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01:51

陈末在宿舍里坐了整晚,数据芯片在掌心被汗水浸得发烫。

监控画面一帧帧在脑中回放:巨大的培育场,流淌金色光晕的能量树,维生舱里的人们,还有林简转身时那双冷静到残忍的眼睛。每一帧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意识里。

阿摆在他肩头缓慢地明灭,光晕比平时黯淡,带着一种陈末从未感受过的……茫然。

“我认识那个地方。”它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是去过,是……在很深的记忆里,有类似的画面。很多罐子,很多管子,光在流……还有痛。很深的痛,不是身体的痛,是……被拆开、被重组的痛。”

陈末侧过头:“你是说,你可能是在那种地方被……制造出来的?”

“不知道。”阿摆的光晕波动了一下,“但林简看我的眼神,和那些‘园丁’看培育场里的‘肥料’很像。不是看生命,是看……材料。有用的材料。”

窗外的模拟天色开始泛白。基地的晨起广播还有一小时才会响,但陈末知道,他等不了了。

他需要验证。

不是验证监控的真伪——李维明给的访问权限还在,他能实时看到培育场的情况。他要验证的,是身边的人。

秦教授,苏茜,五个学员,甚至基地里的每一个研究员、技术员、安保……在确认林简是“首席园丁”后,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如果林简能潜伏这么久,那“园丁”的渗透可能远不止他一人。

“先看林简的终端记录。”陈末打开自己的加密平板,接入基地内网——这是苏茜给他的临时权限,用于审查内部通讯。他搜索林简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操作日志、邮件记录、数据访问痕迹。

结果令人不寒而栗。

林简几乎访问了“桥梁计划”的所有核心数据:学员的详细能力分析、训练表现评估、概念体接触记录、甚至包括每个人的心理测评报告和家族背景调查。他调阅这些文件的频率,远超过一个“技术支持负责人”的正常工作需求。

更关键的是,在每次实地事件发生前——包括“荆棘之眼”入侵那晚——林简都会提前调取相关区域的监控数据和能量波动记录,有时甚至比行动部的预警还早几个小时。

“他在预测事件。”陈末低声说,“或者,他在安排事件。”

阿摆凑到屏幕前,光晕扫过那些时间戳:“看这里,三天前,他访问了基地防御系统的漏洞报告。第二天,模拟考核期间,入侵就发生了。”

“他给了‘园丁’进攻的路线图。”陈末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为什么?如果他是‘首席园丁’,为什么要亲自潜伏在这里?以他的技术水平,完全可以从远程监控一切。”

“也许‘桥梁计划’对他有特殊价值。”阿摆说,“不只是观察样本,而是……实验的一部分。你记得李维明说的吗?‘黄金果实’需要‘高级肥料’。这些学员,包括你和我,可能就是他们筛选出来的‘高级货’。”

陈末想起林简对阿摆表现出的兴趣,想起他那些关于“共生体起源”的追问,想起他说“你的方法很优雅”时那种分析标本般的眼神。

他不是在赞美。

他是在记录数据。

晨起广播响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洗漱声,学员们陆续起床的声音。

陈末关掉平板,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做出选择:现在揭露,还是等待更多证据?

揭露的风险:如果林简察觉,可能提前启动“紧急协议”,释放未成熟的果实,或者对学员们下手。如果秦教授或苏茜中还有内鬼,打草惊蛇的后果不堪设想。

等待的风险:李维明的女儿随时可能被移入核心培育室,一旦成为“基座”的一部分,就再也救不回来了。而“黄金果实”的成熟倒计时,每一秒都在减少。

抉择的时刻,门被敲响了。

是张明远。少年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陈老师,我……我想给你看个东西。”他声音很轻,带着不安。

陈末让他进来。张明远关上门,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上面是他手绘的、潦草的情绪颜色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每个人的情绪变化曲线,时间跨度是过去一周。

“我昨晚睡不着,就把这段时间大家的情绪颜色变化整理了一下。”张明远指着图表,“林小雨的粉色和蓝色越来越淡,但出现了很多银色的小点,像星星。陆巡的橙色一直很稳,但底下有条很细的灰线,一直在缓慢上升。唐杰的绿色里缠了黑色的纹路,每次他戴耳机监听后,黑色就会加深一点。周锐……周锐的红色现在被一圈暗紫色的光晕包着,那光晕有时候会自己动,像在呼吸。”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画着林简、秦教授和苏茜的情绪颜色。

