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天,下午四点三十三分。
车队停在了真正的分岔路口。
不是地图上那条象征性的虚线,而是物理意义上大地撕裂的痕迹。一场剧烈的地震——也许是近期,也许更早——将山体劈开一道近百米宽的深壑。壑底雾气翻涌,深不见底。原本相连的公路在裂缝两侧戛然而止,像被巨斧斩断的血管。
左侧,一条锈迹斑斑的铁索桥横跨裂缝,桥面木板大半腐朽,露出底下黑漆漆的虚空。铁索在风中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桥头立着半块路牌,箭头指向对岸,字迹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北山道 - 安全区方向 - 直线距离80公里”。
右侧,一条相对平缓的下坡路蜿蜒向东南,路面完好,甚至能看到远处平原上隐约的建筑轮廓。另一块相对完整的路牌写着:“省道207 - 绕行路线 - 安全区方向 - 距离180公里”。
八十公里与一百八十公里。
险桥与坦途。
一天与四天。
车队在裂缝前五十米处停下。人们下车,站在悬崖边缘,望着那道选择。风从深壑里呼啸而上,卷起尘土和枯叶,拍打在脸上,生疼。
陈暮第一个走到桥头。他用脚试探桥面,腐朽的木板应声碎裂,碎片坠入深壑,数秒后才传来微弱的回响。他蹲下,检查铁索的锈蚀程度,手指抹过粗大的铁链,搓下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桥承重有限。”他头也不回地说,“最多同时过两辆车,而且必须轻载。我们需要卸下部分物资,分批次通过。”
“你疯了?”老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桥随时会塌!”
“但这是唯一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抵达安全区的路线。”陈暮站起身,转向人群,“走省道绕行,需要至少三天。我们没有三天时间了。”
“为什么没有?”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质问,“食物不够我们可以沿途找,但过这桥是送死!”
“因为——”陈暮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看向林晚,眼神里有瞬间的动摇,但很快恢复坚定,“因为我收到最新情报,大规模变异潮正在从东南方向推进,三天后就会覆盖整个平原区域。走省道,必死无疑。”
这是谎言。林晚立刻听出来了。陈暮在编造理由,逼迫大家走险桥。真实原因只有一个:他的时间不够了。
但人群不知道。情报这个词带着权威性,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恐慌在蔓延。
“情报?哪来的情报?”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我们的电台已经两天没收到任何信号了。”
“我有特殊通讯设备。”陈暮说,没看王老师,“研究所配发的,加密频道。消息可靠。”
“那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老吴上前一步,“陈暮,这一路你说了太多‘听我的准没错’,但我们不是你的士兵!我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陈暮盯着老吴,眼神逐渐冰冷。“真相就是,过桥,活。绕路,死。这就是全部。”
“我不信!”老吴转身面对人群,“你们信吗?一座随时会塌的桥,对岸有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而省道路况好,路程远点但安全!我们走省道!”
“对!走省道!”
“这桥太危险了,孩子们怎么过?”
支持省道的声音越来越多。林晚看见,站出来的人大多是家庭和有孩子的人,还有几个年纪较大的。而支持陈暮的,主要是赵峰和他的手下,以及少数几个年轻人。
团队彻底分裂了。
陈暮站在原地,任由反对声浪拍打。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袖口下,银色纹路在下午的光线中隐隐反光。
林晚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实情?关于你的时间?”
