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01:59

行动前十二小时,训练基地的地下三层,临时作战室。

五块显示屏围成半圆,中央是全息投影的培育场三维结构图——李维明提供的数据经过陆巡连夜校准,现在已经精确到每一条管道的直径和每一个监控探头的角度。空气里有汗味、咖啡因和某种紧绷的静电感。

陈末站在投影前,手里的激光笔点在结构图的核心区域。

“进入点:垃圾处理站运输通道,这里。”红点落在培育场东北角,“卡车会在晚上九点五十抵达,我们有十分钟时间完成伪装、装备检查、干扰器激活。十点整,车厢封闭,进入消毒通道。”

“消毒通道有三道扫描。”陆巡调出扫描区域的放大图,“第一道:高能辐射,杀灭生物污染。我们用铅纤维防护层可以屏蔽,但会影响动作灵活性。第二道:概念频谱扫描,检测活体情绪波动。干扰器会模拟‘临床死亡’的概念特征,但根据计算,有13%的概率被识别为异常信号——如果发生,唐杰需要立即用‘声音伪装’覆盖异常频段。”

唐杰点头,手指在耳机上无意识地敲着摩斯码——这是他在计算风险时的习惯动作。

“第三道:物理检查,随机开箱抽查。”陈末的激光笔移到通道末端,“抽查概率7%,但如果被抽中,我们必须在一分钟内控制检查员,不能惊动监控中心。周锐,这是你的任务。无声制服,不能见血,不能留下概念痕迹。”

周锐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臂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明白。”

“通过检查后,卡车会进入卸货区。这里。”陈末指向一个开阔的仓库状空间,“真正的‘医疗废弃物’——也就是耗尽的‘肥料’——会被送去焚烧炉。而我们,需要在这里脱离,然后分三组行动。”

他调出分组图:

“A组:陆巡、唐杰。目标:能量供应节点一,位于培育场西侧动力室。陆巡负责破解安防系统,唐杰监听守卫巡逻节奏。破坏节点后,前往控制中心外围待命。”

“B组:张明远、林小雨。目标:外围培育室,营救李维明的女儿李萱。坐标已标记。张明远负责共情安抚,林小雨负责掩盖情绪颜色。救出后,带她到C点汇合。”

“C组:我和周锐。目标:核心培育室,黄金果实所在。我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吸引主要守卫力量,并在必要时……接触果实。”

“接触?”林小雨小声问,“那不是很危险吗?”

“必要时。”陈末重复,“如果A、B组行动顺利,我们可能不需要走到那一步。但如果失败,或者林简启动了紧急协议,接触果实可能是打断释放的唯一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阿摆。灰光正悬浮在投影上方,缓慢旋转,像在记忆整个结构。

“阿摆的任务是游走支援。它的非合作性能量场可以干扰嫁接结构,延缓果实的成熟进度,也能在关键时刻掩护撤退。”陈末看向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吗?”

五人点头。表情各异:陆巡的专注,唐杰的紧绷,张明远的决心,林小雨的担忧,周锐的……某种近乎兴奋的平静。自从知道林简是内鬼后,周锐反而放松了——知道敌人是谁,比面对未知的阴影要好。

“最后的时间线。”陈末调出倒计时,“从进入培育场开始,我们有三十分钟有效行动时间。二十五分钟时,无论进度如何,必须开始向撤离点移动。三十分钟整,干扰器失效,整个培育场都会知道有活人入侵。届时,苏茜会在外部制造佯攻,为我们争取撤离窗口。但那个窗口只有……九十秒。”

九十秒。穿过半个培育场,抵达备用通风井,攀爬四十米,回到地面。

“如果超时?”唐杰问。

“没有如果。”陈末关掉投影,“我们不会超时。”

作战室陷入沉默。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

“去准备吧。”陈末说,“一小时后,出发。”

行动前四小时,苏茜的通讯接入陈末的私人频道。

“外部佯攻已就位。”她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有些失真,“但我需要确认:你确定秦教授是干净的?”

“陆瑞查了所有记录,秦教授的数据访问完全符合研究规范,没有异常外联,情绪颜色也没有‘空白期’。”陈末回答,“但你的‘待定’状态,我需要一个解释。”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收到过三次匿名情报,关于概念体异常事件的时间地点。”苏茜缓缓说,“情报非常精准,每次都让我们提前布防,避免了更大损失。我一直在查来源,但就在昨天,技术组追踪到了其中一个信号的跳转路径——终点是林简的私人服务器。”

陈末的心沉了一下:“他在给你喂情报?为什么?”