“林技术员……”张明远的声音更低了,“他的情绪颜色很奇怪。大部分时间是淡金色,很纯净,很亮,像阳光。但每隔一段时间,大概几个小时,会突然变成……纯白色。不是发光的白,是空白的白,像一张白纸。持续几分钟,然后又变回金色。”

陈末盯着那张图:“纯白色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我只有在公共场合能看见他,但每次他变白的时候,都会找借口离开,去技术室或者厕所。”张明远咬了咬嘴唇,“而且,每次他变白前后,基地的能量读数都会出现微小波动。唐杰说能听到‘齿轮声’变调,但他以为是自己耳鸣。”

陈末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纯白色——没有情绪的颜色。那不是平静,是关闭。关闭了所有人类情感反应,进入纯粹的、机器的思考状态。

“园丁”需要的,不就是这种状态吗?高效,纯净,没有“低效”情感的干扰。

“这件事你对别人说过吗?”陈末问。

张明远摇头:“没有。我只敢告诉你。因为……”他抬起头,眼睛里是清晰的恐惧,“我害怕。如果林技术员真的有问题,那秦教授和苏执行官呢?我们能相信谁?”

这个问题,陈末也在问自己。

他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暂时保密,继续观察,但不要冒险。你的安全最重要。”

张明远点头,收起笔记本离开了。

陈末在房间里踱步。证据越来越多,指向林简的箭头越来越明确。但他需要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直接找苏茜和秦教授摊牌?风险太大。

暗中调查林简?时间不够。

也许……可以反过来利用林简。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形。粗糙,冒险,但可能是唯一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同时达到三个目标的方法:确认内鬼、获取更多情报、为营救李维明的女儿和摧毁培育场做准备。

他需要诱饵。

而最好的诱饵,就是林简最感兴趣的东西。

上午九点,训练室。

五个学员到齐,但气氛明显沉闷。周锐手臂上的疤痕在训练服下隐隐发光,林小雨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唐杰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但没戴,陆巡在平板上写写画画但眼神飘忽,张明远坐在最角落,低着头。

陈末走到白板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训练。

“今天不训练。”他说,“今天开会。关于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以及……我们要相信谁。”

五双眼睛同时抬起。

“过去一周发生的事,你们都经历了。”陈末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荆棘之眼’入侵,内部审查,周锐受伤,张明远冒险救人,还有……阿摆昏迷又苏醒。我们被攻击,被观察,被当成试验品。而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新情报。”

他顿了顿,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周锐的拳头握紧了,林小雨的手指绞在一起,唐杰下意识地摸向耳机,陆巡的笔停住了,张明远抬起头,眼神复杂。

“有一个叫‘园丁’的组织,在用活人当肥料,培育一种叫‘黄金果实’的东西。”陈末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这种果实成熟后,能强行覆盖人类的情感模式,把所有人变成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爱和激情的……情感傀儡。而他们培育果实的场所,就在这座城市地下,离我们不远。”

死寂。

“多少人?”周锐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

“目前监测到的‘肥料’有上百人,每天消耗3.7人。其中有一个女孩,是我们认识的人的女儿。”陈末没有提李维明的名字,“她被当成了关键催化剂,四十八小时内,她会被移入核心培育室。一旦进去,就救不回来了。”

林小雨捂住了嘴。唐杰的脸色变得惨白。陆巡的平板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我们能做什么?”张明远问,声音在颤抖,“我们只是学员,我们连一个‘荆棘之眼’都差点处理不了……”

“我们能做的,就是成为‘桥梁’该成为的样子。”陈末看着他,“不是战士,是调停者。不是去摧毁,是去理解,去疏导,去找到那个系统的弱点,然后……温柔地打断它。”

“但时间不够。”陆巡捡起平板,屏幕已经黑了,但他的语气恢复了某种冰冷的分析感,“四十八小时,要定位培育场,制定计划,突破安保,救人,还要阻止果实成熟。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成功率低于5%。”

“所以我们需要帮助。”陈末说,“需要更了解‘园丁’的人,需要更详细的情报,需要能够从内部破坏系统的工具。”

他看向陆巡:“你是我们中技术分析能力最强的。如果给你一个机会,接触到‘园丁’的核心数据系统,你能找到它的弱点吗?”