“告诉他们,他们会同情我,但不会改变选择。”陈暮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同情不能让人冒险。恐惧可以,所以我编了变异潮的谎言。”
“但谎言会被揭穿。”
“等揭穿时,我们已经在对岸了。”陈暮转头看她,“晚晚,我必须今天过桥。我的身体……撑不到明天了。”
林晚看向他的眼睛。瞳孔深处,那些银色细丝又在游动,比之前更密集,像要彻底覆盖原有的棕色。他的呼吸很浅,很快,胸口起伏的节奏异常。
“你还有多少时间?”她问。
“最多到午夜。”陈暮说,“午夜前如果不过桥,不抵达安全区开始治疗,我就……”他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基因崩溃。不可逆转变。
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距离午夜还有七小时十五分钟。八十公里山路,即使一切顺利,也需要至少五小时。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两小时内过桥。
“我跟你过桥。”林晚说。
陈暮摇头:“不,你跟省道组走。赵峰会保护你——”
“我说了,我跟你过桥。”林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要么一起过,要么都不过。”
两人的目光在风中碰撞。陈暮眼中的银色细丝剧烈游动,像在挣扎。最终,他妥协了。
“好。”他说,“但如果你跟来,就必须服从我的一切命令。不能质疑,不能犹豫。能做到吗?”
“能。”
陈暮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分裂的人群。“最后一次表决:跟我过桥的,站左边。走省道的,站右边。选择之后,各自出发,生死自负。”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
老吴第一个站到右边,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大多是家庭。王老师犹豫了一下,看看陈暮,又看看桥,最终叹了口气,走向右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
朵朵的母亲抱着女孩,左右为难。朵朵突然挣脱,跑到林晚身边,小手抓住她的衣角:“我跟林阿姨。”
“朵朵!”母亲惊呼。
“妈妈,陈叔叔和林阿姨救过我。”朵朵小声但坚定地说,“我要跟他们。”
最终,左边站着十九人:陈暮、林晚、赵峰和他的八个手下,三个年轻人,朵朵和另一个没有孩子的年轻女子,还有两个体力较好的中年男人。
右边二十七人:包括老吴、王老师、所有带孩子的家庭,以及几个伤势未愈的人。
比例悬殊。
陈暮看着右边的二十七人,缓缓点头:“祝你们好运。省道路况好,但不要停留,日夜兼程,应该能在四天内抵达安全区。如果我们先到,会在安全区等你们。”
“如果我们先到呢?”老吴问。
“那就在安全区等我们。”陈暮说,“现在,分配物资。”
物资分割在沉默中进行。左边组拿走了大部分武器和三分之一的食物,因为要轻装过桥。右边组拿走了大部分水和剩余食物,以及所有药品——林晚坚持把医疗箱留给他们。
“你们更需要。”她对王老师说,“过桥组有我在,懂基本医疗。你们路程长,伤病员多。”
王老师接过医疗箱,深深看了她一眼:“小林,保重。”
“您也是。”
最后的道别简短而沉重。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点头和短暂的眼神交汇。末世里,离别太常见,常见到连悲伤都显得奢侈。
下午五点二十分,右边组的车队缓缓驶向下坡路,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现在,悬崖边只剩下十九个人,四辆车,和一座摇摇欲坠的铁索桥。
陈暮开始布置过桥方案。
“桥面木板腐朽,不能开车。所有人步行,携带必要物资。车辆放弃。”
“但物资怎么运?”赵峰问。
“用绳索拖拽。”陈暮指着桥两侧的主铁索,“把物资绑在简易拖板上,人在前面拉。一次运一批,分三次过桥。”
“谁先过?”
“我,林晚,赵峰,还有两个体力最好的。”陈暮说,“我们先过,在对岸建立安全点。第二批运物资。最后一批其他人过来。”
“如果桥在我们过的时候塌了呢?”一个年轻人颤抖着问。
“那就死。”陈暮说得很平静,“但不过桥,也是死。选一个。”
没有人再质疑。
第一批五人开始准备。陈暮用绳索在每个人腰间系了安全扣,绳索另一端固定在桥头的水泥墩上——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他们只带最基本的武器和一天的食物,轻装。
下午五点四十分,陈暮第一个踏上桥面。
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每一步都踩在铁索正上方的位置,那里木板相对完整。风吹得桥身摇晃,铁索的嘎吱声像垂死者的喘息。
林晚跟在他身后三步,眼睛紧盯着他的背影。陈暮走得很稳,但林晚看见他的左臂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背,在昏暗光线下像戴了一只镂空的银手套。
桥长大约一百米,走到三十米处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桥塌,是桥下的深壑里,涌上来一团浓稠的雾气。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雾气,迅速笼罩了桥身。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三米。
“停下!”陈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所有人抓紧铁索,原地等待!”