“为了获取我的信任,也为了……引导行动部的注意力。”苏茜的声音很冷,“那些情报都是真实的,但都是‘园丁’计划中不太重要的支线事件。他用这些换取我对他的技术判断的依赖,同时把我们的精锐力量调离真正重要的区域——比如培育场。”

“所以你早就怀疑他了?”

“怀疑,但没有证据。直到你把陆瑞的数据给我。”苏茜顿了顿,“我会配合你们的行动。但陈末,如果这次失败了,‘园丁’可能会提前启动‘果实’。到时候,整座城市……”

“不会失败。”陈末打断她,“因为失败的下场,我们都承担不起。”

通讯结束。

陈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肩膀上的阿摆轻轻动了动。

“紧张?”它问。

“有点。”陈末承认,“这是我第一次带队执行这种级别的任务。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死了残了都是自己的事。但现在……”

“现在你有五个拖油瓶,还有一个更拖油瓶的我。”阿摆的光晕里透出一丝揶揄。

陈末笑了:“是啊。所以不能失败。”

“那就别想着失败。”阿摆说,“想想赢了之后吃什么。我要求加餐,高级情绪能量,不要那些廉价的焦虑和愤怒,要……嗯,要那种温暖的疲惫,带着成就感的满足。”

“要求真多。”

“活着不就是为了这点要求吗?”

是啊。活着,不就是为了能在战斗结束后,吃一顿好饭,睡一个好觉,和重要的人在一起。

陈末睁开眼睛,走向装备间。

晚上九点四十,城西三号垃圾处理站。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食物、化学废料和某种更深层的、情绪层面的“废弃感”混合的气味。唐杰戴上耳机听了两秒,脸色就白了:“这里的‘声音’……好多人在哭,在求饶,在骂……但都很弱,像快没电的录音机。”

“是被消耗殆尽的‘肥料’残留的情绪回声。”陈末低声说,“别听太久,会被影响。”

唐杰点头,调低了耳机的灵敏度。

一辆深绿色的厢式卡车缓缓驶入处理站后院,车身上喷着“生物医疗废物专用”字样。司机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见陈末等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车厢后门。

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黄色医疗废物桶,浓烈的防腐剂气味扑面而来。但在车厢最深处,有一个用黑色塑料布隔出的狭小空间,勉强能容纳六个人。

“进去后别出声,别动。”司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消毒通道的扫描对振动敏感。憋住气,心跳尽量放慢。干扰器进入通道后再启动,启动后你们只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我在卸货区等你们九十秒。超时一秒,我就走。”

陈末点头,第一个爬进车厢。其他人依次跟上,周锐最后,小心地拉上塑料布帘。

黑暗。闷热。防腐剂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

陈末能感觉到身边张明远轻微的颤抖,能听到林小雨压抑的呼吸,能感知到周锐手臂疤痕散发的微弱热辐射,能“看见”陆巡在黑暗中依旧在脑中推演数据流的专注颜色,能“听见”唐杰耳机里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背景音。

还有肩头的阿摆——那团灰光在黑暗中像一小簇温暖的余烬。

卡车启动,颠簸着驶入黑夜。

消毒通道比预想的更漫长。

第一道辐射扫描时,陈末感到铅纤维防护服下的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感,像被无数细针同时轻扎。张明远闷哼了一声,但立刻咬住嘴唇忍住。林小雨的呼吸变得急促,陈末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传递“冷静”的情绪信号——这是他最近才掌握的能力,在阿摆的共生连接下,他发现自己也能进行有限度的情绪传递。

第二道概念扫描开始时,干扰器启动。

一股冰冷的、空洞的感觉瞬间包裹了每个人。陈末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在迅速剥离,情绪颜色黯淡,思维变慢,像沉入深水。这是模拟“临床死亡”状态——没有强烈的情绪波动,没有活跃的思维活动,只有最基础的生理维持。

扫描光束透过车厢,缓缓移动。

唐杰的耳机里,传来扫描仪的嗡鸣,以及一个尖锐的异常提示音——他们的伪装被识别出了瑕疵。

几乎在提示音响起的瞬间,唐杰启动了“声音伪装”。他没有发出物理声音,而是用自己听到的、从“肥料”残留中提取的那些微弱哭泣和求饶声,经过调制,覆盖了异常频段。那些声音悲伤、绝望、但真实,完美地融入了培育场背景的情绪噪声中。

