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07:35

后山的废弃矿洞,比想象中更阴森。

入口处的木质支撑早已腐朽坍塌,只留下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黑黢黢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某种更深沉的、铁锈般的腥气,从黑暗中缓缓渗出。

玄重长老点燃了一盏老旧的灵石灯,昏黄的光芒勉强驱散洞口附近的黑暗。“就是这里了。五十年前那场事故后,就再没人进去过。据说当时矿道深处发生了莫名的塌方和……灵力暴动,死了好几个矿工和一位驻守的筑基执事。”

沈墨蹲下身,捡起一块风化严重的矿石碎片,在指尖碾碎。暗红色的粉末,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殆尽的火属性灵力。“火铜矿,一阶中品,常规伴生‘赤铁矿’和少量‘炎晶砂’。事故报告里提到‘灵力暴动’?”

“语焉不详。”玄重摇头,“当年掌门还是师兄,他亲自处理的后事,回来后就下令永久封矿,严禁弟子靠近,相关卷宗也封存了。我只隐约听说,不完全是塌方那么简单,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沈墨心中一动。被惊动的东西?是天然形成的阴邪之物,还是某种……因为过度开采或灵力抽取而触怒的“地脉灵识”?亦或是,当年云岚宗为了快速获取资源,用了某些非常规的、后患无穷的手段?

“进去看看。”沈墨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洞口。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杂乱而模糊,矿道深处有微弱的灵力残留,混乱无序,还有……生命气息?很微弱,不像是人类或大型妖兽。

玄重挡在沈墨身前,掌心隐有雷光闪烁:“跟紧我。若有不对,立刻退出。”

矿洞内部比入口更加破败。最初的矿道还算宽阔,但随处可见坍塌的痕迹和散落的锈蚀工具。岩壁上残留着当年开采的凿痕,一些凹陷处凝结着暗红色的、已然灵性全无的矿物晶体。

随着深入,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那股铁锈腥气也越发明显。灵石灯的光芒在曲折的矿道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变形,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如同鬼魅。

“等等。”沈墨忽然停下,蹲在一处坍塌的碎石堆前。他拨开几块石头,露出下面一片颜色略显不同的岩壁。岩壁潮湿,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暗绿色苔藓类植物,但在这苔藓缝隙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冰蓝色的荧光透出。

“这是……‘阴髓苔’?”玄重长老辨认了一下,“通常生长在阴气浓郁、且有水灵之气浸润的地方。这矿洞属火,怎会……”

沈墨用一根树枝小心刮下一点苔藓,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神识仔细感应。“不是单纯的水阴之气。这里面……混杂了很淡的神魂残渣和怨念。”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阴髓苔本身价值不高,但它的出现,结合“神魂残渣”和“怨念”,几乎坐实了当年矿难绝非普通事故。这里死过不少人,而且死状恐怕不寻常,以至于残魂怨念经年不散,甚至改变了局部环境的灵气属性。

“当年的事,恐怕有蹊跷。”玄重声音低沉,“宗门或许……隐瞒了什么。”

沈墨没说话,继续前行。蹊跷是必然的,但现在不是追究历史问题的时候。重点是,这矿洞里现在还有什么?那些怨念和异常灵气,是否孕育了别的、可能有价值(或危险)的东西?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较大的矿洞大厅。这里坍塌更加严重,几根粗大的石柱断裂倒伏,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碎石和尘土。大厅中央,竟然有一个不大的、浑浊的水潭,水色暗红,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腥气。水潭边,散落着一些惨白的、疑似动物或人形的骨骼碎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另一侧岩壁下方。那里有一片区域,岩壁呈现出不自然的琉璃化光泽,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瞬间熔融后又冷却。琉璃化区域的中心,嵌着几块拳头大小、闪烁着不稳定红黑两色光芒的……晶体。

“那是……”玄重长老瞳孔微缩,“火铜矿的变异种?不对,这灵力波动……暴烈而混乱,充满负面情绪。”

沈墨眯起眼,神识仔细扫描那几块晶体。晶体内部,火属性灵力与一种阴寒、污浊的能量纠缠在一起,互相侵蚀,极不稳定。更重要的是,晶体似乎与周围岩壁,乃至整个矿洞的微弱灵脉,有着某种隐晦的连接。

“‘怨火铜晶’。”沈墨缓缓吐出前世在某些志怪典籍里看过的名词,“极端条件下,火属性矿脉沾染大量生灵惨死的怨念、血气,经年累月异变而成。内蕴暴戾火毒与阴魂怨力,极难处理,通常被视为不祥之物,炼制法器极易反噬,直接吸收更是找死。”

玄重脸色难看:“果然是不祥之地!此物留之有害,我们速速离开!”

