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手机震动把陈末从睡眠中拽出来。
不是闹钟。是猎人系统的专用提示音——短促、尖锐的三连震,像心脏被攥紧又松开。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
“紧急事件:永丰旧区17号楼,四级威胁(已确认实体成形)。核心概念体:不详。扩散风险:高。建议响应时间:30分钟内。备注:检测到两名未成年敏感者被困。”
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街景照片,标注了红圈,和一个不断闪烁的倒计时:29分47秒。
陈末从床上坐起,动作牵动酸痛的肌肉,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高代谢期的疲惫还没完全消退,骨头像生了锈。但他还是强迫自己起身,抓过床头的眼镜戴上。
世界瞬间被情绪的颜色填满。他自己的房间里,阿摆还在枕边沉睡——那团灰色的光缩得很小,像颗懒洋洋的卵。窗外的天色是鱼肚白混合着淡紫色的“黎明倦意”,楼下早点摊飘来“生计焦虑”的土黄色薄雾。
四级威胁。比产业园那次还高一级。还有两个敏感者被困。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里有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一种紧绷的、猎食动物般的警觉。
“醒醒,”他对着镜子说,“开工了。”
枕边,阿摆的光晕动了动,慢吞吞地飘起来,落在他肩头。
“四级……”它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糊,“什么概念体这么急着找死,大早上就成形?”
“去了才知道。”陈末套上外套,从抽屉里翻出苏茜给的那副眼镜戴上。视野右上角立刻弹出一个小地图,标注着事件地点和最佳路线。
“早餐?”阿摆问。
“路上买。”
陈末抓起钥匙和手机,冲下楼。清晨的老旧小区还没完全苏醒,只有几个早起遛狗的老人。他跑过时,能看见他们头顶飘着淡蓝色的“晨练习惯”和暗黄色的“关节疼痛”。
街角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老板娘正在炸油条。陈末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扫码付钱时,老板娘头顶那团粉紫色的“期待今日营收”晃了晃,变成了橙色的“满足”——因为他付钱爽快。
这该死的感知能力越来越敏锐了。陈末咬着包子想。以前他只能看见强烈的、成形的概念体,现在连这些细微的日常情绪都能捕捉到。就像近视眼突然戴上了高度数眼镜,世界清晰得让人不适。
手机震动,苏茜直接打来了语音通讯。
“看到任务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
“正在路上。什么情况?”
“永丰旧区,待拆迁的老楼,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只剩几户钉子户。今早五点,我们监测到异常概念波动,强度在十五分钟内从二级跳到四级,成形速度异常快。十分钟前,两个在楼里玩探险直播的少年触发了概念体,现在失联。楼内信号被干扰,无人机靠近会失控。”苏茜顿了顿,“更麻烦的是,从热成像看,楼里至少还有六个普通住户没撤离,都是老人。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末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概念体类型?”
“初步判定是复合型,至少融合了两种以上的核心情绪。现场残留的概念特征显示有‘恐惧’和‘怀旧’,但比例异常,而且……”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能量读数还在上升。它可能在主动吞噬那俩孩子的情绪,加速成长。”
“具体位置?”
“17号楼3单元,整栋楼都是污染区。但核心应该在顶楼,或者地下室——老旧建筑的情绪残留往往集中在极端层。”苏茜说,“已经有一支外勤小队在路上了,但他们赶到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钟。你是最近的可用猎人。”
“那两个孩子呢?”
“直播中断前的最后一帧画面,是他们在四楼的走廊里,面对一扇打不开的门。画面上有强烈的概念干扰,看不清细节,但能听到他们在尖叫。”苏茜的声音低了一度,“陈末,这次和之前不一样。这不是刚成形的雏形,是已经完成初期成长、正在主动捕食的成熟体。如果它已经建立起‘领域’……”
她没有说完,但陈末听懂了潜台词:如果在领域内被概念体捕食,受害者的意识可能被永久困住,或者成为概念体的一部分。
“知道了。”陈末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我尽量拖时间。”
“不要硬撑。外勤小队到了会直接突入,必要时会使用‘净化协议’——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全员记忆清洗,外加物理清除概念体。”
“对。所以如果情况失控,优先自保,撤出来。那两个孩子……我们会想办法。”苏茜挂断了通讯。
出租车驶向城西。永丰旧区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红砖楼房像一群佝偻的老人,挤在日益长高的玻璃幕墙之间。17号楼在旧区深处,车开不进去,陈末在巷口下车,徒步往里走。
越靠近,空气越粘稠。
不是物理上的,是概念层面的。戴上眼镜后,他能看见整片旧区上空笼罩着一层稀薄的、灰黄色的雾霭——那是“怀旧”与“衰败”的混合体。而17号楼的位置,那层雾霭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像一团不断蠕动的、病态的云。
楼是六层的老式住宅,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破碎或用木板封死。楼门口堆着建筑垃圾,单元门半敞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的嘴。
陈末在巷口停下,调整呼吸。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加快,掌心渗出冷汗。这不是紧张,是身体对高浓度概念场的本能反应。
“阿摆,能感觉到什么?”
