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呐喊
白光吞噬了一切。
林晚踏入大门的瞬间,眼睛被刺得生疼。不是灯光太亮,而是走廊本身的材质——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是某种高反射率的白色材料,将有限的照明放大了数倍。她不得不眯起眼睛,手挡在额前。
身后,赵峰带着队伍鱼贯而入。大门在他们全部进入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草原的光线和风声。绝对的寂静降临,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被白色的墙壁吸收、削弱,变得沉闷空洞。
走廊笔直,延伸向深处。没有任何标识,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每隔十米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方形灯,发出冷白色的光。空气里有种类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更淡,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旧书籍或干燥植物的气息。
“这地方……没人?”老吴小声说,声音在走廊里显得突兀。
林晚没回答。她走在最前面,手握陈暮的纪念戒,戒指的边缘硌着掌心。走廊大约五十米长,尽头是另一扇门——同样的金属材质,但更小,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玻璃模糊,看不清后面。
她走到门前,观察窗后突然出现一张脸。
林晚惊得后退一步。那是一张人类的脸,中年男性,肤色苍白,头发剃得很短,眼睛很大,正透过玻璃盯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警惕,只是单纯的、空洞的注视。
几秒后,门向内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挑高至少六米,圆形,直径约三十米。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区域,铺着深色的地毯,周围一圈台阶上摆放着低矮的坐垫和矮桌。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绘着大幅的壁画——抽象的几何图案和自然景物的混合。
最重要的是,有人。
大约二十几个人,分散在大厅各处。有的坐在坐垫上,有的站在墙边,有的在低声交谈——如果那能算交谈的话。他们发出的声音很奇怪:不是完整的语言,而是简短的、音节分明的单音,配合着大量的手势和面部表情。
所有人都穿着相似的服装:宽松的棉麻质地,米白或浅灰色,款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男女老少都有,最小的看起来五六岁,最老的估计七十以上。当林晚他们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止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沉默。那种沉甸甸的、带着审视的沉默。
林晚站在原地,迎接着那些目光。她能感觉到身后队伍的紧张——赵峰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老吴的呼吸变得急促,朵朵抓紧了母亲的手。
终于,刚才在观察窗后的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走得缓慢,步伐很稳,目光从林晚脸上扫过,扫过她身后的每个人,然后又回到林晚身上。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上摊开,做了一个类似“展示”的手势,同时发出一个音节:
“阿。”
声音平稳,没有疑问,没有威胁,只是一个简单的发音。
林晚不确定该如何回应。她试着开口:“你好,我们是从外面来的幸存者。这里是曙光基地吗?”
中年男人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他等了几秒,见林晚没有其他动作,便重复了刚才的手势和音节:“阿。”
这次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像在等待某种特定的回应。
“他听不懂。”赵峰压低声音说,“或者……他说的不是我们的语言。”
“试试英语?”老吴说。
林晚用英语重复了一遍。中年男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再次重复:“阿。”
这次他伸手指了指林晚,然后指指自己,再指指地面,做了一个“停留”的手势。
“他让我们留在这里。”林晚解读手势,“但我们得找人沟通,得告诉他们外面的情况——”
她话没说完,大厅另一侧传来轻微的骚动。人群分开,一个年长的女性走了出来。她头发全白,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种林晚在其他居民脸上没看到的深度。
老妇人走到中年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低头退开,恭敬地让出位置。
老妇人看着林晚,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做了几个复杂的手势: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林晚的眼睛,再指向自己的耳朵,最后双手摊开,手掌向上。
我看到了你。我听到了你。然后呢?
