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并非真的鬼怪集市，而是散修间约定俗成的、在特定时日于荒郊野岭自发形成的临时交易场所。没有固定摊位，没有权威监管，一切交易凭眼力、凭胆量、更凭实力。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信息、货物、乃至阴谋流转最快的地方。
沈墨要去的是距离云岚山三百里外的“黑水涧”，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子时开市，天明即散。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旧道袍，用一块粗布裹头，脸上还抹了些尘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怀里的十九块下品灵石和两瓶回气丹，是他和云岚宗此刻全部能动用的“流动资金”。
子夜时分，黑水涧深处。这里是一处狭窄的河谷，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光点（低阶照明法术或萤石）在黑暗中闪烁，映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形和摆在地上的简陋摊位。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药草的苦涩、矿石的土腥、妖兽材料的腥臊、还有隐隐的血气与煞气。交谈声压得很低，如同鬼语呢喃。
沈墨收敛气息，将神识维持在炼气三四层的水准，缓缓融入人流。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个个摊位，大脑飞速运转，将所见之物与前世的物资评估、风险投资逻辑相结合。
第一个摊位：几株年份不足的“凝血草”，几块品相一般的“黑铁矿”，一把豁口的低阶法剑。价值低，无波动空间。过。
第二个摊位：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箓，灵力波动微弱且不稳定，疑似劣质品甚至假货。风险极高。过。
第三个摊位：几枚沾染着泥土和干涸血迹的妖兽爪牙，来自一阶妖兽“铁背狼”。材料普通，但处理粗糙，影响价值。卖家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眼神凶戾。沈墨没有停留。
他像一条安静的游鱼，在拥挤而沉默的人流中穿行。大部分货物都平平无奇，少数几件看起来不错的，要么标价虚高，要么围着一堆人，容易引发争抢，不符合他“低调快速套利”的原则。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时辰后，沈墨依然一无所获。十九块灵石，在鬼市连件像样的一阶中品法器都买不起，更别提捡漏。他心中并无焦躁，只是冷静地调整策略：或许，不该只盯着实物，可以关注一些信息或契约类的交易？
他走向一片相对冷清的区域，这里的人大多不摆货物，只是站着，或低声交谈，或举着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模糊的需求。
“求购‘阴风峡谷’安全路线图，价格面议。” “长期收购‘蚀骨花’，有多少要多少。” “出售‘玄铁精’矿点信息，价高者得，保真。”
忽然，沈墨的目光被角落一个几乎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吸引。那是个瘦小干瘪的老头，披着破旧的黑色斗篷，面前没有木牌，只在地上用树枝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卖消息。关于‘枯骨道人’遗府阵法松动。”
枯骨道人？沈墨在原主记忆里搜索。似乎是一个几十年前在附近有些名气的散修，筑基中期修为，擅长傀儡和毒术，行事亦正亦邪，后来据说在探索某处古修洞府时失踪。他的遗府，确实曾吸引过不少寻宝者，但据说外围阵法狠毒，折了不少人进去，近几年已少有人提起。
阵法松动？如果是真，意味着遗府重新有了探索的可能。但这个消息本身……价值如何？有多少人知道？真实性几何？
沈墨不动声色地靠近，蹲下身，假装看旁边另一个摊位上的破旧罗盘，神识却仔细感应着那老头。老头气息晦涩，大约在炼气六七层，但身上有种淡淡的、不太自然的药材与腐朽混合的气味，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是个老油条。消息可能有水分，但未必全假。
沈墨等了一会儿，见无人问津，才慢慢踱到老头面前，压低声音：“道友，关于枯骨道人遗府的消息，怎么卖？”
老头抬眼，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沈墨，慢吞吞道：“十块灵石。不二价。”
“先说说是什么消息，值不值十灵。”沈墨语气平淡。
“阵法松动的具体方位，以及……最近三个月，有三批人进去过，都没出来。但有人在外围捡到了这个。”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迅速晃了一下又收回。
那是一小块非金非木的暗褐色碎片，边缘不规则，上面刻着极其细微的、几乎磨灭的符文，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灵力。沈墨神识敏锐，瞬间捕捉到那符文似乎与某种“聚阴”或“束缚”类阵法有关联。
“就这？”沈墨摇头，“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一块不知所谓的碎片。三灵。”
“嘿，小子，砍价够狠。八灵，最低。” “四灵。我只是好奇，未必真去。” “六灵！再低老夫就找别人了！” “五灵。成就成，不成就算了。”沈墨作势欲走。
老头犹豫了一下，咂咂嘴：“……行吧，算老夫亏本交个朋友。”他伸出手。