那团灰光从他肩头飘起,触须微微颤抖。
“很强的……‘饥饿’。”阿摆的声音紧绷,“它在吃东西。吃那俩孩子的恐惧,还有这栋楼里残留的……记忆。很多很多记忆。”
“有胜算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现在转身走,你今晚会睡不着。”阿摆的光晕波动了一下,“而且,那两个孩子……他们的情绪很年轻,很鲜活。对那种东西来说,是上等补品。”
陈末没再犹豫。他跨过建筑垃圾,推开了半掩的单元门。
黑暗扑面而来。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暗——楼道里确实没有灯,但更深处,是一种概念层面的“暗”。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黄色的滤镜,墙壁、楼梯、甚至空气,都像是老照片褪色后的样子。
而在这片昏黄中,有东西在动。
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污渍和水渍,正在缓慢地流淌、重组,形成模糊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脸,没有细节,只是影子一样的剪影,在墙上无声地行走、坐下、拥抱、争吵。是这栋楼曾经住户的记忆残影,被概念体从砖石里唤醒,像鬼魂一样游荡。
陈末踏上楼梯。木质台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声都在昏黄的空气里荡开涟漪。墙壁上的影子被惊动,齐刷刷地“看”向他——虽然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视线。
“别看它们,”阿摆在他耳边低语,“记忆残影没有意识,但看久了会被拉进它们的‘回放’里。”
陈末移开视线,专注于脚下的路。二楼,三楼。越往上,空气越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渗进骨头里的、带着陈腐气味的阴冷。
四楼到了。
楼道比下面更暗。尽头的窗户被木板封死,只有缝隙里透进几缕惨白的天光。而在那片昏暗里,一扇绿色的铁门半开着——是直播画面里那扇打不开的门。
现在它开着。
门里透出暗红色的、脉动的光。还有声音。不是物理的声音,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低语:
“留下来……留下来……这里才是家……”
声音重叠着,有老人的咳嗽,有孩子的哭声,有夫妻的争吵,有电视的杂音——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回忆。
陈末走向那扇门。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就更软一分,像踩在沼泽上。墙壁上的影子更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伸出手——没有实体的手——想要触碰他。
“别碰!”阿摆的灰光骤然膨胀,形成一个薄薄的力场,把那些影子挡在外面。影子触碰到力场的瞬间,发出无声的尖叫,消散成更淡的烟雾。
“它们在汲取你的注意力,”阿摆的声音有点吃力,“你越是注意它们,它们就越强。专注点,创造者,看门里。”
陈末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片影子上撕开,看向门内的红光。
他看见了。
房间不大,是老式的两室一厅布局。但此刻,房间里没有家具,没有墙壁,只有一个不断膨胀、收缩的心脏。
暗红色的、半透明的心脏,表面布满粗大的血管,每一根血管里都流淌着昏黄的光——那些是记忆的碎片。心脏在跳动,缓慢而沉重,每跳一下,就从周围的空气里吸进更多灰黄色的雾霭,然后泵出更浓稠的暗红色光芒。
而在心脏下方,蜷缩着两个少年。
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带反光条的潮牌外套,其中一个还戴着运动相机。他们抱在一起,眼睛紧闭,身体剧烈颤抖。从他们头顶,丝丝缕缕的、银白色的情绪能量正被抽离,汇入上方的心脏。那是恐惧——新鲜、纯粹、高浓度的恐惧。
“是‘家’。”阿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但不是温暖的‘家’,是……‘执念的家’。被困在回忆里、不愿意离开的那种。”
陈末明白了。这栋楼里最后的几户老人,不愿意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他们的执念混合着对拆迁的恐惧、对往昔的眷恋,还有被时代抛弃的不甘。这些情绪在空荡的楼里发酵、凝结,最终诞生了这个东西——一个想要把所有人都“留”下来的怪物。
“它要把这两个孩子也变成‘回忆’的一部分,”阿摆说,“等吃够了他们的恐惧,就会开始消化他们的意识,把他们变成新的记忆残影,永远困在这栋楼里。”
陈末深吸一口气,踏进房间。
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地板,而是某种柔软、温热、有弹性的东西,像活体的肉毯。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泛起涟漪,同时有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囡该放学了……”
“炉子上还炖着汤……”
“明天该交水电费了……”
“拆迁办的人又来了……”
都是碎片,都是执念。
陈末强迫自己不去听。他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蹲下,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脸。
“醒醒。”
没反应。少年只是抖得更厉害,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他们的意识被拉进‘领域’深处了,”阿摆说,“得进去找他们。”
“怎么进?”
