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11:32

第九十九天,傍晚六点三十分。

安全区中央大厅变成了临时指挥所。长桌被拼在一起,上面铺着那张巨大的手绘地图。一边坐着林晚、赵峰、老吴和另外两个幸存者代表;另一边坐着老妇人、年轻女性(林晚后来知道她叫“艾拉”,这是她从音节中捕捉到的近似发音)、中年男人和两个年长的男性居民。

沟通是一场耐心与直觉的较量。

艾拉先指向地图上安全区东侧的一段围墙,那里标注着一个闪电符号。她双手做出波浪起伏的动作,然后双手猛地分开,做出“破碎”的手势。

“能量屏障在那里最弱。”林晚解读,“或者说,屏障系统在那个区域有缺口。”

赵峰点头,在带来的笔记本上画下标记。他用炭笔在对应位置画了一个叉,然后画了几个小人和弓箭的符号,表示需要布置守卫。

艾拉指着叉,摇头。她拿起一块小石板,迅速画了起来:先画围墙,在缺口处画了一些石头和木桩的堆积,然后又画了一个简易的瞭望塔。她指着塔,竖起三根手指,指向天空,再指向地面。

“不能用人力硬守。”林晚说,“她的意思是,缺口需要物理加固,还要建瞭望塔,三层高度,上上下下都要能观察到。”

“我们有多少时间?”老吴问。

艾拉似乎捕捉到了“时间”这个词的焦虑语气。她指向窗外——天色正在变暗——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中的某个位置,用手画了一个弧线,从西到东。

“一天。到明天这个时候。”林晚看向其他人,“羊群可能在明晚发动攻击。陈暮说过,第一百天是关键节点。”

提到陈暮的名字时,艾拉的手停顿了一下。她看向林晚,眼神复杂,然后迅速移开视线,继续在地图上指出其他薄弱点。

工作分配在无声中完成。幸存者负责设计和制造武器:弓箭、燃烧瓶、简易陷阱。居民们熟悉安全区的建筑材料和储存物资,负责加固围墙和建造防御工事。孩子们——安全区的孩子和朵朵——被安排去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布料和绳索,用来制作绷带和攀爬工具。

傍晚七点,所有人分散到各自的岗位上。

林晚和赵峰跟着艾拉来到围墙东侧缺口处。这里的情景让林晚倒吸一口凉气:所谓的“能量屏障”根本不存在,或者说,早已失效。围墙本身是厚实的混凝土结构,高约四米,但在一段约十米长的区域,墙体出现了严重的龟裂,最宽处能塞进手掌。透过裂缝,能看见外面金黄色的草原,和草原上星星点点的白色羊群。

“屏障是心理作用。”赵峰蹲下检查裂缝,“或者说,是羊群故意不靠近这段区域,让居民以为有某种防护。但实际上……”他敲击墙面,碎片簌簌落下,“这墙随时可能塌。”

艾拉似乎听懂了“塌”这个词。她指着裂缝,做出倒塌的手势,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安全区居民相信屏障的存在,从未仔细检查过围墙的物理状态。这种信仰让他们安全地生活了多年,也让他们在真正的危险面前毫无准备。

“需要支撑结构。”林晚用手比划横梁和立柱的形状,“钢材?木材?”

艾拉想了想,然后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她带领两人来到安全区边缘的一个仓库——门被藤蔓覆盖,显然很久没人打开过。推开门,灰尘扬起,在手电光中飞舞。

仓库里堆满了建筑材料:生锈的钢筋、成捆的木材、甚至还有几台小型发电机和电动工具。墙边的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工具:电钻、切割机、焊接设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但看起来完好。

“研究所撤离时留下的。”赵峰检查一台发电机,“燃料可能失效了,但机器本身应该还能用。”

艾拉看着这些工具,眼神里充满敬畏和陌生。安全区居民早已失去使用复杂机械的知识,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生活:手工制作,人力劳作。这些现代工具对他们来说,是近乎神迹的遗物。

林晚拿起一把电钻,试了试重量,然后做出使用的动作。艾拉看着她,缓慢地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不安——不是对工具本身,而是对即将到来的改变感到不安。

改变已经开始,无法回头。

晚上八点,安全区内亮起了灯光。

不是电力照明——发电机需要时间检修——而是居民们点燃了油灯和火把。橙黄色的光芒在建筑间跳跃,将忙碌的人影投射在墙壁上。两种文化、两种技术在这光影中碰撞、融合。

幸存者们用仓库里找到的钢筋焊接支撑架。赵峰曾做过工程兵,他指挥几个有手工艺经验的居民切割、组装。火花在夜色中飞溅,像微型的流星。安全区的孩子们围在旁边观看,眼睛睁得大大的,发出惊叹的音节。