林晚不确定自己解读得对不对,但她能感觉到老妇人试图沟通的意愿。她试着回应:指着自己,然后指指门外,做出“行走”“危险”的手势,最后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做出“求助”的姿势。
老妇人看着她的手势,眉头微微皱起。她转头对中年男人说了什么——不是音节,而是一串轻柔的、像鸟鸣般的声音。男人点头,快步离开大厅,从侧面的门出去了。
“她在叫人来。”赵峰说,“可能是能沟通的人。”
等待的时间里,林晚观察着大厅里的居民。他们也在观察新来者,但目光里没有好奇,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头来看,眼神干净但空洞,像从未见过外来者。
他们的交流方式让林晚困惑。有时一个人发出几个音节,配合手势,另一个人就能理解并回应。有时他们只是对视,点点头,就能达成某种共识。像是发展出了一套极其高效的、基于情境和肢体语言的沟通系统,但完全舍弃了复杂词汇和语法。
几分钟后,中年男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服装,但手里拿着东西:石板和炭笔。
他们走到林晚面前,将石板放在矮桌上。石板表面磨得很光滑,旁边放着几根削尖的炭笔。其中那个年轻女性拿起炭笔,在石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上面两道弧线,像一张笑脸。
她指指图形,然后指指林晚,脸上露出一个真实的微笑。
林晚明白了。他们在用图画沟通。
她接过炭笔,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简笔人形,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笑脸,再画了一个房子——她尽量画得像安全区的建筑。
我们来到这个房子。
年轻女性点头,在旁边画了一个太阳,然后画了一个雨滴,再画了一个波浪线表示风。她指指这些图形,然后指向门外,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
天气?旅途?
林晚想了想,在石板上画了一个人形,然后在人形周围画了许多小点——代表孢子雨。又画了汽车,画了山和路,画了羊的简笔图形。
年轻女性看着这些画,表情渐渐严肃。她指着羊的图形,抬头看林晚,做了个“危险”的手势——手掌横在脖颈前划过。
林晚用力点头。她指向羊图形,然后画了一个月亮,再画了牙齿和血滴的符号。
羊在夜晚变得危险,会攻击。
年轻女性的脸色变了。她迅速对同伴说了什么,那两人立刻转身离开大厅,步伐匆忙。她自己则拿起另一块石板,开始快速作画。
她先画了安全区的轮廓,然后在周围画了许多羊的图形。接着画了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在月亮旁边画了一个叉。最后画了一群人——用许多小人表示——在安全区里面,画了一个圈围住他们。
林晚看懂了:安全区周围有羊群。居民知道它们夜晚危险,所以晚上不出去。安全区是安全的。
但问题不在这里。林晚抢过炭笔,在羊群图形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安全区,然后在箭头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羊群攻进来怎么办?
年轻女性愣住了。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她在石板上画了一道墙——不是实际的墙,而是一道波浪线,像某种屏障。然后在屏障上画了闪电的符号。
防护屏障?电力?
林晚不确定。但她必须让这些人明白,外面的羊群不是普通的动物,它们有组织,有战术,而且数量在增加。她想起陈暮说过的话:“它们能感知到我体内的同类基因。”
基因。实验。这些居民知道研究所的事吗?
她在石板上画了一个试管,一个显微镜,然后画了一个人形——特意画得有点像陈暮,短发,肩膀宽。最后在人形和羊之间画了一条线连接。
年轻女性的表情从困惑变为震惊。她盯着那幅画,手开始颤抖。她猛地抬头看林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情绪:恐惧。
她夺过炭笔,在陈暮的人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指指林晚,又指指那个人形,做出“关系?”的手势。
他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林晚指着自己,画了一个心形,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心形和陈暮的人形。
我的丈夫。
年轻女性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后退一步,手中的炭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厅里所有的居民都看了过来,寂静再次降临,但这次带着明显的紧张。
老妇人走过来,低头看石板上的画。当她看到陈暮的人形、试管、以及连接羊群的线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抬头看林晚,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做了一个手势: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头。
那是个防御姿势,还是祈祷姿势?
林晚不明白。但她知道,这些画触动了什么。这些居民知道研究所,知道实验,知道陈暮这样的存在。
“他们知道。”她对赵峰低声说,“他们知道陈暮的事。”
“那他们可能也知道怎么对付羊群。”赵峰说,“或者……他们可能就是研究所的人。”
这时,年轻女性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捡起炭笔,在石板上快速画了一幅新的画:一个婴儿的图形。然后在婴儿周围画了一个光圈。最后,她指着林晚,指着婴儿,做出“你?”的询问手势。
你有孩子?还是……你会生孩子?