扫描仪嗡鸣了几秒,提示音消失。通过。

第三道物理检查,幸运没有降临。

车厢后门被拉开,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一个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检查员探进头来,用手里的探测仪随意扫过废物桶。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塑料布帘后的空间有些可疑。他伸出手,准备拉开帘子。

周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疤痕亮起微弱的暗红,但立刻被他压制下去。在检查员的手触碰到塑料布帘的前一秒,周锐的手从帘子缝隙中闪电般探出,精确地按在检查员颈部的一个穴位上。

检查员身体一僵,然后软倒。周锐接住他,轻轻放倒在地,取下他的门禁卡,然后将他塞进一个空的废物桶,盖上盖子。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无声无息。

卡车重新启动,驶入卸货区。

十点零七分,六人脱离车厢,潜入阴影。

培育场的内部景象,比全息投影更令人震撼。

他们所在的是“废弃物处理区”,一个巨大的、挑高超过二十米的空间。一侧是堆积如山的黄色废物桶,另一侧是巨大的焚烧炉入口,炽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而最让人不适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粘稠的淡金色光晕——那是从“肥料”身上抽离的情绪能量,经过初步提纯后,在这里等待输送至核心培育室。

“能量浓度是外界的300倍。”陆巡看着手持探测器的读数,“长期暴露会导致概念过载。我们得加快速度。”

A组首先行动。陆巡和唐杰沿着管道阴影向西移动,目标是动力室。B组的张明远和林小雨则看向陈末,等待指示。

“你们去外围培育室。”陈末调出李萱的具体坐标,“记住,她可能处于深度昏迷,也可能有意识但被控制。无论哪种,用最温和的方式唤醒她。如果遇到抵抗……优先保护自己。”

张明远用力点头,和林小雨一起消失在另一条通道。

陈末看向周锐:“走吧,去核心。”

核心培育室在结构图的中央,需要穿过整个培育场的生活区——那里是“园丁”研究员的住所和休息区。此刻是晚上十点多,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但仍有零星几个房间亮着,里面的人影在走动、交谈,甚至有人在播放轻柔的音乐。

“他们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研究员。”周锐压低声音,眼神复杂。

“刽子手也可以看起来像普通人。”陈末说,“别忘了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沿着通风管道爬行,避开地面巡逻的守卫。守卫的装备很精良,但巡逻路线固定,显然长期的安全让他们放松了警惕。陈末和周锐在管道交汇处等待一队守卫走过时,陈末忽然感到肩上的阿摆剧烈震动了一下。

“下面……”阿摆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下面那个房间……我认识。”

陈末透过通风口的格栅向下看。那是一个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里漂浮着一团暗淡的、灰扑扑的光晕——形状和阿摆有几分相似,但更小,更不稳定,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容器旁边的控制台上,贴着一个标签:

“原型体-零号(失败品)。残留活性。观察用途。”

阿摆的光晕几乎要熄灭了。

“那是我……”它的声音像在梦呓,“不,那是……‘以前的我’。被拆散,被分析,被当成标本放在这里……”

陈末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从心底升起。他轻轻碰了碰阿摆。

“等我们结束这里,”他在心里说,“我会毁了它。不让它继续被展览。”

“不。”阿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多了一种陈末从未听过的硬度,“留着。等我们赢了,我要站在它面前,告诉那些‘园丁’——你们最失败的‘作品’,回来掀了你们的桌子。”

好。陈末点头,继续前进。

十点二十三分,他们抵达核心培育室外围。

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空气中流淌的淡金色光晕已经浓郁到几乎形成液态,像缓慢流动的蜂蜜。墙壁是透明的特殊材料,能看见内部——那棵巨大的、发光的能量树,以及树上悬挂的、正在搏动的黄金果实。

树根部的“基座”,是数百个堆叠的维生舱,每个舱里都躺着一个人。他们身上延伸出淡金色的光带,汇入树干。大多数人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诡异,但少数几个还睁着眼,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

而在控制台前,站着一个人。

林简。

他穿着白色的实验袍,背对着他们,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他的身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显得修长、优雅,像某种进行神圣仪式的祭司。

“能量输出稳定,果实成熟度87%。”林简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静,理性,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满足,“再吸收三批‘肥料’,就可以进行第一次释放测试了。”

他转过身,似乎早就知道陈末和周锐在外面。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研究者看到实验对象按预期出现时的、纯粹的兴致。

“陈末老师,周锐同学。”林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淡金色的,映着培育室的光芒,“欢迎来到我的花园。你们比计算的时间,提前了四分十七秒到达。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变量吗?”