“等等。”沈墨却再次阻止,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琉璃化岩壁和周围的地面,“师叔,你看那里。”

顺着他指的方向,玄重看到,在琉璃化区域边缘的碎石缝里,生长着几簇矮小的、叶片呈暗金色的蕨类植物。植物顶端,结着米粒大小、同样泛着暗金色泽的浆果。

“这是……‘地脉金蕨’?”玄重这次声音带着惊讶,“只生长在灵脉节点附近,吸收精纯土金二气而成。其果‘金髓籽’是炼制固本培元类丹药的辅助材料,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稳定温和,市场需求一直有。”

沈墨点点头:“怨火铜晶是不良资产,甚至是负资产。但地脉金蕨,是正资产。而且,有金蕨生长,说明这片区域下方,确实存在尚未完全枯竭的、相对稳定的土金属性灵脉分支,虽然微弱,但品质尚可。”

他脑中飞快计算。怨火铜晶危险,不能直接卖,但或许……可以作为一种特殊的“风险对冲标的”?或者,以其为媒介,设计某种针对特定类型敌人(如修炼阴邪功法者)的陷阱或一次性法器?而地脉金蕨及其代表的灵脉分支,则是可以持续产出的、能包装出售或租赁的“现金流资产”。

“风险与机遇并存。”沈墨低语,“这个矿洞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它不是简单的废矿,而是一个高风险、可能蕴藏非常规价值的特殊资产包。”

就在这时,水潭中忽然“咕咚”一声,冒起一个浑浊的气泡。紧接着,潭水微微荡漾,几条苍白细长、似手非手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潭边阴影中探出,贴着地面,向两人脚踝蔓延而来。

“小心!”玄重长老反应极快,袖袍一甩,一道微弱的雷光扫过地面,将那几条苍白影子逼退。影子发出嘶嘶的、如同指甲刮过玻璃的尖细声音,缩回阴影中。

“是‘阴尸藤’!受怨气滋养而生的邪物!”玄重脸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

沈墨也感到一阵寒意。阴尸藤不算强大,但难缠,而且出现这东西,说明此地的阴怨之气已经浓郁到足以滋生低级邪祟。开采或利用这里的任何资源,都必须先解决安全问题,成本会大幅增加。

“先撤。”沈墨果断道,同时飞快地用神识记录下大厅的结构、资源分布、以及阴尸藤的活动范围。

两人迅速原路退出。回到矿洞入口,阳光洒下,驱散了那股阴寒不适。玄重长老松了口气,看向沈墨:“你怎么看?”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沈墨沉吟,“矿洞有残余价值,但开采风险高,需要前期投入进行‘净化’和‘安全加固’。怨火铜晶需要特殊处理方案。不过,地脉金蕨和潜在的灵脉分支是亮点。我们需要一份详细的勘探报告和风险评估书,才能决定如何包装这个资产包,以及向谁推销、以什么方式合作。”

“合作?这种地方谁会来合作?”玄重苦笑。

“总有需要特殊材料、不惧风险、或者……擅长处理‘不良资产’的势力。”沈墨目光望向山下的方向,“比如,某些修炼阴毒功法、急需怨火类材料的邪修或魔道小派——当然,与他们交易风险极高,是下下策。或者,某些专门处理‘修真界不良资产’的机构。”

他想起百晓生提过的“影子银行”和地下交易网络。或许,这条路子可以走走。

“先回宗门。看看苏师姐那边进展如何。”沈墨道。现金流是眼前更紧迫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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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宗门时,夕阳西下。苏晚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破旧的大殿前,面沉如水。她身边,还站着两个陌生人。

一个是身着锦袍、留着山羊胡、满脸精明算计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把玉算盘,时不时拨动两下,眼神打量着云岚宗破败的景象,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视。他身后跟着一个护卫模样的壮汉,气息彪悍,约有炼气后期修为。

“苏师姐。”沈墨上前。

苏晚看到他,眼神微松,低声道:“这位是青云钱庄青溪镇分号的刘掌柜。我下山时,正好遇到他在林家庄‘催收旧账’。他听说我们在预售‘庇护凭证’,就……跟着上来了。”

刘掌柜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引发天劫异象的沈墨小友?幸会幸会。鄙人刘乾,忝为青云钱庄分号掌柜。听闻云岚宗有了新举措,特来关心一下,毕竟,贵宗还是我们钱庄的重要客户嘛。”

重要客户?怕是重点催收对象。沈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刘掌柜,有失远迎。不知刘掌柜此来,是为何事?若是为了敝宗那笔旧账,还款日期似乎尚未到期。”

“到期?呵呵。”刘乾拨弄了一下算盘,“按照合同,贵宗上月就该支付当期利息三十灵,现已逾期七日。按约,逾期罚息每日千分之三,利滚利。另外,鉴于贵宗近期信用状况可能恶化,钱庄有权要求提前进行‘贷后检查’,并可能根据检查结果,要求增加抵押物或提前收回部分贷款。”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钱庄也是讲情面的。听说贵宗在搞这个‘庇护凭证’,想法倒是新奇。不如这样,贵宗将这‘凭证’的全部未来收益权,质押给钱庄,作为追加担保。钱庄可以考虑,将逾期罚息减半,并暂不要求提前还款。如何?”