林晚一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摇头,画了一个叉在婴儿上。
没有孩子。
年轻女性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头对老妇人说了什么。老妇人上前,仔细打量林晚,目光在她腹部停留了片刻。然后老妇人摇头,做了个手势:双手在腹部画圈,然后摊开。
没怀孕。
年轻女性似乎松了口气,但表情依然凝重。她在石板上画了一幅更复杂的画:左边是安全区的建筑,右边是草原和羊群。中间画了一条线分开。在线上面,她画了一个太阳;在线下面,画了一个月亮和许多血滴。
白天,安全。夜晚,危险。分开。
林晚点头,表示明白。但她用炭笔在羊群那边画了许多箭头,指向安全区。然后在箭头上画了火焰、武器、和破碎的墙壁。
它们可能会攻进来。我们得准备防御。
年轻女性看着那些画,沉默了很久。最终,她拿起石板,对林晚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林晚看向赵峰,赵峰点头。“我跟你们去,其他人留在这里。老吴,你看着大家。”
老吴应下,带着剩下的人在大厅里找地方坐下。居民们逐渐恢复了自己的活动,但眼神不时瞟向林晚和赵峰,窃窃私语声——如果那些音节能算窃窃私语的话——在大厅里低低回荡。
年轻女性带着林晚和赵峰穿过大厅侧面的门,进入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比入口那条窄,两侧有了门——木质的,简单的推拉门,有些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房间:起居室、厨房、工作室。每个房间都很整洁,陈设简单,但有一种生活的气息。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双开门。年轻女性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类似图书馆或档案室的房间。墙壁全是书架,放满了石板、卷轴和少量保存完好的纸质书籍。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上面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描绘的是安全区及周边地区,手工绘制,细节丰富。林晚一眼就认出了草原、群山、他们来的那条山路。安全区被画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周围标注着许多小符号:羊、太阳、月亮、闪电,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几何图形。
年轻女性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厚重的皮质卷轴。她将卷轴摊在桌上,示意林晚来看。
卷轴上不是文字,是连续的图画,像某种连环画叙事。林晚从第一幅看起:
第一幅:穿着白大褂的人在许多仪器前工作,背景有试管和培养皿。标志性的建筑——安全区的主楼。
第二幅:白大褂人员给一些人注射,那些人的手臂上画着发光的纹路。
第三幅:被注射的人发生变化,有些变成了半人半羊的怪物,有些保持着人形但眼睛发光。
第四幅:怪物暴走,攻击其他人。安全区陷入混乱。
第五幅:一队人——画得比其他人大,像是领袖——带着大部分居民撤离安全区,进入地下或某种掩体。
第六幅:时间流逝的画面(用太阳月亮交替表示)。安全区空无一人,但周围的草原上出现了羊群。
第七幅:羊群在夜晚变成怪物,攻击任何靠近的生物。
第八幅:幸存者在地下生活,逐渐忘记了自己的语言,发展出新的沟通方式。
第九幅:现在的画面:安全区被重新启用,但居民只在白天活动,晚上封闭。周围羊群被视为“守护者”——卷轴上用羊图形加光环表示。
第十幅:也是最后一幅,是空白的。只画了一个问号。
林晚看完了整个卷轴,背脊发凉。这些画讲述了安全区的历史:这里就是研究所,基因拟态计划的实验场所。实验失控,变异体暴走,原始居民撤离,安全区废弃。多年后,幸存者的后代重新回到这里,但已失去原有语言和文化,将羊群视为某种超自然的存在——既敬畏又恐惧的“守护者”。
而陈暮,志愿者07,是这个计划的产物。他来自这里。
“所以他们不知道真相。”赵峰低声说,“他们以为羊群是某种自然形成的守护灵,不知道那是实验失败的产物。”
林晚点头。她指着卷轴上那些半人半羊的怪物,然后指着自己画过的陈暮人形,对年轻女性做了个“相同?”的手势。
年轻女性摇头。她指着怪物,做了个“坏”的手势;指着陈暮的人形,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个“悲伤”的手势——双手捂脸,肩膀抖动。
她不认为陈暮是怪物,但她为他的命运感到悲伤。
她知道志愿者的事。