“接触心脏。但很危险,你可能也会被困住。”
陈末抬头看向那颗巨大的、搏动的心脏。血管里流淌的昏黄光晕中,他能看见模糊的画面:一家人在吃饭,老人在阳台浇花,孩子在地板上玩玩具……温馨的碎片,混合着拆迁通知单、搬家的纸箱、空荡的房间。
美好的记忆,和残酷的现实,被粗暴地糅合在一起,酿成了这团怪物。
“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等外勤小队来,用‘净化协议’把整栋楼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抹掉。但这两个孩子……”阿摆没说完。
陈末知道了。等外勤小队来,这两个孩子大概率也救不回来了。
他伸出手,触碰了最近的一根血管。
瞬间,天旋地转。
陈末站在一条走廊里。
不是17号楼的走廊,是他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的走廊。墙皮剥落,地面是水泥的,尽头有扇窗,窗外是九十年代风格的居民楼。
他“知道”这是哪里。这是他七岁前的家,早已拆迁,此刻却如此真实地重现。
走廊两边,一扇扇门紧闭。但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传出各种声音:电视声、炒菜声、夫妻的争吵、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咳嗽……
都是记忆。这栋楼里几十户人家,几十年的记忆,被那颗心脏打碎,搅拌,重新拼贴成这个迷宫。
“得找到那两个孩子,”阿摆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但很微弱,像隔着很厚的玻璃,“他们的意识应该被困在某个‘房间’里。但小心,别被这些记忆同化。在这里待久了,你会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回忆,哪些是自己的。”
陈末推开第一扇门。
里面是个狭小的客厅,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男人在看报纸,女人在盛汤,孩子埋头扒饭。他们看见陈末,齐刷刷地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肉色平面。
“吃饭了。”女人说,声音空洞。
“坐下吃。”男人说。
孩子伸出手,手里端着空碗。
陈末退出来,关上门。门关上瞬间,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继续走。第二扇门里是个空房间,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个老人,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不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家……”
第三扇门里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和住户在争吵,声音尖锐刺耳。
第四扇,第五扇……
每个房间都是一段执念的牢笼。陈末走在其中,感觉自己的记忆也在被搅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想起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想起搬家那天母亲红了的眼眶。
“专注,”阿摆的声音像一根细丝,把他从回忆里拉出来,“找新鲜的‘痕迹’。那两个孩子刚进来不久,他们的记忆应该还没被完全消化,会有不同。”
陈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放慢脚步,仔细“听”。
在那些重复的、循环的记忆碎片中,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很年轻,很尖锐,带着哭腔: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妈——!”
在左边。
陈末冲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推开一扇看起来和其他门没什么区别的绿漆木门。
里面是个空房间,墙壁上贴满了动漫海报——和这栋老楼的风格格格不入。两个少年蜷缩在墙角,正是现实中那两人。他们比现实中更“虚”,身体边缘在微微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醒醒!”陈末抓住其中一个的肩膀摇晃。
少年睁开眼,眼神涣散:“这是哪……我要回家……”
“这是那东西制造的幻境!你们得跟我走!”陈末想拉他起来,但手穿过了少年的手臂——在这个记忆领域里,他的实体强度不够。
“走不了……”另一个少年喃喃道,指着房间的墙壁。
陈末看去。墙壁上,那些动漫海报正在缓慢地“融化”,变成老式的挂历、泛黄的照片、奖状……这个房间正在被周围的记忆侵蚀、同化。
“它要把我们变成这里的一部分……”第一个少年哭起来,“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
陈末看向房间的门。门外的走廊正在变形,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地板起伏,天花板压低。整片记忆领域都在收缩,要把他们彻底吞没。
“阿摆!现在怎么办?!”
