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08:55

望乡亭是荒山野岭间一座半塌的旧亭,石柱斑驳,野草蔓生。残阳将最后的光斜斜投下,在破损的亭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也为亭中对峙的双方镀上一层血色。

沈墨和苏晚到得稍早。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两盏粗陶茶碗,碗中清水映着天光。沈墨选了背对夕阳、面朝山门方向的位置坐下,这个角度光线不会直射眼睛,且视野开阔,能观察到通往亭子的小径。苏晚站在他侧后方三步处,手按剑柄,气息与亭外山风融为一体。

约定的时刻刚到,两道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小径尽头,几个闪动间,已至亭前。依旧是那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深掩。为首的沙哑斗篷人,气息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加晦涩不定,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身后的筑基修士则如磐石般沉默,但沈墨能感觉到,对方那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正如同冰冷的探针,反复扫视着自己和苏晚,尤其在苏晚的天灵根气息上停留片刻。

“沈小友,久候了。”沙哑声音响起,语气听不出喜怒。

“道友准时,请坐。”沈墨伸手示意对面石凳。

沙哑斗篷人坐下,筑基修士则如护卫般立于他身侧,微微侧身,恰好挡住了小径方向的部分视野,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没有寒暄,沙哑斗篷人直奔主题:“契约条款,贵宗可已拟定?金剑门之事,看来并未对贵宗造成太大困扰,倒是让金某……刮目相看。”最后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些许跳梁小丑,不足挂齿。”沈墨淡然道,将准备好的玉简推到对方面前,“这是我方拟定的合作草案,请过目。其中有些条款,或许与寻常修士间的约定有所不同,但皆为保障合作顺利进行,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沙哑斗篷人接过玉简,神识沉入。起初,他看得很快,但渐渐地,他的气息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波动。当看到“分期注资与里程碑审核”、“风险准备金”、“退出机制与清算优先权”、“反稀释条款”这些前所未见的条款时,他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若因古阵法自身周期性异变(如‘汲灵’)导致项目无法进行或产生毁灭性风险,合作自动暂停”以及“观察员”条款时,兜帽阴影下的两点幽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沈墨的心沉了一分。对方的反应,印证了“暗渊”警告的部分真实性!他们果然对“汲灵”周期有所了解,甚至可能就在筹划利用这个时机!

良久,沙哑斗篷人收回神识,将玉简放在石桌上,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道:“沈小友……这份契约,构思之精巧,条款之严密,不似寻常宗门子弟手笔。倒像是……久经商海的老手所为。”

“宗门凋敝,逼得人不得不多想几步。”沈墨平静回应,“不知道友对我方条款,有何意见?”

“意见?”沙哑斗篷人发出一声低笑,笑声干涩,“意见很大。这份契约,将我方置于何地?处处掣肘,步步受限!分期注资?风险准备金?还要派‘观察员’监督?沈小友,合作讲究的是信任,你这般防备,诚意何在?”

“诚意,在于我们愿意拿出矿洞四成的权益,并接受前期较低的分成。”沈墨寸步不让,“防备,在于我们清楚古阵法遗迹的风险,也明白‘九幽地脉’的手段名声。信任需要基础,而透明的规则和互相制约的条款,正是建立信任最好的基础。若道友心中坦荡,何惧这些约束?”

气氛陡然紧张。筑基修士身上的阴寒气息隐隐扩散,亭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苏晚的剑鞘,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沙哑斗篷人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听说,近日还有另一股势力,对矿洞表示了兴趣?甚至还给了小友一些……‘忠告’?”

来了!沈墨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和犹豫,右手下意识地触碰了一下怀中(那里放着“暗渊”令牌)。“道友消息果真灵通。确实……有位自称‘墨先生’的前辈,曾来拜访,说了些……关于古阵法‘周期性异变’和‘血祭’风险的言语。不过,晚辈认为,那或许是离间之计。”

他故意说得含糊,既点出了“暗渊”警告的核心,又表示自己不完全相信,将球踢回给对方,观察反应。

沙哑斗篷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瞬,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森然:“‘墨先生’?哼,藏头露尾之辈!小友,你初入修真界,不知人心险恶。有些势力,专以危言耸听、挑拨离间为能事,实则自己才是包藏祸心!他们是否还给了你什么信物?比如……一块刻着漩涡的黑色令牌?”

沈墨心中一凛,对方对“暗渊”令牌如此清楚!“确有此物。不过……”

“不过什么?小友,你可知那令牌是何来历?”沙哑斗篷人语气急促了些,“那是‘暗渊’的‘诱饵令’!持令者,会被他们暗中标记,视为可发展的‘外围眼线’或……未来的‘祭品’!他们给你警告,不过是想吓退你,或者引导你去触犯某些禁忌,他们好从中渔利!矿洞深处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危险,绝非‘暗渊’那些只懂得挖掘上古禁忌、不顾后果的疯子能够染指的!”

他的反应激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这更让沈墨确信,“暗渊”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且很可能严重干扰甚至破坏了“阴山客”师徒的原有计划!