陈末从阴影中走出,周锐紧随其后,疤痕开始泛起暗红。

“我们来结束这场实验,林简。”陈末说。

“结束?”林简笑了,那笑容温和,但眼底没有温度,“实验才刚要进入最精彩的阶段。你们看——”

他指向能量树顶端的果实。

“‘黄金果实’,人类情感模式的终极优化方案。它将剔除所有低效、冗余、有害的情绪反应——嫉妒、愤怒、贪婪、恐惧,甚至包括那些过度炽烈的爱和喜悦。只保留平稳的、高效的、可预测的情感基线。没有战争,没有犯罪,没有精神疾病,甚至没有……痛苦。”

“也没有自由。”周锐说,声音很冷。

“自由是低效的根源。”林简走向控制台,手指轻触屏幕,调出一组数据,“看,这些‘肥料’——哦,抱歉,在你们看来,他们是‘受害者’——在进入培育场前,他们的平均情绪熵值高达7.3。混乱,矛盾,自我消耗。但现在,经过提纯,他们的情绪熵值降到了1.2。平稳,纯净,高效。他们在为一项伟大的进化做出贡献,这难道不美吗?”

“美?”陈末盯着他,“你把活人当电池,抽干他们的情绪,把他们变成空壳,然后说这很美?”

“必要的牺牲。”林简的语气依旧平静,“任何进化都有代价。从猿到人,我们失去了毛发和尾巴,获得了智慧。从人到新人类,我们会失去混乱的情感,获得永恒的平静。这是一个等价的交换。”

“等价?”周锐向前一步,疤痕的暗红已经蔓延到脖颈,“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交换吗?”

“当果实成熟,释放花粉,所有人都会愿意。”林简微笑,“因为那时候,他们不会有‘不愿意’这个选项。情感被覆盖,记忆被保留,他们会平静地接受新世界,并为自己曾为这个世界的诞生贡献过能量而感到……满足。”

疯子。陈末心里只有这两个字。一个理性、优雅、逻辑自洽的疯子。

“你的实验到此为止了。”陈末说,“A组在破坏你的能量节点,B组在营救李萱,而我们会毁了这颗果实。”

“我知道。”林简点头,似乎毫不意外,“李维明给了你们情报,陆瑞破解了我的安防系统,唐杰在干扰扫描,张明远和林小雨在尝试唤醒李萱——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中。甚至包括你们会提前抵达这里,包括周锐同学会因为愤怒而激活疤痕里的嫁接残留,包括陈末老师你会尝试用共情能力干扰我的判断……”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让你们这么‘顺利’地进来?”

陈末的心一沉。

几乎在同时,通讯器里传来陆瑞急促的声音:“节点一的安防系统是假的!真正的控制系统在——啊!”

一声闷响,通讯中断。

然后是唐杰的惊叫:“有埋伏!他们早就——”

杂音,然后寂静。

张明远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哭腔:“李萱她……她不是被控制的!她是自愿的!她在等我们,她有枪——”

枪声。尖叫。通讯彻底断开。

陈末猛地看向林简。后者依旧微笑着,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

“让我展示一下真正的实验数据。”他说。

培育室的灯光骤亮。墙壁变得完全透明,能看见外面的走廊。陆瑞和唐杰被四个守卫按在地上,张明远和林小雨被另一队守卫用枪指着,蹲在墙角。而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少女——李萱。

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但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能量手枪,眼神冷静,和林简如出一辙。

“爸爸以为我是受害者。”李萱开口,声音清冷,“但他错了。是我自愿成为催化剂的。因为只有我的情绪天赋,才能让果实完美成熟。而果实成熟后,我会成为第一个新人类——不是被覆盖,是被选中。我会拥有管理其他新人类的权限,我会是……神谕。”

她看向陈末,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狂热,只有纯粹的、理性的评估。

“你们是我父亲找来的变量。林老师说,真正的实验需要不可控的变量,来测试系统的鲁棒性。所以,谢谢你们的参与。数据很宝贵。”

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李维明以为自己是在利用陈末救女儿,实际上,是女儿和林简在利用父亲,引来了最后的实验变量。

“现在,”林简按下另一个按钮,“让我们进入实验的最后阶段:变量清除,以及果实催熟。”

警报响起。红色的灯光旋转。

培育室的墙壁开始合拢,将陈末和周锐困在核心区。外面的守卫开始向A组和B组逼近。

陈末看向周锐。少年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疤痕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散发着危险的热度。

“周锐,”陈末说,“还记得我教你的吗?愤怒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用。”