没有回应。阿摆的声音彻底断了,在这个记忆领域的深处,他们的连接被削弱到了极限。
陈末看着两个濒临崩溃的少年,又看向门外那片正在崩塌的走廊。时间不多了。等这个房间也被完全同化,这两个孩子的意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咬咬牙,做了个决定。
他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开始“想”。
不是想怎么出去,不是想怎么对抗。而是想他自己——想陈末这个人,他的人生,他的记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文章里写“摆烂”这个词的那个深夜,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心里有种恶作剧般的快感。
他想起文章爆火后,被无数人转载、引用、曲解时的茫然。
他想起直播时,看着那些说“谢谢你替我说出心里话”的评论,心里涌起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阿摆第一次出现时,那团灰色的、懒洋洋的光。
他想起张明远在槐树下的眼泪,想起李维按下电源键时颤抖的手。
他想起苏茜冰冷的眼神,想起秦教授温和的语调。
他想起那些被困在收容舱里的概念实体,想起它们无声的挣扎。
这些记忆——鲜活的、矛盾的、属于“陈末”的记忆——开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圈圈涟漪,扩散到这个正在被同化的房间。
墙壁上海报融化的速度变慢了。
两个少年抬起头,看向陈末。他们看见这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不一样的颜色。不是这栋楼里那种昏黄的、陈旧的色调,而是更复杂、更丰富的颜色:有灰色的颓废,有暗红色的愤怒,有淡蓝色的疲惫,还有一点点……金色的、微弱但坚韧的“不愿放弃”。
“这是什么……”一个少年喃喃道。
“是我。”陈末睁开眼,“一个和你们一样,被困在这里的人。”
他走到墙边,伸手触碰正在融化的海报。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墙壁,而是实实在在地按在了上面。
“听着,”他转头对两个少年说,“那东西——那个想把你们留下的怪物——它吃的是‘执念’。是对过去的放不下,是对改变的恐惧。但你们还年轻,你们的人生里,有太多它消化不了的东西。”
“比如……什么?”另一个少年问,声音里有了点生气。
“比如你们讨厌的数学课,比如你们偷偷喜欢的女孩,比如你们攒钱想买的球鞋,比如你们和朋友约好下周要去的漫展。”陈末说,“那些东西,不属于这栋老楼,不属于过去。它们属于‘未来’。而未来,是那东西最怕的东西。”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他们身上的“虚化”停止了,边缘开始变得清晰。
“那……我们该怎么做?”
“想。”陈末说,“拼命想那些它消化不了的东西。想得越具体越好,越鲜活越好。用你们的未来,把这堵墙撑住。”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开始“想”。
不是想过去,是想以后。
想下一个任务会是什么样。
想张明远能不能真的走出阴影。
想苏茜下次见到他时会不会还是那张冰山脸。
想秦教授说的“桥梁计划”到底靠不靠谱。
想阿摆今天早上没吃早饭,会不会饿。
这些念头——琐碎的、当下的、指向未来的念头——像一颗颗钉子,钉进这个正在崩塌的记忆领域。墙壁上海报的融化彻底停止了,甚至开始一点点“恢复”原本鲜艳的色彩。
走廊外的崩塌声也变慢了。那团昏黄的、试图吞噬一切的领域,遇到了某种它无法消化的“杂质”。
就在这时,陈末听见了阿摆的声音——很远,但很清晰:
“创造者!抓住那个连接点!我找到它了!”
连接点?什么连接点?
陈末环顾四周。房间里,两个少年正在拼命“想”,他们身上的颜色越来越鲜明,和这个昏黄的世界格格不入。而在这鲜明的“不协调”中,陈末看见了一根线。
一根极细的、银白色的线,从其中一个少年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墙壁,通往某个深处。
那是现实与这个记忆领域的连接。是这个少年还没被完全切断的“锚”。
“抓住那根线!”阿摆的声音在催促,“跟着它,就能出去!”