林晚深吸一口气,指着卷轴最后一幅的空白和问号,然后指着窗外——草原的方向,画了许多羊,然后画了一个破碎的墙壁。
未来会怎样?羊群可能会攻破防御。
年轻女性看着她的画,表情变得坚定。她走到书架另一侧,取下一捆用绳子扎好的石板。解开绳子,里面是十几块石板,每块上面都画着复杂的机械图和建筑结构图:防御工事、陷阱、武器。
她将这些石板推到林晚面前,然后指着她,指着赵峰,指着大厅方向的其他幸存者,最后指着自己和其他居民。她双手合拢,做了一个“团结”的手势。
我们一起。建造防御。准备战斗。
林晚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释然,因为终于有人理解并愿意行动;悲哀,因为这些居民在无知中与实验产物共存了这么久;还有一丝希望——也许,他们真的能守住这个地方。
她拿起炭笔,在空白石板上画了一幅简单的画:左边是她和赵峰等幸存者,右边是安全区居民。中间画了一道墙,墙上有观察孔和武器。墙外是羊群,墙内是所有人一起工作的场景。
年轻女性看着画,露出了第一个真正的、温暖的笑容。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林晚伸手与她相握。手很温暖,有力。
不需要语言,这一刻,她们理解了彼此。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年冲进来,脸色惊慌,对年轻女性快速做了一串手势,指向外面。
年轻女性的笑容消失了。她拉起林晚的手,快步走出房间,穿过走廊,回到大厅。
大厅里,气氛变了。
居民们聚集在一面墙前,墙上有大幅的壁画——之前林晚没仔细看,现在她看清了:壁画描绘的是安全区建立之初的场景,穿着现代服装的人们在建设,天空是蓝色的,草地是绿色的。但在壁画边缘,有一些后来添加的涂鸦:粗糙的羊头人图形,红色的颜料画出獠牙和血滴。
而此刻,朵朵正站在壁画前,手里拿着一截从地上捡的炭笔,在壁画的空白处画画。
她在画她一直画的东西:羊头人。
黑色的背景,白色的站立羊,夸张的牙齿,血红的眼睛。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是她母亲教过她的,她唯一会写的几个字之一:
羊头人
朵朵的母亲想拉她离开,但女孩很固执,画完了才转身。然后她看见了聚集的人群,看见了那些盯着她的、苍白的脸。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安全区男孩走上前,指着朵朵的画。他发出一个尖锐的音节,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他转身对周围的成年人快速做手势,指着壁画,指着朵朵,指着门外。
他在说:这个孩子画出了禁忌的东西。她带来了外面的危险。
年轻女性快步上前,挡在朵朵面前。她对男孩和周围居民做了几个安抚的手势,但效果有限。居民们的眼神在朵朵、林晚、和壁画上的羊头人之间移动,恐惧在蔓延。
林晚走过去,抱起朵朵。女孩小声说:“林阿姨,我画错了么?”
“没有。”林晚说,“你画得很好。”
她转向居民们,举起朵朵的画,然后指向窗外草原的方向,做了个“真实存在”的手势。
这不是想象。这不是传说。这是真的。它们在外面。
居民们沉默了。恐惧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认知被颠覆的震撼,和面对现实不得不做的抉择。
老妇人从人群中走出。她看着林晚,看着朵朵的画,看着年轻女性手中的防御工事石板。然后,她缓慢但清晰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手,对全大厅的人做了一个手势:双手握拳,在胸前交叉,然后猛地向外推开。
一个决定性的、不容置疑的手势:
准备战斗。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点头。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只有沉重的、一致的决心。
林晚抱着朵朵,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些沉默的、语言不通的人们,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与她相同的火焰。
陈暮用生命换来的,不只是她的安全。
还有这个机会:在这个最后的堡垒里,与这些被世界遗忘的人们一起,为生存而战。
她抬起头,看向大厅高高的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的天空。
第九十九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他们抵达了安全区。
他们找到了盟友。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