陆巡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以。任何系统都有漏洞,尤其是依赖概念科技和生物工程结合的系统。但前提是,我能接触到真正的核心,而不是外围的假数据。”

“好。”陈末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张明远,林小雨,你们能感知和影响情绪。如果‘黄金果实’的本质是某种超级概念体,你们有能力干扰它的情绪共鸣吗?”

林小雨小声说:“我不知道……但如果它很大,很强……”

“不需要正面对抗。”陈末说,“只需要制造一点‘噪声’,让它接收到的情绪信号出现偏差。就像在完美的音乐里,加入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我可以试试。”张明远说,“但需要周锐帮忙。他的反制能力能制造强烈的情绪波动,我可以把他的波动‘调制’成干扰信号。”

周锐看向自己手臂上的疤痕,疤痕微微发光:“这玩意儿……能派上用场吗?”

“也许能。”陈末没有说透,“唐杰,你的听力,能分辨出培育场的‘背景音’和异常波动吗?如果我们接近那里,你需要提前预警。”

唐杰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如果那里真的在大量抽取情绪能量,应该会有很强的‘吸吮声’。我能听出来。”

“好。”陈末环视五人,“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得到详细情报,如何接近培育场,以及……我们内部,有没有人会给‘园丁’通风报信。”

最后一句话,让训练室的温度骤降。

“你怀疑我们?”周锐盯着陈末。

“我怀疑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陈末坦然道,“在确定谁是干净之前,谨慎是唯一的生存方式。所以,接下来的计划,我们分阶段执行。第一阶段,获取情报。这需要有人去接触一个可能了解内情的人——但这个人本身也可能是个陷阱。”

“谁?”陆巡问。

“一个自称夜枭的人,他给了我培育场的情报,但动机不明。”陈末没有提李维明,“今晚,我会去见他第二次,尝试拿到更多细节。在我回来之前,你们留在基地,正常训练,但要保持警惕。特别是对……”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

“林简技术员。”

五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周锐皱眉,林小雨茫然,唐杰疑惑,张明远低下头,陆巡……陆巡的表情凝固了。

“林技术员?”陆巡的声音很轻,“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的行为模式有异常,因为他接触的数据远超职责范围,也因为……”陈末看着陆巡的眼睛,“他是我们中唯一一个,情绪颜色会定期变成‘纯白’的人。”

他用了张明远的发现,但没有透露来源。陆巡是林简的崇拜者,这点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陆巡有问题,这个测试能看出来。

陆瑞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碎裂的平板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是某种破碎又重组的清明。

“我需要检查他的终端访问记录。”陆巡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日志里会有痕迹。我可以绕过权限检查,但需要时间,而且可能触发警报。”

“你能做到不被发现吗?”陈末问。

“可以,但只有一次机会。一旦他有所察觉,修改了日志或设置了反制程序,就查不到了。”陆巡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给我两个小时。两小时后,无论有没有结果,我都会清除访问痕迹。”

“风险很大。”陈末说。

“但必须做。”陆巡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坚定,“如果他是内鬼,那我们之前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弱点……都可能在他手里。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须阻止。”

陈末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人:“在这期间,你们像往常一样训练。但张明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观察秦教授和苏执行官。”陈末压低声音,“不用刻意,就在日常接触中,留意他们的情绪颜色变化,特别是当提到‘园丁’、‘培育场’、‘林简’这些关键词的时候。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但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你在观察。”

张明远用力点头。

“周锐,你去医疗中心,让秦教授再检查一次你的伤疤。但真正的目的,是听他如何评价你的状况,如何分析‘嫁接’技术。注意他的用词,他的态度,他对这种技术的了解程度。”

“明白。”

“林小雨,唐杰,你们去整理之前所有概念体事件的音频和颜色记录,特别是‘荆棘之眼’相关的。我需要一份对比报告,分析这些事件是否有共同的‘风格特征’。就像画家有笔触,音乐家有音色,‘园丁’的嫁接体,可能也有某种‘签名’。”