图穷匕见。他要的不是几块灵石的预售款,而是想一口吞下云岚宗这刚刚想出来的、可能唯一的现金流来源!而且是以“质押”的名义,几乎空手套白狼。

玄重长老气得脸色发青,苏晚也握紧了剑柄。

沈墨却笑了,笑容平淡,眼神却冷了下来:“刘掌柜好算计。不过,这‘庇护凭证’尚在试售阶段,未来收益不确定,价值难以评估。钱庄接受这种不确定性极高的资产作为质押?”

“不确定,才需要专业评估嘛。”刘乾眯着眼,“我们钱庄有专业的评估师。只要贵宗同意,我们可以立刻估值。放心,都是按规矩来。”

规矩?怕是按他们的规矩,将这收益权压到一文不值,然后轻易拿走。

“不劳刘掌柜费心了。”沈墨摇头,“这笔小额融资,敝宗自有安排。至于贵钱庄的欠款利息……”他看向玄重,“师叔,我们目前能拿出多少灵石?”

玄重咬牙:“算上你那块中品灵石和火弹符变现,再加上……我那里还有几瓶用不上的低阶丹药,勉强能凑出四十灵左右。”这几乎是最后的家底了。

沈墨点头,对刘乾道:“刘掌柜,四十灵,先支付逾期部分利息和部分罚息。剩余本金和利息,到期前我们一定设法结清。如何?”

刘乾脸上的笑容淡了:“四十灵?不够。按照合同和罚息,现在需要支付至少五十五灵。而且,这只是利息和罚息,本金分文未动。”

“那就先付四十灵。”沈墨语气强硬了些,“剩余十五灵,三日内补上。这是我们的诚意,也是底线。如果钱庄连这点周转时间都不给,非要逼到鱼死网破,那我们也只好申请‘宗门破产保护’,提请‘修真联盟仲裁庭’介入,核查这笔贷款当年是否涉嫌违规高息和欺诈性条款了。我想,青云钱庄总行,也不希望看到某个分号为了点蝇头小利,闹出影响整体声誉的纠纷吧?毕竟,你们最近似乎也在筹备发行新的‘灵石债券’?”

沈墨的话,软中带硬,既拿出了部分还款显示了诚意,又用“破产保护”和“仲裁”拖住对方,更暗示了对青云钱庄近期动态有所了解,直击其看重声誉和融资需求的软肋。

刘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死死盯着沈墨。这个年轻弟子,不仅对债务规则熟悉,更懂得利用更大层面的规则来反制。他提到的“仲裁庭”和“债券发行”,确实戳中了钱庄的顾虑。为了云岚宗这笔烂账,闹大了不值得。

“……好!”刘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四十灵,今日付清。剩余十五灵,三日后我来取。若到时不见,就别怪钱庄按合同办事,申请强制执行贵宗抵押资产了!”

他指的抵押资产,包括那几亩灵田,甚至可能包括苏晚。

“三日后,必见分晓。”沈墨平静道。

玄重长老忍痛将凑出的四十块下品灵石交给刘乾。刘乾清点完毕,冷哼一声,带着护卫拂袖而去。

夕阳余晖中,云岚宗众人沉默伫立,气氛压抑。

“三天……十五灵。还有预售凭证需要兑现的承诺。”玄重声音干涩。

苏晚轻声道:“山下……只预售出去三份凭证。林家庄买了两份,首付四灵。青溪镇只买了一份,首付两灵。他们都很犹豫,说需要看到实效。”

六块灵石首付,杯水车薪。

压力如山。矿洞资产远水解不了近渴,预售遇冷,钱庄催命。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沈墨身上。

沈墨望着刘乾下山的方向,眼神幽深。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慌乱。

“师叔,师姐,把预售凭证的首付款,和宗门最后那点灵石,都给我。”

“你要做什么?”玄重问。

“去一趟最近的散修集市。”沈墨缓缓道,“用这点钱,做一笔短线交易。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人对‘怨火铜晶’或者‘地下灵脉分支开采权’感兴趣。”

“短线交易?就这点本钱?”苏晚不解。

“本金少,才更需要高杠杆和精准的时机。”沈墨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金融市场……哦不,修仙集市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信息不对称和价值低估的机会。而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快速将这点微薄资本,滚动起来。”

他看向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三天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至少,足够我们为云岚宗,搏出一个喘息之机。”

夜幕降临,山风微寒。沈墨带着云岚宗最后的希望——总计不到二十块下品灵石,踏上了前往散修集市的路。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直。

一场以整个宗门命运为赌注的、毫厘之间的资本博弈,即将在鱼龙混杂的散修集市中,悄然展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