。陈猛因调查触及秘密被杀。张建国作为“影子”或知情人被灭口(或完成其环节后被杀)。凶手(或主导者)对警方动向了如指掌,行动迅速残忍。
现在,自己这个“祭品”被警方严密保护(囚禁)。仪式缺了这一环,无法完成。凶手会怎么做?
强攻警队?可能性极低。
制造更大的混乱,迫使警方转移或分散注意力?有可能。
利用内应?不能排除。
或者……他们还有别的备用“血亲”?
许宁猛地睁开眼。血亲……父亲许卫国只有自己一个儿子吗?母亲那边呢?有没有其他近亲?原主记忆中几乎没有其他亲戚的印象,母亲似乎也是独生女,早年去世。但父亲那边呢?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如果有,他们是否也卷入了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噩梦?
如果还有别的“血亲”,凶手可能转移目标,或者……用其他“血亲”来胁迫、刺激自己?
这个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他发现自己对“许宁”这个身份的过去和家族了解得太少了,完全依赖零碎的原主记忆和有限的调查。
他必须弄清楚这一点。也许……可以试着从原主留下的电子记事本或铁盒里的其他物品中寻找线索?但那些东西现在都不在身边。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毫无征兆地打开了。
不是林晏,也不是之前的纪律人员。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标准的医用出诊箱。
“许宁?”男人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例行健康检查。赵局吩咐的,确保你的身体状况稳定。”
健康检查?在这个时候?许宁心中警铃大作。他警惕地看着对方:“之前不是检查过了吗?”
“之前只是简单询问。现在需要更详细一些,毕竟你牵扯的案子压力很大。”男人语气平静,走到桌前,放下出诊箱,“请配合一下,测量体温、血压、心率,可能还需要抽一点血做基础化验。”
抽血?许宁的神经瞬间绷紧。在“血亲献祭”的背景下,“抽血”这个行为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暗示。
“谁让你来的?有书面通知吗?”许宁坐着没动,目光紧盯着对方露在口罩和帽子之间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这是内部程序,赵局口头指示。请你配合,不要让我难做。”他打开出诊箱,里面确实是标准的医疗器械:血压计、体温计、听诊器、还有采血管和针头。
看上去一切正常。但许宁的直觉在尖叫着危险。
“我要见赵局或者林晏老师,确认一下。”许宁坚持道。
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许顾问,你现在是配合调查,不是来做客的。请你配合工作,否则我只能呼叫警卫强制进行了。”
他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出诊箱的侧面,但手指的位置,似乎离箱子里某样东西很近。
许宁的余光瞥见,在血压计和听诊器下面,似乎压着一小块不起眼的、深色的布料,边缘隐约露出一点奇特的纹路——那纹路,他好像在父亲工具柜里那把刀的皮绳缠绕方式上见过类似的!
这个人有问题!
几乎是同时,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许宁脑中急促响起:
【警告!检测到强烈恶意及威胁生命意图!目标个体携带高危险性化学物质(疑似强效麻醉剂或神经毒素)及锐器!建议宿主立即采取防卫或规避行动!】
果然!
许宁不再犹豫,在对方右手猛地探向出诊箱深处的刹那,他双手用力一推面前的桌子!
沉重的实木桌子带着巨大的惯性狠狠撞向对面的“医生”!对方显然没料到许宁会突然发难,被桌子边缘重重顶在腹部,闷哼一声向后踉跄,出诊箱“哐当”一声翻倒在地,里面的器械和几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玻璃瓶滚落出来!
许宁趁势一跃而起,抄起自己坐的椅子,狠狠朝着对方砸去!
“医生”反应极快,虽然吃痛,但动作依然敏捷,侧身躲开大部分力道,椅子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墙上,碎裂开来。他右手已经从翻倒的箱子缝隙里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左手则握着一个已经拔掉保险栓的微型喷雾器!
“找死!”他低吼一声,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但许宁终于听出了那音色——正是在第三机械厂废墟追逐他时,那个神秘男人的声音!虽然当时可能做了伪装,但这狠戾的腔调如出一辙!
他就是那个出现在工具柜前、拿走笔记本、后来又追杀自己的人!他果然不是张建国!张建国可能只是他的同伙或者被利用者!他是另一个“影子”!而且,他竟然能伪装成医生潜入警队内部!
手术刀带着锐风直刺许宁面门,另一只手的喷雾器也同时按下,一股无色无味但系统疯狂报警的气体喷涌而出!
许宁屏住呼吸,向后急退,但房间狭小,退路有限。他顺手抓起地上滚落的一个玻璃药瓶,朝着对方的脸奋力掷去!
“砰!”药瓶砸在对方抬起格挡的手臂上碎裂,里面的液体溅了他一身,也溅到了口罩上。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似乎那液体有刺激性。动作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许宁顾不上被碎玻璃划伤的手,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对方持刀的手腕!
“铛啷!”手术刀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弹落。
两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桌子,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滚。对方力气极大,训练有素,即使受伤也很快占据上风,用胳膊死死勒住许宁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捡掉落的喷雾器。
窒息感传来,眼前阵阵发黑。许宁挣扎着,手指在地上胡乱摸索,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之前椅子碎裂后的一截尖锐木腿!
他抓住木腿,用尽最后力气,反手狠狠朝着勒住自己脖子的胳膊扎了下去!
“噗嗤!”木尖刺入皮肉。
“啊——!”男人惨嚎一声,胳膊力道一松。
许宁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拼命拍打门板,嘶声大喊:“来人!有刺客!快来人!”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门锁被迅速打开!
伪装成医生的男人见势不妙,捂住流血的手臂,怨毒地瞪了许宁一眼,猛地转身冲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检修用的通风口格栅!他不知用什么方法,迅速撬开格栅,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消失在地道般的黑暗里。
门被撞开,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进来,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现场,以及靠在门边、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手上流着血的许宁。
“追!通风管道!”带队的人厉声下令,几名警察立刻追了出去。
另外两人扶起许宁,紧张地问道:“许顾问!你怎么样?发生了什么?”
许宁大口喘息着,喉咙火辣辣地疼,但更让他心悸的是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以及那个“影子”最后怨毒的眼神。
凶手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他们为了得到“血亲”,已经到了不择手段、不惜暴露部分力量的地步!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影子”们更加疯狂反扑的开始。
他看了一眼地上打翻的出诊箱,和那柄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不同:
【检测到宿主成功抵御致命袭击,触发紧急事件应对机制。奖励积分:50点。线索搜集度更新:2.1%。开放临时权限:环境痕迹快速扫描(限一次,需消耗30积分)。】
积分和线索度增加了?还开放了临时权限?
许宁喘息未定,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被动挨打的日子,该结束了。
既然“影子”们已经按捺不住,跳到了明处,那么……
就该轮到猎手,亮出獠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