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07:32

沈墨是被痛醒的。

不是渡劫后的皮肉伤,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一种……浮亏感。就像前世熬夜盯盘时,持仓股票突然毫无征兆地闪崩,那种心脏被无形之手攥住的冰凉。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漏风的屋顶、斑驳的梁柱,以及空气里弥漫的淡淡霉味——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这里不是云岚宗的任何一间正经厢房,更像是堆放杂物的偏殿。

“你醒了。”

清冷的女声从门口传来。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女子倚在门框边,怀里抱着一柄长剑。她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丽,但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流转的、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纯净灵气——天灵根,苏晚。

沈墨的记忆碎片翻涌。这位大师姐,宗门内定的下一任掌门,也是云岚宗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优质资产”。昨晚那份“债务重组合同”的附加条款里,她似乎被列为某种……隐性抵押物?

“苏师姐。”沈墨挣扎着坐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昏迷了多久?宗门现在情况如何?”

“三天。”苏晚走进来,将一碗散发着苦涩药味的粥放在他床头的破木桌上,“情况?你是指哪方面?是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盘灵石昨晚彻底耗尽,还是厨房的李师叔今早宣布,米缸里最后三斤灵谷必须留作种子,从今天起所有人辟谷?”

她的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沈墨心头。资产枯竭,现金流断裂,连运营维生都成问题。

“掌门和长老们呢?”沈墨追问。

“玄重师叔在维持最基础的山门幻阵,避免被凡人樵夫误闯看笑话。其他几位师叔伯……”苏晚顿了顿,“在‘议事厅’争论,是应该集体下山接些除妖的活儿换灵石,还是干脆去附近的‘青云钱庄’再申请一笔‘宗门救济贷’。”

沈墨心里咯噔一下。去青云钱庄?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和那份“天道合同”里调取的历史数据,云岚宗在青云钱庄的信用记录已经烂透了,再去借款,利率怕是比高利贷还狠,而且很可能要求更苛刻的抵押——比如,眼前这位天灵根师姐。

“不能去青云钱庄。”沈墨斩钉截铁。

苏晚终于抬眼,认真看了他一下:“为何?你有更好的办法?还是觉得,靠我们几个去猎杀低阶妖兽,能凑够修复阵盘、购买灵谷、乃至偿还你那份……‘展期债务’的劫力?”

她果然知道了。沈墨不意外,这种大事瞒不住核心弟子。

“猎杀妖兽是劳动性收入,太慢,且不稳定。”沈墨掀开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被,忍着经脉的刺痛下床,“我们需要的是资本性收入,或者,至少是能产生稳定现金流的资产运作。”

苏晚眉头微蹙,显然没完全听懂,但“资本”、“资产”、“现金流”这些词,配合沈墨此刻异常冷静锐利的眼神,让她感觉到某种不同。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资质垫底的师弟,渡了一次几乎死掉的天劫后,似乎哪里变了。

“你想怎么做?”

“第一步,”沈墨走到窗边,望向外面凋敝的灵田和远处若隐若现、光芒黯淡的护山大阵轮廓,“我需要看到云岚宗完整的‘资产负债表’和‘现金流量表’。我需要知道,我们到底还有什么,又到底欠了多少,以及……哪些‘资产’是可以通过包装、分割、重组,变成可以交易的东西。”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晚:“师姐,我需要宗门所有的账册、地契、灵脉勘测图、库存清单、功法典籍目录、未兑现的承诺(人情债务)、乃至历年与各方势力往来的文书。一切,所有。”

苏晚沉默了片刻。这些要求对于一个刚醒来的、身份低微的弟子而言,堪称狂妄。但或许是沈墨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专业人士的笃定说服了她,也或许是宗门真的已无路可走。

“账册在玄重师叔那里,他管钱粮。地契和文书在掌门师尊的密室,但钥匙……师尊失踪后,下落不明。灵脉图可能还在藏经阁顶层,但那里有残存的禁制,需要至少筑基期灵力才能短暂打开。库存……”她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嘲讽弧度,“除了那三斤灵谷种子,大概就是后山那几亩快枯竭的一阶下品灵田,以及库房里几件锈蚀的法器残骸了。”

信息碎片化,关键凭证缺失,资产质量低下……典型的烂摊子。

沈墨揉了揉眉心:“先从能拿到的开始。请带我去见玄重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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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宗的“议事厅”,不过是间稍大点的、家具更旧些的屋子。此刻,里面弥漫着压抑的争吵和绝望的气息。

玄重长老是个面容古板严肃的中年人,穿着同样洗旧的道袍,此刻正对着几个唉声叹气的老者低吼:“……再去青云钱庄?你们可知他们上次提出的条件?不仅要苏晚那孩子的‘灵根监护权’,还要我们后山那仅剩的三亩灵田五百年的收益权!这是饮鸩止渴!”