沈墨掏出五块下品灵石放在他手里。老头接过，迅速收起，然后凑近些，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几句话，大致是遗府位于黑水涧向北约八十里的“毒瘴林”深处某处山谷，并描述了阵法外围一片区域近期出现的灵气异常波动特征。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最近打听这事的人，不止你一个。小心点。”
沈墨记下，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离开。
这笔投资，是赚是亏尚不确定。但信息的价值在于不对称性和潜在的可能性。他暂时不会去探索遗府，但这个信息，或许可以作为未来某种交易的筹码。
继续寻觅。又过了半个时辰，就在沈墨觉得今晚可能难有实质收获时，他路过一个异常冷清的摊位。摊主是个面色苍白、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前只摆着三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一个密封的、贴着褪色符箓的陶罐；还有一枚玉简。
年轻人似乎有些神不守舍，眼神飘忽，不时紧张地望向集市入口方向。
沈墨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块灰石上。乍看之下，就像是普通的山岩。但他前世经手过太多矿产项目，对石头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这石头的纹理、色泽、乃至那种沉甸甸的质感，似乎……
他蹲下身，没有直接碰石头，而是先看向年轻人：“道友，这石头怎么卖？”
年轻人回过神，有些局促：“啊……这、这是家传的一块‘压舱石’，据说有些年头了。我……我想卖五块灵石。”他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要价对于一块“破石头”来说有点离谱。
沈墨不置可否，又看向陶罐和玉简：“这些呢？”
“陶罐里……是家父生前收集的一些‘地肺毒火’的余烬，毒性已弱，但或许……或许还有些研究价值？卖三灵。玉简里是一门残缺的‘引火诀’，只能引动凡火，对修士用处不大，卖……卖两灵吧。”年轻人语速很快，像是急于脱手。
地肺毒火余烬？价值不大，且处理麻烦。引火诀？更是鸡肋。
沈墨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灰石上。“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请、请便。”
沈墨拿起石头，入手果然沉得出奇。他指尖凝聚一丝极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石头表面。灵力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但他没有放弃，改用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扫描石头的每一寸。
突然，在石头核心一处极其细微的裂隙边缘，他的神识捕捉到一丝截然不同的波动。那波动极其内敛、稳定、厚重，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沧桑之意，与他所知的任何常见矿石灵力都不同。更关键的是，这波动给他一种隐隐的、莫名的“熟悉感”——并非原主的记忆，而是源自他识海深处，那份与天道签订的“展期合同”的烙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天道合同……共鸣？这石头和天道有关？
沈墨心中巨震，但面上丝毫不露。他放下石头，沉吟道：“石头确实有些特殊，但五灵贵了。加上这陶罐和玉简，一共……六灵，我全要了。如何？”
年轻人眼睛一亮，六灵！比他预期的总价还多一倍！他正要答应，忽然又迟疑了一下，看了看沈墨，低声道：“道、道友，你……你是不是看出了这石头有什么特别？家父临终前说，这石头或许关联着一处古……唔！”他猛地捂住嘴，似乎意识到说漏了。
古？古什么？古修洞府？古传送阵？古秘境？
沈墨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露出不耐烦：“我能看出什么特别？只是觉得这石头当镇纸还行。你到底卖不卖？不卖我走了。”
“卖！卖！”年轻人生怕沈墨反悔，赶紧将三样东西往前一推，“六灵，成交！”
沈墨取出六块灵石给他，快速将灰石、陶罐、玉简收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旧布袋里。交易完成，他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人流。
心脏在胸腔里微微加速跳动。这笔交易，直觉告诉他，可能捡到宝了。那块灰石，绝对不简单，甚至可能牵扯到比枯骨道人遗府更大的秘密。尤其是它与天道合同的微妙共鸣……
但他没时间细究。本金还剩八块灵石。他需要找到今晚的主要目标——为矿洞的“怨火铜晶”和“灵脉开采权”寻找潜在买家或合作伙伴。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到那些收购信息上。很快，一个木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高价求购稳定怨念结晶、阴火属性材料、或小型阴脉信息。中介勿扰，卖家面谈。可提供特殊资源置换。”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符文标记，像是一簇扭曲的火焰。
怨念结晶？阴火属性材料？这简直是为“怨火铜晶”量身定做的买家！虽然“可提供特殊资源置换”听起来有些模糊，但至少是个明确的意向。
沈墨记下那个符文标记的样子，然后在鬼市中开始有意识地寻找带有类似标记的人或物。大约一炷香后，他在一处稍微宽敞点的空地边缘，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连面容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能看出身形不高。他独自站着，面前没有摊位，但脚边用石子摆了一个小小的、与木牌上一样的扭曲火焰标记。周围人来人往，却无人上前搭讪，似乎都有些忌惮。