周锐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怒,有痛,有被背叛的恨,但最深处,有一种清晰的、不被任何嫁接所污染的东西。

“记得。”他说,“握在手里,变成力气。”

然后他冲向林简。

不是盲目的冲锋。每一步都踏在能量流动的节点上——这是陆瑞在结构图里标记过的薄弱点。疤痕的暗红光芒大盛,形成一层保护性的力场,撞开林简匆忙启动的概念屏障。

林简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没想到周锐能这么快掌握嫁接残留的力量,并反过来利用它。

“有趣。”他低语,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那就让我们看看,嫁接体和原生体的差异到底有多大。”

培育室的顶上,几个机械臂探出,尖端凝聚着暗紫色的能量——和荆棘之眼的攻击一模一样。

但陈末动了。

他没有冲向林简,而是冲向能量树。

阿摆从他肩头腾起,灰光膨胀,展开成一张慵懒的、缓慢波动的力场,挡在机械臂和周锐之间。暗紫色的能量束打在力场上,没有爆炸,没有穿透,而是像陷入泥沼,速度骤降,然后……消散了。

“非合作性力场。”林简的眼睛亮了,“完美的干扰样本。阿摆,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的实验吗?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世界。”

“没兴趣。”阿摆的声音在培育室里回荡,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小刀,“你的新世界听起来无聊死了。我还是喜欢旧世界,有混蛋,有傻子,有莫名其妙的好人,有乱七八糟的情绪——虽然烦,但热闹。”

它说话的同时,陈末已经抵达能量树的根部。

他伸手,触碰那些维生舱。

不是破坏。是共情。

他把自己的意识沉入那些“肥料”的残留情绪中。那些被抽干的绝望,那些被遗忘的眷恋,那些还没完全熄灭的、属于“人”的温度。

然后,他开始“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情绪,用记忆,用画面。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写“摆烂”时的无奈和自嘲。

他想起了张明远在槐树下说“我不想变成树”时的眼泪。

他想起了林小雨在训练场崩溃时的尖叫。

他想起了陆瑞分析数据时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了唐杰听到“齿轮声”时的恐惧。

他想起了周锐说“我是人,不是零件”时的怒吼。

他想起了苏茜冷着脸说“活着比当英雄重要”。

他想起了秦教授温和地说“至少我们试过了”。

这些画面,这些情绪,这些属于“不完美人类”的、混乱的、低效的、但真实的碎片,像洪水一样,通过他的共情能力,反向注入那些维生舱,注入那些“肥料”近乎枯竭的意识深处。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那些平静的、空洞的脸上,开始出现微小的波动。一个老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一个年轻女人的手指蜷缩,一个孩子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他们在醒来。

不是物理的醒来,是情绪的醒来。那些被抽干的情感,被陈末带来的、属于“不完美人类”的杂乱情绪重新点燃。虽然微弱,虽然混乱,但确实在燃烧。

能量树开始剧烈摇晃。

黄金果实的搏动变得紊乱。87%的成熟度读数开始下降:86%……85%……84%……

“你在做什么?!”林简终于失去了冷静,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慌,“你在污染数据!你在毁掉纯净!”

“对。”陈末抬头看他,汗水从额头滑落,过度使用共情让他的大脑像要裂开,“我在污染。用你瞧不起的低效、冗余、混乱的人类情感,污染你的完美果实。”

他继续注入。更多的记忆,更多的情绪,更多的……“人性”。

果实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纯净的金色,变得浑浊,出现暗红的愤怒,深蓝的悲伤,灰黑的恐惧,还有一丝丝……微弱的、粉色的希望。

成熟度跌破80%。

林简的眼睛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某种系统过载的警告色。他疯狂地操作控制台,试图切断陈末的连接,试图加速抽取“肥料”的情绪来净化果实。

但周锐已经突破了机械臂的封锁,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屏幕碎裂。数据流乱码。

“结束了,老师。”周锐说,疤痕的暗红光芒几乎把他整个人包裹,“你的实验,失败了。”

林简盯着他,然后,缓缓笑了。

那笑容扭曲,疯狂,完全失去了之前的理性优雅。

“失败?”他低声说,“不,这才是最后的测试。测试在系统完全崩溃的情况下,果实会如何反应。”

他按下了控制台底部一个隐蔽的红色按钮。

“紧急协议启动。果实强制催熟。释放半径:五公里。释放倒计时:十、九……”