“那你说怎么办?大阵一破,方圆百里都能感知到我云岚山灵气彻底消散,以前结仇的那些散修、小家族,会像闻到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到时候别说灵田,你我能不能留下全尸都是问题!”一个胖长老拍着桌子。

“不如……不如我们分散下山,隐姓埋名……”有人怯懦提议。

“住口!”玄重长老须发皆张,“云岚宗道统传承三百年,岂可毁于你我之手!”

就在这时,沈墨在苏晚的陪同下,踏入了议事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讶、疑虑、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沈墨?你醒了?”玄重长老收敛怒容,看向他的眼神复杂。这个弟子引来的天劫异象和之后与天道“协商”的波动,他们这些筑基期的长老多少有所感应,只是不明就里。

“弟子沈墨,拜见诸位长老。”沈墨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弟子刚醒,听闻宗门困境,心中焦急。弟子或有一法,可暂解燃眉之急,但需要宗门全力配合,并了解宗门详细状况。”

“你一炼气期弟子,有何办法?”胖长老皱眉,语气不耐。

沈墨不答,反而看向玄重:“玄重师叔,弟子需要查看宗门近五十年的详细账册,包括收入来源、支出明细、对外借款及还款记录、资产折旧情况。”

玄重一愣,深深看了沈墨一眼。这小子,醒来后不仅气质变了,问的问题也如此……奇特而切中要害。

“账册在此。”玄重从怀中摸出两枚玉简,却没有立刻递出,“但其中涉及宗门秘辛,你……”

“师叔,宗门已至存亡边缘,任何‘秘辛’的价值,都比不上活下去。”沈墨平静道,“况且,弟子并非刺探,而是要从中寻找‘可交易价值’。”

玄重犹豫片刻,终是将玉简抛了过去。或许,死马当活马医吧。

沈墨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大量的数据洪流般涌入脑海。若是原主,恐怕早已头晕目眩。但前世处理过上百亿美金并购案的沈墨,早已习惯在复杂数据中寻找脉络。

他看得极快,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图表。

收入:主要靠出售低阶灵草、矿石(品级逐年下降),偶尔接取低报酬除妖任务(近十年锐减)。零星弟子供奉(近五年无新弟子)。 支出:维护护山大阵(最大头,占七成以上)、弟子修炼用度(已压缩至极低)、偿还旧债利息(像个无底洞)。 资产:山门地契(核心资产,但估值受灵气影响)、残破护山大阵(负资产,消耗品)、几亩贫瘠灵田(产出微薄)、老旧法器库(市场价值几乎为零)、藏经阁功法(大多低级或残缺)。 负债:欠青云钱庄本金五百标准灵石,利滚利已近千灵(年利率40%)。欠邻近“百巧门”材料款八十灵(逾期三年)。还有其他零星债务若干。 现金流量:持续为负,靠变卖前辈遗物和玄重长老个人补贴勉强维持。 关键发现:五十年前,云岚宗曾有一处小型“火铜矿”开采权,后因矿脉枯竭和一场事故关闭。但账目显示,当年事故处理草率,赔偿支出极低,且矿洞未曾按照安全规程完全封堵。更重要的是,根据一份模糊的旧地图标注,那矿脉深处,似乎毗邻一条微弱的地下灵脉分支。

沈墨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如何?”玄重忍不住问。其他人也屏息看来。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但,”沈墨缓缓道,“并非全无机会。我发现了几个潜在的‘价值点’。”

“第一,我们的‘护山大阵’。它现在是消耗品,但如果我们转换思路,将它未来一段时间的‘防护服务收益权’进行切割和证券化,预售给山下依附于我们的几个凡人村落和小的修真家族呢?他们需要安全感,我们可以提前收取‘保护费’,换取眼下急需的灵石。”

众人愕然。预售保护费?还能这样?