陈末冲向那个少年,伸手抓住那根银白色的线。触手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拉扯——不是物理的拉扯,是意识层面的。整个记忆领域开始剧烈震动,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东西都在崩解、重组。
“抓紧了!”他对两个少年喊。
他们扑过来,抓住陈末的手臂。三个人挤在一起,那根银白色的线骤然绷紧——
然后,断裂。
不是线断了,是他们被“弹”了出去。
陈末睁开眼。
他还在那个暗红色的房间里,脚下是柔软蠕动的肉毯,头顶是搏动的巨大心脏。但心脏的表面,此刻布满了裂缝,暗红色的光芒正从裂缝里泄露出来,像濒死的呼吸。
两个少年倒在他身边,已经失去了意识,但呼吸平稳。
“干得漂亮,”阿摆落在他肩头,光晕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你用‘未来’污染了它的‘过去’。对于一个靠执念为生的概念体来说,没有比‘未来会更好’更致命的毒药了。”
陈末喘着粗气,浑身虚脱。刚才在记忆领域里的对抗,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精神,或者灵魂。
“它死了吗?”他看向那颗心脏。
“快死了。核心逻辑被你破坏了,现在只是惯性维持。”阿摆顿了顿,“但死前可能会反扑。我们得在它彻底崩溃前离开。”
话音未落,心脏的搏动骤然加剧。
裂缝扩大,暗红色的光芒像血一样喷涌而出。那些血管里流淌的记忆碎片开始蒸发,变成灰黄色的烟。墙壁上的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叫,一个接一个消散。
整个房间在融化。
脚下的肉毯变得稀薄,露出下面真实的地板。墙壁剥落,露出红砖。那颗巨大的心脏像漏气的气球一样干瘪、萎缩,最后坍缩成一团暗红色的、不断抽搐的肉块。
然后,炸开。
没有声音,但有一股强烈的、昏黄色的冲击波以肉块为中心扩散开来。陈末只来得及扑倒在两个少年身上,用身体挡住他们。
冲击波穿过他的身体。
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空虚的感觉,像有人抽走了他的一部分记忆。他看见一些画面闪过——小时候的家,母亲的背影,第一次写文章时的兴奋——但这些画面迅速褪色、模糊,像被水洗过的照片。
“它在散播‘遗忘’……”阿摆的声音越来越弱,“抓紧你记得的东西……什么都行……”
陈末咬紧牙关,拼命“想”。
想阿摆昨天抱怨早餐难吃。
想苏茜冷着脸说“祝你好运”。
想秦教授眼镜片后的温和眼神。
想张明远把那本红色笔记本放在书桌上的样子。
这些画面——这些属于“现在”的画面——像锚一样,把他固定在现实里。
冲击波过去了。
陈末抬起头。房间恢复了原样,老旧的墙壁,积满灰尘的地板,破碎的窗户。那颗心脏消失了,只剩地上一小滩暗红色的、正在蒸发的液体。
两个少年还在昏迷,但胸口平稳起伏。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白色制服、戴全覆式头盔的人冲进来,手持那种嗡鸣的装置。是“秩序者”的外勤小队。
“陈末?”为首的人掀开头盔面罩,是苏茜。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我没事,”陈末撑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他们俩呢?”
医疗人员已经上前检查两个少年。“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昏迷,但无外伤。需要带回去做深层扫描。”
“概念体呢?”苏茜环顾房间。
“死了。或者说,消散了。”陈末指了指地上那滩正在消失的液体。
苏茜蹲下,用仪器扫描残留物,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她看了几秒,抬头看向陈末:“你做了什么?能量读数显示它是从内部崩溃的,不是外力摧毁。”
“我跟它聊了聊未来。”陈末说,声音沙哑。
苏茜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收队。把这两个孩子带回去,一级监护。陈末,你跟我们走,需要做全面检查。”
“我没事——”
“这是流程。”苏茜的语气不容置疑,“四级威胁的现场接触者,必须接受检查。尤其是你这种……非标准处理方式。”
陈末没再争辩。他看着医疗人员把两个少年抬上担架,看着外勤小队在房间里喷洒某种消毒喷雾,看着苏茜指挥若定的侧脸。
楼外,天已经大亮。晨光照进这间昏暗的老屋,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陈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巷口,那辆黑色厢型车在等他。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17号楼。
在晨光里,那栋老楼依旧破败,但笼罩在它上空的、那层灰黄色的雾霭,已经消散了。
“永别了。”他在心里说。
然后转身上车,关上门。
车厢里,苏茜递给他一瓶功能饮料。“喝掉。你的代谢水平很高,需要补充电解质。”
陈末接过,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虚假的能量感。
“那东西,”他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叫‘家’吗?”
“‘执念之家’的变种。”苏茜也在看窗外,“老旧社区拆迁时偶尔会出现。住户不愿意离开,情绪堆积,加上建筑本身的记忆残留,就容易催生出这种东西。但通常只有二级强度,像今天这种直接跳到四级的……很少见。”
“那俩孩子会怎么样?”