林晚带着女人们准备医疗站。安全区有一个简陋的医务室,里面有草药、绷带和一些基本器械。但药品严重不足,尤其缺乏抗生素和止痛剂。艾拉拿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一种深绿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她用手指挖出一小块,涂在自己手臂上,然后做出“愈合”的手势。

“外用消炎药。”林晚判断。她接过陶罐,闻了闻——有金银花、鱼腥草,还有些她不认识的植物气味。这可能是安全区居民多年来发展出的草药知识。

另一边,老吴带着男人们在加固围墙缺口。他们用钢筋焊成框架,嵌入裂缝,然后混合水泥填补。没有现代混凝土搅拌设备,他们就手工搅拌,一铲一铲,汗水在火光中闪烁。

工作到深夜十一点,第一阶段完成。东侧缺口的支撑框架安装完毕,裂缝被暂时封堵。瞭望塔的基座打好,高度三米的木结构塔身完成了一半。武器组制作了五十把简易弓箭、两百支箭、三十个燃烧瓶。

人们聚集在中央大厅,分享食物。安全区居民带来了一种烤饼——用本地谷物和根茎植物混合烤制,口感粗糙但能填饱肚子。幸存者们拿出最后的压缩饼干和肉罐头,数量不多,但足够每人都尝到一点蛋白质。

吃饭时,两种群体自然而然地分开坐,中间隔着无形的界限。安全区居民用他们特有的音节低声交谈,手势频繁;幸存者们则沉默地进食,偶尔用眼神交流。只有孩子们跨过了这条线——朵朵和一个安全区的小女孩坐在一起,两人不需要语言,用手比划着,分享一块烤饼。

林晚端着食物,走到大厅边缘,靠墙坐下。她累极了,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但大脑异常清醒。她看着大厅里的人群,看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在这末世堡垒中并存。

赵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个水壶。“喝点,你一天没怎么喝水。”

林晚接过,喝了一口。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草药味。“这是什么?”

“居民给的‘能量茶’,说能提神。”赵峰自己也喝了一口,皱眉,“味道有点怪,但确实有用。”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大厅中央。艾拉正在和几个年长的居民交谈,手势快速而有力。老妇人坐在主位上,闭着眼睛,像在沉思。

“她在想什么?”林晚问。

“可能在想我们带来的麻烦,也可能在想终于有机会打破这个牢笼。”赵峰说,“这些人在安全区里活了多久?几代人?与世隔绝,以为外面世界已经毁灭,以为羊群是守护者……然后我们来了,告诉他们一切都不是真的,告诉他们要战斗。”

“你觉得我们做对了吗?”

“对错不重要。”赵峰看着手里的水壶,“生存就是不断做出选择,然后承担后果。陈队教我的。”

提到陈暮,两人都沉默了。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陈暮的匕首,还有那枚冰冷的纪念戒。

“林姐,”赵峰突然开口,声音很低,“陈队最后对我说的话,除了保护你,还有一句。”

林晚转头看他。

“他说,如果他死了,而我能让你活下去,那么……”赵峰停顿,深吸一口气,“那么他希望我能照顾你。不是任务,是……他的请求。”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赵峰,这个一路沉默守护的男人,此刻脸上有她从未见过的紧张和不安。火光在他眼中跳跃,照亮了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他眼角新添的皱纹,下巴上未刮净的胡茬,还有眼中深藏的、被她刻意无视的情感。

“赵峰,”她轻声说,“我……”

“你不用回答。”赵峰迅速打断她,“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只有他。我只是……完成他的嘱托。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林晚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一直保护我。谢谢你在……在他不在的时候,还在。”

赵峰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微微颤抖。他点头,没有回头,走向武器组那边,继续检查弓箭。

林晚坐在原地,握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赵峰的温度。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和迷茫。陈暮死了,她知道。但她的心似乎还停留在某个过去的时刻,拒绝接受新的可能性。

她想起婚礼那天,陈暮为她戴上戒指,说“无论发生什么”。那时她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指的是生活的坎坷,而不是生死永隔。

午夜时分,大部分人都去休息了。安全区的居民回到各自的房间,幸存者们在中央大厅铺开睡袋。林晚睡不着,她走到围墙边,爬上刚建了一半的瞭望塔。

塔身只有一层半高,但已经能看到安全区外广阔的草原。月光清冷,洒在草地上,像一层银霜。羊群在远处,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几乎发光。它们静静地站着,或卧着,没有任何活动迹象。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林晚的目光扫过草原,突然定格在某个点上。那里,在羊群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羊的眼睛。是更稳定的、金属般的光泽。

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那反光的形状……有点像人的轮廓?还是站立的羊?