“第二,后山废弃的‘火铜矿洞’。账目显示封存不善,且可能连通残余灵脉。这意味着里面可能滋生了一些阴属性或土属性的低阶材料、妖兽,甚至可能有微弱的残余矿石或伴生灵草。它是一个被遗忘的、可能有残余价值的‘不良资产包’。我们需要对其重新进行‘尽职调查’和‘价值评估’。”

“第三,我们最宝贵的无形资产——云岚宗三百年的宗门牌照、相对清白的过往记录(近期除外)、以及在这片区域的‘名义管辖权’。这些,在某些特定交易中,可以作为‘增信工具’。”

沈墨的话语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长老们听得云里雾里,但又隐隐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你说的这些……具体要怎么做?谁会买我们未来的‘保护权’?谁又会跟我们交易那个废矿洞?”胖长老忍不住问。

沈墨看向玄重:“师叔,宗门现在还能拿出多少启动资金?我是说,任何可以变现的东西,哪怕值几块灵石。”

玄重脸色难看,与另外两位长老交换眼色,最终咬牙道:“我……我这里还有一块中品灵石,是我个人积蓄。库房里……还有三张未使用的一阶‘火弹符’,大概能值十块下品灵石。另外,苏晚那里,有一件她娘亲留下的、未曾认主的低阶飞行法器‘柳叶梭’,若是典当……或许能值二三十灵。”

加起来,不到五十标准灵石。寒酸得令人心酸。

“够了。”沈墨却点点头,“五十灵,作为初始资本。苏师姐的法器不能动,那是底线。用我的中品灵石和火弹符。”

他转向苏晚:“师姐,麻烦你立刻下山,去距离我们最近的‘青溪镇’和‘林家庄’,找他们的主事者。告诉他们,云岚宗鉴于近期周边妖兽活动有异常迹象(这个可以稍作渲染),为保障附庸百姓安全,特推出‘年度灵阵庇护凭证’。凭此凭证,其村镇可享受一年内护山大阵(强调是金丹祖师所布)的优先庇护权,在遭遇无法抵御的妖兽或邪修威胁时,可触发一次定向防护并向我宗求援。每份凭证,售价……五块标准灵石。先试行发售十份。”

苏晚眼眸微动:“他们……会信吗?”护山大阵现在连维持都困难。

“所以需要你去谈。”沈墨目光锐利,“强调这是‘限量预售’,是宗门念及旧情的优惠。可以允许他们分期支付,首付两灵即可。关键是拿到‘订单’和首付款,为我们争取时间和少量现金流。同时,观察他们的反应,评估他们的支付能力和意愿,这是我们第一次接触‘客户’。”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我明白了。”她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那我呢?”玄重看着沈墨有条不紊地布置,心中那丝希望的火苗微微燃起。

“师叔,你和我,去一趟废弃矿洞。我们需要实地评估那份‘不良资产包’的现状。带上那三张火弹符,以防万一。”沈墨眼神沉静,“如果运气好,里面找到的任何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能成为我们下一步谈判的筹码。”

“如果运气不好呢?”胖长老嘀咕。

沈墨看向窗外黯淡的天光,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

“如果运气不好,那至少我们也摸清了最后一份潜在资产的底细。在金融……哦不,在修仙界,充分的信息,本身就是一种防御。”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没有选择。要么在沉默中资产归零,被强制清算;要么,主动出击,在规则内,找到那条生路。”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所有长老都看着这个气质大变的年轻弟子。他的计划听起来离经叛道,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那份可怕的冷静和条理,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

或许,这缕从绝境中挣扎出来的、不同寻常的思维火花,真的是云岚宗……最后的希望?

玄重重重点头:“好!老夫就陪你走这一趟!”

沈墨拱手,心中快速盘算:五十灵启动资金,预售保护权获取现金流和客户数据,实地勘探寻找潜在资产价值……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应对青云钱庄的催收,解决宗门内部的人心问题,以及……尽快提升自己的修为。在这个世界,没有足够的实力(资本),任何金融操作(交易)都只是空中楼阁。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脑海中那份若隐若现的、与天道的“展期合同”。

三十年。 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