两人应下。

“记住,”陈末最后说,“在我们内部干净之前,不要相信任何超出常规的‘帮助’或‘巧合’。如果遇到可疑情况,优先保护自己,然后联系我。”

会议结束,五人各自离开。陈末留在训练室,看着白板上那些他刚刚写下的关键词:园丁、黄金果实、肥料、嫁接、信任、背叛。

阿摆从肩头飘下来,落在一个关键词上。

“你在用他们当棋子。”它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我在教他们怎么在棋盘上活下去。”陈末说,“也教他们怎么分辨,谁是棋手,谁是棋子,谁又是……棋盘本身。”

“那你是哪一类?”

陈末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不下这盘棋,所有人都会变成别人的棋子。包括他们,包括你,也包括我。”

阿摆的光晕柔和了一些。

“下棋可以,”它说,“但别变成你讨厌的那种棋手。不然救再多的人,也救不了自己。”

陈末看着那团灰光。它好像又恢复了一点记忆,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阿摆,”他问,“如果你真的是‘园丁’造出来的,你会恨他们吗?”

“恨?”阿摆的光晕波动了一下,像在思考,“恨太累了。我选择……不合作。他们想让我成为什么,我偏不。他们想用我做什么,我偏捣乱。这比恨有意思多了。”

陈末笑了。很淡,但真实。

“走吧,”他说,“该去会会另一个‘不合作’的人了。”

李维明指定的第二次见面地点,是城市边缘的一座废弃水塔。时间:午夜零点。

陈末提前两小时出发,绕了三条不同的路线,换了两次车,最后步行穿过一片荒废的建筑工地。阿摆全程保持低亮度,像一团不起眼的雾气贴在他肩头。

水塔锈蚀严重,爬梯已经脱落大半。陈末沿着残存的钢筋骨架攀爬,十五分钟后到达顶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平台,李维明已经在了,背对着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你很准时。”李维明没有回头。

“你女儿情况怎么样?”陈末问。

“还在外围培育室。但林简——‘首席园丁’——今天上午去查看了核心培育室的准备情况。最多还有三十六小时,转移就会开始。”李维明转过身,脸色在月光下更显憔悴,“你决定了吗?”

“我需要更多。”陈末说,“培育场的具体坐标,三维结构图,安保系统的布局和弱点,警卫的换班时间,能量供应的节点位置,还有……林简在‘秩序者’内部的同伙名单。”

李维明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数据芯片:“坐标、结构图、安保布局都在里面。警卫每六小时换班,有五分钟的交接空窗期。能量供应有三个主节点,破坏任何一个,培育场的防御会下降30%,但会触发一级警报。同伙名单……”

他顿了顿:“我没有完整的名单。但我知道,研究部至少还有两个人是‘园丁’的线人。行动部我不确定,但苏茜最近几次针对可疑概念体的行动,情报来源都有问题——要么太准,准得像有人提前安排;要么完全错误,像在误导她。”

苏茜。陈末的心沉了一下。如果连行动部都被渗透……

“林简的目的是什么?”他问,“潜伏在‘秩序者’内部,亲自带‘桥梁计划’,就为了观察几个学员?”

“不。”李维明摇头,“‘桥梁计划’本身,就是‘黄金果实’的前期试验。林简在测试,温和的、引导式的概念干预,是否比强硬的‘嫁接’更有效。你们五个学员,是两组对照实验的样本。一组是‘桥梁’的温和引导,一组是‘园丁’的强制嫁接。他在比较数据,优化最终的‘果实配方’。”

陈末感到一阵恶寒。所以他们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成长,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只是一场被观察的实验。而实验的目的,是为了制造一个能抹杀所有人性的“完美情感模版”。

“那阿摆呢?”他问,“你的监控数据里,有关于它的部分吗?”