就在这时,那反光移动了。不是羊群那种缓慢的移动,而是快速的、有目的的移动,消失在羊群深处。

林晚的心脏狂跳。她想起陈暮坠崖前那个无声的“等我”。想起自己看到的银色光芒。

幻觉吗?还是……

“林姐。”

赵峰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林晚低头,看见他站在塔下,仰头看着她。

“你怎么上来了?”她问。

“看到你在这里。”赵峰爬上塔,站在她身边,“发现什么了吗?”

林晚指向刚才反光的位置。“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赵峰举起望远镜——是安全区仓库里找到的旧军用望远镜,倍率很高。他调整焦距,观察那片区域。许久,他放下望远镜。

“只看到羊。”他说,“可能是什么东西反射月光,碎玻璃之类的。”

“也许是。”林晚说,但心里不信。那种反光质感太特别,像陈暮手臂上的银纹光泽。

“去休息吧。”赵峰说,“明天还有更多工作。围墙要全部检查,武器要测试,还要训练居民使用弓箭——他们连拉弓都不会。”

林晚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草原。月光下,羊群依然安静。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仿佛那些羊,或者隐藏在羊群中的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看着她,和这座即将迎来战斗的堡垒。

第二天,第一百天。

林晚在清晨六点醒来,浑身酸痛。她躺在中央大厅的睡袋里,身边是朵朵和其他几个孩子。大厅里还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发出微弱的光。

她坐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连续几天的紧张、劳累、悲伤,身体终于开始抗议。她按了按太阳穴,准备起身,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她捂住嘴,冲向大厅外的卫生间。里面很简陋,但有基本的冲洗设施。她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林姐?”

赵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显然听到了动静。

林晚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没事,可能吃坏了。”

赵峰走进来,递给她一条干净的布巾。“你的脸色很不好。”

“累的。”林晚擦干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她看起来像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人。

“今天你休息。”赵峰说,“防御工事我去盯。”

“不行,我得——”

“这是命令。”赵峰的语气不容置疑,“陈队让我保护你,包括保护你不要把自己累垮。”

林晚想反驳,但另一阵反胃袭来,她不得不再次趴在洗手池边。这次更剧烈,持续时间更长。

赵峰看着她,表情从担忧逐渐变为……某种复杂的震惊。他走上前,轻轻拍她的背,等她平复后,低声问:“林姐,你上次……生理期是什么时候?”

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晚头上。她僵住了,脑子里快速计算。

孢子爆发是在婚礼那天,第九十四天。之后是颠沛流离,是生死逃亡,是……她和陈暮的最后一次亲密,是在仓库出发前夜。那是第九十三天晚上。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她的生理期一直很准,28天周期。上一次是婚礼前一周,那么下次应该是在……这几天。

但已经迟了三天。

“不可能……”她喃喃道,“我们一直很小心……”

“末世里,‘小心’可能不够。”赵峰的声音很轻,“压力,营养,还有……陈队的身体状况可能影响了……”

他没说完,但林晚懂了。陈暮的身体在基因改造中发生变化,他的体液、他的基因……都可能影响到生育。

她的手颤抖着按在小腹上。那里平坦,没有任何感觉。但一个微小的、可怕的可能性在她心中生根。

“我们需要确认。”赵峰说,“安全区有医疗设备吗?”

林晚想起那个简陋的医务室。“可能有基础检查设备,但我不确定……”

“去看看。”赵峰扶住她的手臂,“现在。”

医务室里,艾拉正在整理草药。看到林晚苍白的脸色,她立刻明白了什么。她指着林晚的腹部,做出一个圆形的动作,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

林晚点头,然后摇头——我不确定。

艾拉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简陋的医疗工具:听诊器、血压计,还有几个未拆封的验孕试纸——显然是研究所时代的遗留物,包装已经泛黄,但密封完好。

艾拉递给她一个试纸,指了指旁边的卫生间。

十分钟后,林晚走出卫生间,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棒。上面的显示窗里,有两条清晰的线。

阳性。

她怀孕了。

在末世,在陈暮死后的第二天,在她自己都可能活不到明天的情况下,她怀孕了。

林晚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试纸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盯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被无数混乱的思绪淹没:孩子的健康,基因缺陷,生存环境,陈暮已经死了,她要独自抚养孩子,不,她可能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艾拉走过来,捡起试纸,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而悲伤。她蹲下,轻轻握住林晚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然后做了个“生命”的手势——双手在腹部画圈,然后像花开般展开。

赵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最终,他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和艾拉。林晚终于崩溃了,眼泪无声地涌出,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她抱着膝盖,身体因哭泣而颤抖。

艾拉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这是一种无需语言的共情,一种女性之间的理解。

许久,林晚终于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艾拉。

“我不能告诉其他人。”她用手势说,“现在不行。太危险了。”

艾拉点头,做了个“保密”的手势——手指按在嘴唇上。

“但我需要知道,”林晚继续比划,“安全区里,有没有……关于实验婴儿的记录?基因改造者的孩子?”