“道友息怒。”沈墨做出恍然和些许后怕的样子,“晚辈确实不知其中关窍。那依道友之见……”

“销毁令牌!断绝与‘暗渊’的一切联系!”沙哑斗篷人斩钉截铁,“至于契约……你提出的条款,过于苛刻。但我方可以做出让步。分期注资可以谈,但里程碑节点需由我方认定。风险准备金也可设立,但需由我方掌控。‘观察员’……可以允许一人,但只能在最外围,且不得干扰任何核心操作。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诱惑:“至于分成,首次开采,你们可以拿三成。但后续,若古阵法探索顺利,获得超出预期的收获,我们可以再行协商,给予你们额外补偿。沈小友,与我们合作,你们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灵石和资源,以及我‘九幽地脉’的庇护。与‘暗渊’纠缠,只会将你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威逼与利诱齐施,试图瓦解沈墨的防线。

沈墨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利弊。实际上,他正在飞速分析对方话语中的信息:对方承认了古阵法的危险性和价值,急于签订契约(甚至愿意在某些条款上让步),对“暗渊”极度忌惮,且试图掌控风险准备金和认定权——这说明他们需要资金和名义上的“合作方”,但也决不允许合作方拥有太多制衡力量。

“道友的条件……倒也并非不可接受。”沈墨缓缓开口,“不过,我方也有几个必须坚持的底线。”

“说。”

“第一,里程碑节点,必须由双方共同商议认定,并写入契约,不能单方面决定。第二,风险准备金的动用,必须双方同意,账目透明。第三,观察员虽只一人,但需拥有在认为存在‘不可控风险’时,要求暂时中止行动并得到合理解释的权力,此权力需以契约神魂条款保障。第四,关于古阵法‘周期性异变’的风险,契约中必须明确,若因此导致合作终止,我方不承担任何额外责任,且有权收回矿洞所有权。”

沈墨一条条抛出,语气平和却坚定:“若道友同意这些,并愿意现在就预付首次注资的三十灵石,以及签订一份关于‘不进行任何形式生灵血祭’的神魂承诺。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订契约。”

他抛出了最后的试探和要求。“不进行生灵血祭”的承诺,直指对方可能的核心计划!

沙哑斗篷人身体陡然绷紧!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筑基修士的阴寒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却被苏晚悄然上前半步,以天灵根的清冽气息稳稳抵住。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山后,暮色四合,望乡亭陷入昏暗。

终于,沙哑斗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更加沙哑低沉:“沈小友……你真是……让人惊讶。好!你的条件,我代表师门……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包括“不进行生灵血祭”的承诺?沈墨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警铃大作!对方答应得如此痛快,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原本就不打算进行大规模血祭(可能性低),二是他们有把握绕过或规避这个承诺(可能性极高)!或者……他们需要的“祭品”,根本不需要在契约签订前就准备好?

“既如此,便请道友立下神魂契约吧。”沈墨压下疑虑,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以特殊妖兽皮和灵墨书写的正式契约卷轴,以及一份专门用于“不进行生灵血祭”承诺的附属魂契玉简。

沙哑斗篷人接过,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符文,每一个条款。确认无误后,他咬破指尖,逼出一滴泛着灰黑色光泽的精血,滴落在主契约和附属魂契上。精血融入,契约卷轴和玉简同时亮起幽光,无数细密的符文虚影升腾而起,绕着他盘旋,最后没入其眉心——神魂烙印已成。

沈墨也如法炮制,滴入自己的鲜血(他修为不足,无法逼出足够分量的精血,但契约本身认可这种形式)。同样的过程,符文虚影没入他的识海。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冷、阴晦的约束之力缠绕在神魂之上,同时,也隐隐感知到对方神魂中相应的约束印记。契约,成立了!

“契约已成,天地共鉴!”沙哑斗篷人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隐隐有一丝异样的兴奋。他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石桌上:“这是首次注资的三十灵石,以及约定的一部分基础‘净怨符’和‘防护阵旗’。三日后午时,我们会带齐人手和材料,正式开始前期清理工作。届时,请贵宗的‘观察员’务必到场。”

沈墨神识扫过储物袋,确认无误,收起。“自当如此。”

交易完成,双方再无多话。沙哑斗篷人与筑基修士转身,再次如同融入暮色般,迅速消失在山道尽头。

直到他们彻底不见踪影,苏晚才缓缓松开剑柄,手心微微见汗。“他们……答应得太快了。那‘不进行生灵血祭’的承诺……”

“承诺是真的,烙印做不得假。”沈墨眉头紧锁,“但也正因为是真的,才更可怕。这意味着,他们要么有不需要‘血祭’就能达成目的的方法,要么……他们需要的‘祭品’,不在契约限制范围内,或者……已经准备好了。”

他收起契约卷轴和灵石,望向矿洞方向。夜色中,那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兽,正在缓缓张开大口。

“走,先回宗门。”沈墨转身,“契约已签,我们有了三十灵进账和一部分物资,但也正式踏入了漩涡中心。接下来三天,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五日后子时……就是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两人快步返回云岚宗。夜色彻底笼罩山野,只有山风呼啸,如同不祥的预言。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望乡亭残破的顶盖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轻烟般飘落。正是白日里见过的“暗渊”墨先生身边那名声音尖细的黑袍人。

他走到石桌旁,伸手虚按在刚才沙哑斗篷人滴落精血的位置,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紫芒。片刻后,他收回手,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嘲弄:

“九幽的‘锁魂替死术’……果然用了这招。以精血为引,契约是真,但主要约束力会转移到事先准备好的‘替魂傀儡’上。真是舍得下本钱,那具筑基期的尸傀,怕是炼制不易。不过,‘不进行生灵血祭’……呵呵,他们当然不用‘进行’,只需要‘引导’阵法自行汲取那些被吸引来的妖兽和……‘意外’闯入者的生机魂魄就行了。愚蠢的小子,以为一道魂契就能锁住九幽的鬼蜮伎俩?”

他身影再次模糊,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最后一句飘散在风中的低语:

“也好……棋子已落定,就看五日后,这局棋,谁能吃到最多的‘子’了。墨先生应当会感兴趣……或许,那小子身上,还有别的惊喜……”

夜色,愈发深沉。矿洞深处,那古老的祈天法坛,核心处的能量积聚,正在无声地加速。而与之隐隐共鸣的沈墨怀中灰石,也在此刻,极其微弱地……脉动了一下。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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