陈末冲向果实。但来不及了。

阿摆比他更快。那团灰光像箭一样射向黄金果实,在倒计时数到“三”时,撞了上去。

没有爆炸。

阿摆的光晕包裹住了果实。然后,它开始“吃”。

不是物理的吃。是概念层面的、缓慢的、慵懒的“同化”。果实的金色光芒被阿摆的灰色浸染,变得黯淡,浑浊,然后……开始崩解。

“不——”林简的尖叫被警报声淹没。

果实碎了。不是炸开,是像沙子一样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那些光点落在维生舱上,落在“肥料”们身上,落在陈末、周锐、甚至外面的守卫和李萱身上。

没有覆盖,没有嫁接。

只有一阵微风般的感觉,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消散了。

能量树的光芒彻底熄灭。培育室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灯提供微弱的光。

林简瘫坐在碎裂的控制台前,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数据……我的数据……”

外面传来枪声和打斗声,但很快平息。苏茜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外部守卫已控制。你们怎么样?”

陈末扶着墙站起来,大脑还在剧痛,但意识清醒。

“结束了。”他说。

阿摆飘回他肩头,光晕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但还在。

“难吃。”它说,声音虚弱,“那个果实……味道像掺了糖的塑料。”

陈末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周锐走过来,手臂上的疤痕已经不再发光,只是普通的暗红色纹身般的痕迹。

“他们……”他看向外面。

陈末走出去。走廊里,守卫们被苏茜带来的人制服。陆瑞和唐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张明远和林小雨抱在一起哭。而李萱……她跪在地上,手里的枪掉在一旁,眼神从之前的冷静变成茫然,然后变成巨大的、迟来的恐惧和悲伤。

“我……我做了什么……”她颤抖着说。

陈末走到她面前,蹲下。

“你被利用了。”他说,“但还来得及选。继续当‘神谕’,或者……当个人。”

李萱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然后她捂住脸,放声大哭。

像个十六岁的女孩该有的样子。

警报还在响,但已经变了调,从尖锐的警告变成平缓的撤离提示。

培育场要关闭了。

“走吧。”苏茜走过来,脸上有擦伤,但眼神明亮,“该离开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正在被救援人员打开的维生舱,走过那些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四顾的“肥料”们。

走出培育场时,天已经快亮了。晨雾很浓,但东方的天际,有一线微光正在努力穿透。

陈末站在废墟般的垃圾处理站空地上,看着那座伪装成工厂的巨大建筑——很快,它就会被“秩序者”正式接管,里面的受害者会被妥善安置,林简和他的“园丁”们会被审判,数据会被分析,教训会被吸取。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阿摆在他肩头轻轻说:“创造者,我好像……完整了一点。”

“什么意思?”

“吃那个果实时,我尝到了很多情绪……很多人的情绪。虽然被提纯、被扭曲,但底层还是……人的情绪。愤怒,爱,恐惧,希望……我好像知道‘人’是什么感觉了。”

陈末侧头看它:“那是什么感觉?”

“很吵。”阿摆说,“很麻烦,很低效,很累。但……”

它顿了顿。

“但不无聊。一点都不无聊。”

陈末笑了。他看向身边,五个学员站在一起,虽然狼狈,虽然带伤,但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纯净的,是混杂的、疲惫的、但真实的——属于活人的光。

苏茜走过来,递给陈末一瓶水。

“总部在问报告。”她说,“我怎么写?”

陈末喝了口水,想了想。

“就写:实验失败。变量存活。花园毁了。但种子还在。”

“种子?”

陈末看向那五个少年,看向肩头的灰光,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天色。

“人性。”他说。

苏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明白了。”

她转身去指挥善后。陈末走到学员们面前。

“回去后,想吃什么?”他问。

“肉。”周锐第一个说。

“甜的。”林小雨小声说。

“安静的地方。”唐杰揉着耳朵。

“能睡觉的床。”张明远打了个哈欠。

陆巡推了推眼镜——眼镜在打斗中碎了,他用胶带粘着——说:“我需要一台新的平板,和数据访问权限。林简的数据库里,还有很多没分析完的东西。”

陈末笑了。

“都有。”他说。

他们走向来接应的车辆。晨雾正在散去,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还有很多事要做:清理残余的“园丁”,治疗受害者,重建“桥梁计划”,面对总部的质询,还有……理解阿摆身上发生的变化,理解那些被“污染”的果实残留会带来什么影响。

但至少现在,他们可以休息一下。

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还是“不完美”的、低效的、混乱的、但真实的人类。

阿摆在他肩头,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天,亮了。

雾,散了。

但新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