艾拉的表情变得严肃。她站起身,示意林晚跟上。

她们离开医务室,再次来到档案室。艾拉在书架最深处找到一个金属盒子,锁已经锈坏,她用力掰开。里面不是石板,而是几本保存完好的纸质笔记本——研究所的研究日志。

艾拉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晚。

页面上是手写的英文记录:

日期:孢子爆发前15天

主题:志愿者07-陈暮的基因稳定性评估

结论:基因融合度87%,生殖细胞受拟态基因影响程度未知。理论推测:若与未改造人类受孕,后代有50%概率继承拟态基因片段,50%概率为正常人类。继承片段者可能展现早期拟态特征,但无实验数据支持。

下面有一段补充:

注:若志愿者07进入完全转变阶段(第100天),其遗传物质可能发生不可预测变异。建议避免在其转变后三个月内进行任何遗传物质提取或繁殖行为。

林晚的手在颤抖。笔记本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陈暮转变的时刻——第一百天——就是今天。

而她的孩子,如果是在他转变前受孕,那么有50%的可能是……什么?半人类半拟态体?还是有早期能力但外表正常的孩子?

如果是在他转变后……不,时间不对。转变是今天,受孕是至少一周前。

但陈暮的身体早在转变前就开始变化。他的基因、他的体液、他的一切都在改变。

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艾拉捡起笔记本,翻到另一页。这一页上画着简单的图表:一条时间线,标注着“受孕日”“植入期”“器官形成期”。下面用红笔写着:

关键:若胚胎继承拟态基因,第一个可观察迹象将在受孕后第8-12周出现:母体对特定频率声波敏感,胚胎脑部活动异常,母体血液中出现未知蛋白质。

林晚计算时间。从受孕到现在,最多两周。

太早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那些症状……她对声波敏感吗?昨天在瞭望塔上,她似乎听到了某种低频的声音,以为是幻觉。眩晕,恶心——这些都可能是早期怀孕症状,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需要检查。”她对艾拉比划,“血液,超声波,任何能做的检查。”

艾拉摇头,指向医务室,做了个“有限”的手势。安全区的医疗设备只能做最基本的检查。

“那就做基本的。”林晚站起身,她的声音和手势都变得坚定,“然后,我们要完成防御工事。为了我,为了孩子,为了所有人。”

她走出档案室,走进晨光中。第一百天的太阳正在升起,将安全区的建筑染成金色。

草原上,羊群开始活动。它们站起来,伸展开身体,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在围墙上工作的人都停下动作的事。

所有的羊,上千只,同时转向安全区的方向。

它们没有叫,没有动,只是站着,面朝围墙。

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晚爬上瞭望塔,举起望远镜。她扫过羊群,寻找那只蓝丝带绵羊。找到了——它在羊群最前方,比其他羊稍靠前,像指挥官。

然后她看见了别的。

在蓝丝带绵羊身后,站着几只体型更大的羊。它们的角更粗壮,皮毛更厚,眼睛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这几只羊围成一个半圆,面对着蓝丝带绵羊,像是在……汇报?或者说,接受指令?

蓝丝带绵羊抬起头,发出一声长鸣。声音低沉,穿过清晨的空气,传到围墙上。

林晚感到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像是对那声鸣叫的回应。

她放下望远镜,手按在小腹上,脸色苍白。

艾拉爬上了瞭望塔,站在她身边。她也看到了羊群的异常。她指向蓝丝带绵羊,然后指向林晚的小腹,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它们知道。”林晚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艾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它们能感觉到。”

羊群在等待什么。

等待夜晚?等待进攻?

还是等待……某种信号的降临?

远处,草原尽头的地平线上,天空开始积聚乌云。风变强了,带着雨的气息。

第一百天,第一个白天。

距离夜晚,还有十二小时。

距离答案,也许更近。

林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瞭望塔。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检查防御工事,训练居民,准备医疗站。

还有,保护这个刚刚确认存在的小生命。

无论它是什么。

无论它会变成什么。

因为这是陈暮留给她的。

最后的礼物,和最后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