林晚抓住冰冷的铁链,铁锈扎进掌心。雾气湿冷,钻进衣领,带来一阵寒意。她听见身后赵峰压抑的咳嗽,还有另外两人急促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雾气没有散去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林晚看着前方,只能勉强看见陈暮模糊的背影,像雾中的鬼影。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深壑底部传来的、密集的窸窣声。像无数爪子在岩石上刮擦,又像某种黏液蠕动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从下方,从四周,从雾气深处传来。
“下面有东西。”赵峰低声说。
陈暮没回应。林晚看见他缓缓蹲下,右手按在桥面上,左手——那只银纹蔓延的手——垂在身侧。他闭着眼,像在倾听。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瞳孔中的银色细丝猛然亮起,在雾气中投出两缕微光。
“是地下生物。”他说,声音紧绷,“被孢子诱发变异的穴居动物。它们感知到震动,上来了。”
“数量?”赵峰问。
“很多。”陈暮站起身,“不能等雾气散了。现在,慢慢向前移动。保持节奏,不要跑,不要引起更大震动。”
五人重新开始移动,速度比之前更慢。林晚能感觉到桥身在随着某种节奏摇晃——不是风吹,是从下方传来的、有规律的撞击。
走到五十米处时,第一只生物爬上了桥面。
它从桥板缝隙钻出,大小像猫,但身体细长无毛,皮肤灰白半透明,能看到底下暗蓝色的血管。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圆形口器。它用六只带吸盘的短腿吸附在木板上,朝着最近的林晚蠕动过来。
林晚僵住了。那只生物的口器张开,发出高频的嘶嘶声。
弩箭破空声。
生物被钉在桥板上,抽搐几下,不动了。陈暮放下弩,没说话,只是示意继续前进。
但一只的死引来了更多。
它们从缝隙、从桥下、甚至从铁索上涌出,密密麻麻,像蛆虫般覆盖桥面。灰白色的身体在雾气中蠕动,嘶嘶声连成一片。
“跑!”陈暮吼道。
五人开始狂奔。桥身在脚下剧烈摇晃,木板断裂声接二连三。林晚踩空一脚,半个身子坠下去,被腰间的安全绳拉住。赵峰冲过来,将她拽起。
生物涌上来,爬上他们的腿,用尖牙撕咬衣物。林晚感觉小腿一阵刺痛,低头看见一只已经咬穿了裤腿,牙齿刺入皮肤。她抓住那黏滑的身体,用力扯开,扔下深壑。
前方,陈暮已经快到对岸。但他停下了,转身,举起那只银纹闪烁的手臂。
银光大盛。
不是之前那种微光,而是刺眼的、几乎实质化的银色光芒,从他手臂爆发,像一道冲击波扫过桥面。所有接触到银光的生物瞬间僵住,然后纷纷脱落,坠入深壑。
光芒只持续了三秒,熄灭后,陈暮踉跄了一步,扶住铁索才没倒下。他的左臂银纹暗淡了许多,但皮肤表面出现了细密的龟裂纹,像即将碎裂的瓷器。
“快走!”他嘶哑地喊。
最后二十米。林晚和赵峰架着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冲过桥面。对岸的悬崖平台出现在雾气中。
陈暮最后一个踏上实地,转身,抽出匕首,割断了桥头固定绳索的节点。
“你干什么?”林晚惊呼,“其他人还没过来!”
“桥撑不住了。”陈暮盯着来路。浓雾中,能看见桥身在剧烈摇晃,铁索崩断的声音清晰可闻,“让他们等第二批物资计划取消。现在,所有人必须立刻过桥,能过几个是几个。”
他抓起对岸桥头的扩音喇叭——可能是以前的警示设备,电池居然还有电——朝对岸喊道:“桥要塌了!所有人立刻上桥!现在!跑过来!”