沈墨能感觉到，此人气息阴冷晦涩，修为至少在炼气八层以上，可能接近圆满。身上有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甜气息，像是某种特殊的香料混合了……血腥味。
修炼阴毒功法？还是炼器师、炼丹师中专注于偏门材料的那一类？
风险与机遇并存。沈墨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让自己显得既不过分热切，也不太过怯懦，缓步走了过去。
在距离对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沈墨拱了拱手，低声道：“道友，可是在求购怨念结晶类材料？”
兜帽微微动了动，一道沙哑、分不清男女的声音传出：“你有货？”声音直接传入沈墨耳中，像是用了某种传音技巧。
“或许有。”沈墨谨慎回答，“但东西有些特殊，数量也不多，且……附带了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和‘开采风险’。不知道友是想单纯购买材料，还是对连带的开采权或产地信息也感兴趣？”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沈墨。“细说。”
沈墨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客观、不带倾向性的描述，简要说明了“怨火铜晶”的情况：火铜矿脉变异产物，蕴含暴戾火毒与阴魂怨力，极不稳定，开采环境存在阴怨之气和低级邪祟滋扰。同时，也提及了伴生的“地脉金蕨”和可能存在的小型土金属性灵脉分支。他强调，这是一个“高风险资产包”，但潜在价值独特。
他没有透露具体地点，只说位于一个已破产的小型宗门势力范围内，他们拥有处置权。
斗篷人听完，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东西，我感兴趣。风险，不是问题。但我要先验货，评估品质和怨力纯度。地点？”
“现在无法提供具体地点，也无法带出样品。”沈墨摇头，“样品极不稳定，移动风险大。如果道友真有诚意，我们可以约定时间，道友可带一位懂行的同伴，前往实地勘察。当然，勘察需要支付一笔小小的‘诚意金’，并签订简单的保密与不恶意破坏协议。”
这是沈墨的试探，也是保护。直接带陌生人去矿洞太危险。用“诚意金”筛选掉纯粹好奇或心怀叵测者，用协议（哪怕约束力有限）增加一点保障。
斗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声音干涩难听。“谨慎的小子。可以。三日后，子时，此地。我带人去看。诚意金……五灵。协议你准备。”
“十灵。”沈墨还价，“并且，道友需要透露大致想要用这些材料做什么，以及可能的交易方式（灵石、以物易物、还是其他）。我需要评估交易对象的性质和后续风险。”
“八灵。用途……炼制一件特殊法器，需要高纯度阴怨火源。交易方式，看货色定，灵石、材料、乃至一次性的符箓或法术援助，皆可谈。”斗篷人这次回应很快，“若东西符合预期，后续开采合作，也可商议。”
炼制特殊法器？这个理由还算合理。沈墨略一思索，点头：“好。三日后，子时，此地。届时我会带来初步的勘察路线和安全须知。诚意金八灵，请预付四灵作为定金，剩余勘察后付清。”
斗篷人没有异议，从斗篷下伸出一只苍白、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将四块下品灵石放在地上用石子摆出的火焰标记旁。沈墨上前，谨慎地收起灵石，同时将自己早准备好的一份简单玉简（内容主要是关于鬼市交易的一般性风险提示和诚信原则，稍加修改）放在原地，作为“协议”的象征。
双方都未触碰对方，也未留下任何身份信息。鬼市的交易，便是如此。
“三日后。”斗篷人沙哑地说完，脚下火焰标记的石子无声化为粉末，他转身，像一道阴影般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沈墨收起玉简（对方并未取走，意味着认可这种形式），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第一步，卖出去了。为矿洞那个“不良资产包”，找到了一个潜在的、可能专业的“处置方”。虽然对方身份不明，风险未知，但至少打开了局面。
本金消耗：信息五灵，灰石等六灵，收入定金四灵，净支出七灵。还剩约十二灵（算上定金）。
距离青云钱庄的三日之约，还剩两天。这十二灵，加上可能回收的另外四灵定金，还差一些。
沈墨最后在鬼市转了一圈，用三灵购买了几份廉价的、关于附近区域近期妖兽活动、各势力动态的公开信息汇总玉简。这些信息看似杂乱，但综合起来，或许能发现一些常人忽视的“套利”或“避险”机会。
天色将明，鬼市人群开始稀疏，迅速散去。
沈墨也随着人流离开黑水涧，踏上返回云岚宗的路。他怀里揣着那块神秘的灰石、一个毒火陶罐、一枚鸡肋玉简、几份信息玉简，以及十二块灵石和一份三日后价值可能不菲的“勘察约定”。
这一夜的收获，远超预期。不仅为矿洞资产找到了潜在出路，更重要的是，那块可能与天道有关的灰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天道，债务，神秘的石头，还有那个笼罩在斗篷下的买家……
云岚宗的困局，似乎撕开了一道微光。但沈墨清楚，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青云钱庄的刘掌柜，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矿洞里的秘密，以及这个新出现的、目的不明的买家，都可能是新的变数。
他抬头，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以及……新的，微弱的希望。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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