“记忆清理,心理疏导,然后送回家。他们的家人会被告知孩子在旧楼玩探险时意外昏迷,已经获救。”苏茜顿了顿,“他们会忘记大部分细节,但可能会残留一些噩梦。不过总比变成概念体的一部分要好。”
陈末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你做得对。”苏茜突然说,声音很轻,“虽然冒险,虽然不按规程,但你救回了两个完整的意识。换成外勤小队强攻,他们就算活下来,也会留下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陈末看向她。苏茜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苏茜转回头,看向前方,“但下次,至少等支援到了再进去。四级威胁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今天那东西再强一点,或者你的‘未来毒药’没起效,现在躺在担架上的就是三个人了。”
陈末点点头。他知道苏茜说得对。
车子驶入研究所的地下停车场。陈末被带到一个纯白色的检查室,各种仪器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记录数据,抽血,还让他戴上一个头盔,测试脑波活动。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研究员递给他一份报告。
“疲劳度92%,轻度脱水,脑波活动异常活跃,但无器质性损伤。建议休息48小时,补充营养,避免高强度情绪波动。”
陈末看着报告上的数字,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能走了吗?”
“可以。但秦教授想见你一面,在你的检查结果出来后。”研究员说,“他在办公室等你。”
陈末看向苏茜。她点了点头:“我陪你上去。”
他们再次来到秦教授的办公室。老人正在看陈末的检查报告,眉头微皱。
“坐。”他指了指沙发,等陈末坐下,才开口,“你的脑波图谱很有意思。在接触概念体时,尤其是深度接触时,你的θ波和α波会出现罕见的同步增强。这通常出现在深度冥想者身上,或者……某些精神感知异常敏感的个体身上。”
“什么意思?”陈末问。
“意思是你可能不是简单的‘敏感者’。”秦教授放下报告,看着他,“你的共情能力,你对概念体的感知和沟通能力,可能是一种天生的、更高级的‘天赋’。只不过以前没有被激活。”
陈末想起自己从小就能敏锐地察觉到别人的情绪变化,想起写文章时总能精准地戳中读者的痛点。以前他觉得那是写作技巧,现在想来,也许不止。
“这种天赋,有先例吗?”
“有。但很少,而且大多出现在精神疾病患者身上——过度的共情导致他们无法区分自我和他人的情绪边界,最终崩溃。”秦教授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有清晰的自我认知,能主动调节共情深度,甚至能利用它来影响概念体。这很……特别。”
苏茜在旁边插话:“特别到需要额外监护的程度吗?”
“暂时不用。”秦教授摇头,“但需要更密切的观察。陈末,我希望你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来研究所做一次基础检查。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来理解你的能力机制。”
陈末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日程表,和银行卡里刚刚到账的报酬。
“有补贴吗?”
秦教授笑了:“按临时研究员的标准,日结。”
“成交。”
离开研究所时,已经是下午。陈末站在门口,阳光晒在身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手机震动。是张明远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那本深红色的笔记本,端端正正地放在书桌上,旁边是一杯牛奶和一块三明治。
“陈哥,我把它放在这里了。每天看三次,每次跟自己说:我恨过,但我要往前走了。今天说了三次,第一次差点哭出来,第三次觉得……好像轻松了一点。”
陈末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很好。继续。”
发送。
他收起手机,看向街对面。那里有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
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不见那些情绪的颜色,听不见那些概念的耳语。
他曾有过那样的生活。
现在回不去了。
肩头,阿摆的光晕微微亮起。
“累了?”它问。
“嗯。”
“那就回家睡觉。”
“然后呢?”
“然后醒来,吃早饭,看下一个任务是什么,然后去搞定它。”阿摆的触须拍了拍他的脸,“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创造者?一天一天,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
陈末笑了。很淡,但确实笑了。
他走向公交车站,混入下班的人群里。
周围是各种各样的情绪颜色:疲惫的深蓝,期待的金黄,焦虑的暗红,麻木的灰色。像一片流动的、无声的海洋。
而他,是这片海洋里,为数不多能看见颜色的人。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抓住扶手。
车子启动,驶向家的方向。
窗外,城市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新的概念在滋生,新的阴影在蔓延。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休息。
至少今晚,他救回了两个少年。
至少今晚,他还能回家,吃一顿热饭,睡一个或许有梦的觉。
公交车摇摇晃晃,载着他穿过渐暗的街道。
肩头的阿摆,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这一天,结束了。
但明天,还会再来。
而猎人,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