对岸传来惊恐的呼喊。十四个人影冲上桥面,在摇摇欲坠的木板上狂奔。他们身后,桥体开始解体,木板大片脱落,铁索一根接一根崩断。
林晚看见朵朵被母亲抱着,在桥中央踉跄。一块木板在她们脚下断裂,母亲摔倒,朵朵滚出去,挂在残存的木板上,小脚悬空。
“朵朵!”林晚要冲回去,被赵峰死死拉住。
“桥要塌了!”
“放开我!”
就在这时,陈暮又举起了手臂。这次银光更微弱,像风中残烛。但他咬牙坚持,光芒稳定下来,照向桥中央。
那些攀附在桥上的生物再次僵住,为逃亡者让开一条路。
朵朵的母亲爬起,抓住朵朵,继续狂奔。
最后十个人踏上实地时,主铁索彻底崩断。桥体向一侧倾斜,还在桥上的四个人惨叫着坠入深壑。其中一个是第二批物资的负责人,他手里还拽着拖物资的绳索,绳索另一头绑着他们三分之一的食物和全部备用燃料。
物资随着他一起坠落,消失在雾气中。
幸存的十四人瘫倒在悬崖平台上,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清点人数:过桥组原有十九人,最终抵达十五人——陈暮、林晚、赵峰和八个手下幸存,三个年轻人只剩一个,朵朵和母亲幸存,另一个女子和两个中年男人丧生。
损失了四人,和三分之一物资。
而对岸,还有他们放弃的四辆车,以及——林晚突然想起——那些选择走省道的人,现在正在前往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安全”路线上。
陈暮靠着岩壁坐下,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银纹已经完全暗淡,但龟裂纹更明显了,像干涸大地上的裂痕。他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
林晚走过去,蹲下查看他的手臂。靠近了才看清,那些龟裂纹不是皮肤纹理,是真的裂缝——皮肤裂开了细小的口子,但没有流血,底下露出一种暗银色的、类似金属的质地。
“陈暮……”她的声音发抖。
“我没事。”陈暮睁开眼,瞳孔中的银色细丝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还有时间。八十公里,四辆车,我们还有两辆能开。连夜赶路,天亮前能到。”
“但你的手——”
“不重要。”陈暮挣扎着站起,看向幸存的人群,“现在,检查剩余物资,修理车辆,二十分钟后出发。我们没时间悼念,没时间休息。想活,就动起来。”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那只诡异的手臂,看着他眼中非人的银光。
恐惧再次弥漫,比在桥上时更甚。
赵峰第一个响应,开始清点剩余物资。其他人这才陆续动作,但眼神躲闪,不敢靠近陈暮。
林晚留在陈暮身边,低声说:“他们在害怕你。”
“他们应该害怕。”陈暮说,“我也害怕我自己。”
“陈暮……”
“听我说,晚晚。”陈暮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疼痛,“接下来几个小时,我会越来越不稳定。如果我有任何……异常行为,不要犹豫,让赵峰控制住我。必要的话,杀了我。”
林晚的眼泪涌出来:“我不会——”
“你必须会。”陈暮的眼神异常清醒,“如果我完全转变,第一个攻击的就是你。因为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而转变体会摧毁一切重要的东西。这是基因的本能:毁灭与自身有关联的一切,以彻底切断与过去的联系。”
“这是什么该死的本能!”
“这是确保实验体不会留恋人类生活的安全机制。”陈暮苦笑,“研究所考虑得很周全,不是吗?”
他松开她,走向正在修理车辆的人群。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那只垂在身侧的、裂开的银色手臂。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第九十八天即将结束。
距离午夜,还有四小时。
距离安全区,还有八十公里。
距离陈暮的终结,也许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一步,他们必须用奔跑来完成。
用最后的、绝望的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