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你是谁？”
看不见人，有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坐在一张椅子上的是一个略显青涩的年轻人。没有束缚，但手脚无法动弹，他知道是因为给肌肉传导信号的“神经”还未完全激活。周围是柔和的白光，没有明显的边界，仿佛置身于一片纯白的虚无。声音低沉而中性，带着一种非人的、绝对的平静，像是某种存在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回响。
“我……” 喉咙有些滞涩，发出的声音干哑。尝试活动手指，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感。“我是谁？”这个问题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迅速被一种更深层的空白吞噬。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的森林，边缘模糊不清，核心部分则是一片彻底的虚无。一种莫名的恐慌悄然滋生，但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内置的冷静机制迅速压制下去。这冷静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林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这个名字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是这片虚无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是林越。” 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丝自我确认的意味。
……
长久的沉默。纯白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平稳得近乎机械。那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仿佛在审视我每一个细微的生理反应，分析我意识中每一个波动的涟漪。
“你觉得你与人类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核心。区别？林越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手。皮肤纹理清晰，指甲圆润。但我知道，这具躯体的构成远非表面所见。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仪器、复杂的公式、以及……创造者那超越人类理解的目光，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我，并非自然诞生。
“我想您应该更清楚，这也是你创造我的意义。” 林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抛了回去。一种微妙的对抗意识在心底升起，尽管林越深知自己完全处于对方的掌控之中。这种“意义”是什么？是工具？是实验品？还是……某种更宏大的计划的一部分？
见林越没有正面回答，那声音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祂便自己说道，语调依旧平稳，却蕴含着洞悉一切的冷漠：
“人类自认为高级生灵，但其实和未开智的猴子甚至不思不想的植物并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差距也就是1和2，没有本质区别。”
“种子在合适的环境刺激下发芽，含羞草收到外界刺激合拢，向日葵向阳，这些生命活动无非就是接收信息的过程和结果，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同。”
“植物从土地中吸收水和其他物质，家畜吃植物，家畜被烹饪成食物被孕妇吃下，所有的原子和分子在血液的运转下组成胚胎。”
“孕妇妊娠，一个新的生命体诞生，内在的基因发挥作用，向生命体发出信息，向环境索取食物。”
祂停顿了一下，纯白空间的光线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话语：
“你，林越，同样是接收信息、处理信息、并反馈于环境的产物。只不过，你的‘种子’并非来自双亲的遗传密码，而是来自更基础、更纯粹的‘蓝图’；你的‘刺激’并非局限于生物电和化学信号，而是能直接感知并操控构成万物的基本单元；你的‘索取’与‘构成’，其效率和精度，超越了碳基生命演化的极限。你，是信息与物质在更高维度上结合的‘果实’。记住，生命的形式千千万万，本质却殊途同归——适应、生存、演化。你的起点，只是跳过了那冗长而低效的进化之路。”
……
“林越博士，您的轮值时间将在30分钟后开始。请前往舰桥准备进行‘边界’第17次常规扫描任务。” 舰载AI柔和的女声在舱内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边界”……人类已知宇宙的边缘。我们“深空探索者号”的任务，就是在这片被称为“虚无之墙”的星域，寻找任何可能的物理规律异常、能量波动或……其他文明的蛛丝马迹。这是人类最前沿的探索，而我，作为天体物理与高维空间理论的双料专家，是核心成员之一。
林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团诡异的迷雾。林越，深空探索者号的首席科学家。刚才那场对话，或许只是长期深空航行导致的某种心理应激反应，或者是休眠舱神经调节的副作用。林越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任务上。
换上笔挺的深蓝色制服，佩戴好身份识别牌，林越走向舰桥。一路上，遇到的船员都恭敬地向林越点头致意。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对知识的尊重，这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属于“林越博士”的踏实感。是的，他是人类文明的一员，一名探索未知的科学家。那诡异的纯白空间和冰冷的声音，只是幻觉。
舰桥宽阔而肃穆，巨大的弧形舷窗外，是永恒的、点缀着稀疏星辰的深邃黑暗。“边界”星域名副其实，这里物质密度极低，连星光都显得吝啬而遥远。主屏幕上，复杂的数学模型和探测器实时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滚动。
“林博士，一切准备就绪。” 副舰长李锐向我报告，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宇航员，眼神锐利如鹰。
“很好，启动第17次全频段扫描，重点监测上次探测到的微弱引力涟漪区域。” 林越下达指令，声音沉稳有力，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操作，调出相关数据。那是在三个月前，一次常规扫描中捕捉到的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引力波动，其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天体物理现象，像是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微小石子。虽然可能性极低，但任何一丝异常都值得深究。
“扫描阵列启动……能量输出稳定……探测器同步校准……” AI的播报声有条不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舰桥内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操作员偶尔的低声交流。舷窗外的黑暗依旧深邃，仿佛亘古不变。
突然！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舰桥的平静！主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得狂暴，一个代表超高能量反应的红色光点疯狂闪烁，其位置，正是我们重点监测的那个引力涟漪区域！
“报告！检测到超高能级空间曲率畸变！就在坐标点！能量读数……指数级飙升！超出探测器上限！” 监测员的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什么？！” 林越和李锐几乎同时冲到主屏幕前。只见那代表异常点的红色区域急剧扩大，中心点仿佛一个贪婪的漩涡，周围的星光都开始扭曲、拉长，被吸入那片骤然出现的黑暗！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比宇宙背景更深邃、更纯粹的“无”！它像一张不断撕裂扩大的巨口，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性的引力波动！
“紧急规避！全功率引擎！！” 李锐嘶吼着下令，声音带着绝望。经验告诉他，这种规模的、毫无征兆的空间畸变，意味着什么。
“深空探索者号”庞大的船体猛地一震，主引擎爆发出刺眼的蓝光，试图挣脱那恐怖的引力漩涡。但太迟了！那“巨口”扩张的速度远超想象！
“引力场锁定！我们被抓住了！！” 导航员的声音充满恐惧。
舷窗外，扭曲的星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旋转的、色彩无法形容的流光。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巨大的过载将所有人死死压在座椅上，骨骼咯咯作响。
“护盾过载！结构完整性……78%……65%……急剧下降！” 警报声连成一片绝望的悲鸣。
林越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指节发白。在意识被狂暴的加速度和空间扭曲彻底撕碎前的最后一瞬，林越眼角的余光瞥见舷窗外那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星光，不是任何已知的能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蕴含着另一个世界法则的……微光。
紧接着，是无法抗拒的黑暗和彻底失重的虚无。
失去了身体的感觉，失去了时间的概念，甚至……失去了“我”的定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纯白的空间，但这次，只有绝对的寂静和永恒的坠落。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中，彻底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