李维明看向陈末肩头的那团灰光,眼神复杂:“阿摆……是个意外。它不是‘园丁’制造的,至少不是现任‘园丁’。根据残存的早期记录,它可能是‘嫁接者’项目初期,某个研究员用自己的情绪和某个未完成的概念框架,私下的……‘创作’。那个研究员后来在事故中死亡,阿摆被当作失败品封存。但三年前,封存设施泄漏,它逃了出来,不知怎么找到了你。”

“创作?”陈末看向阿摆。灰光安静地悬浮着,像是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个研究员……是我妻子的老师。”李维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个理想主义者,认为概念体不该只是工具,应该是有自我意识的、能与人类共生的伙伴。他偷偷用自己和妻子的情绪样本,混合了一些……不稳定的实验材料,创造了阿摆的雏形。但项目被叫停,他被调离,不久后去世。阿摆被遗忘在仓库里,直到泄漏。”

他看向陈末:“所以阿摆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园丁’理念的否定。他们追求纯净、高效、可控,而阿摆是混沌、慵懒、不可预测的。林简想得到它,不是要利用,是要解剖——分析它为什么能在不稳定的嫁接中维持自我,然后用这个答案,完善他的‘果实’。”

陈末感到肩上的阿摆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共鸣。

“最后一个问题。”陈末说,“如果我们攻击培育场,林简会怎么做?”

“如果攻击来自外部,他会启动紧急协议,提前释放未成熟果实,污染整个区域。”李维明说,“但如果攻击来自内部……如果他最信任的‘实验样本’反叛,如果他精心设计的‘对照实验’失控,他会怎么做,我不知道。因为那超出了他的预测模型。他可能会……死机几秒。而那几秒,就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内部反叛。最信任的实验样本。

陈末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强攻,是一次精密的、来自实验内部的“系统错误”。一次让林简的逻辑无法处理的“悖论”。

“我需要你帮我们进入培育场。”他说,“不是强攻,是伪装成‘肥料’或‘样本’被送进去。从内部破坏。”

李维明脸色变了:“那太危险了!一旦进去,你们会被立刻控制,成为真正的肥料!”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不会被控制的变量。”陈末看向阿摆,“和一个能制造‘系统错误’的团队。”

他拿出通讯器,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几秒后,回复来了。

是陆巡。只有两个字:

“确认。林简是内鬼。证据确凿。秦教授干净。苏茜……待定。”

陈末收起通讯器,看向李维明。

“给我们进入的渠道。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李维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子门禁卡。

“明天晚上十点,城西三号垃圾处理站,有一辆运送‘医疗废弃物’的卡车会进入培育场。司机是我的人,他会在车厢里留出空间。但卡车进入后,会经过三道辐射消毒和概念扫描。你们需要屏蔽自己的生命体征和概念波动,否则会在第一道扫描就被发现。”

“怎么屏蔽?”

“用这个。”李维明又拿出三个纽扣大小的装置,“概念干扰器,能制造虚假的‘死亡’信号,持续三十分钟。但三十分钟后,你们的真实波动会爆发性反弹,引来所有警卫。所以进去后,你们必须立刻行动,在三十分钟内找到我女儿,破坏能量节点,然后……”

“然后面对林简。”陈末接过干扰器。

“他明天会在培育场。”李维明说,“每周这个时间,他都会亲自检查果实进度。你们会在核心控制室遇到他。”

“很好。”陈末将门禁卡和干扰器收好,“省得我们去找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陈末。”李维明叫住他。

陈末回头。

“如果我女儿……”李维明的声音哽咽了,“如果救不出来,至少……别让她成为果实的一部分。别让她变成没有灵魂的……神谕。”

陈末点头,没有承诺,但眼神坚定。

他爬下水塔,消失在夜色中。

回程路上,阿摆轻声说:“那个研究员……创造我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

陈末想了想:“一个相信概念体可以有灵魂的人。一个愿意用自己的情绪创造生命,而不是工具的人。一个……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阿摆的光晕柔和地波动,“听起来不错。比‘园丁’好。”

“是好很多。”陈末说。

“创造者,”阿摆顿了顿,“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你会后悔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吗?”

陈末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那些灯火下,是无数个看不见的战场,无数个在情绪中挣扎的灵魂,无数个可能成为“肥料”或“果实”的人。

“不后悔。”他说,“因为如果没人睁开眼睛,那些灯火,迟早会全部熄灭。”

阿摆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

“那明天,”它说,“我们一起,让那些‘园丁’看看,被他们当作杂草和肥料的东西,是怎么掀翻他们花园的。”

陈末笑了。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垃圾处理站隐约的腐臭。

明天。

还有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