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公墓,坐落于城市边缘一片向阳的山坡上。
午后三点的阳光本该明媚,但穿过层层松柏的枝叶后,只剩下斑驳陆离、冷清寡淡的光斑,洒在排列整齐的灰色墓碑上。
风穿过墓园,带着泥土、青草和远处焚烧炉若有若无的烟味,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溯独自一人站在公墓入口的牌坊下。
他没有告诉周正阳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只含糊地说需要单独处理一些私事。
周正阳虽然不赞同,但拗不过他,只能要求他保持通讯器畅通,并派了便衣在公墓外围布控。沈雨薇带着急救装备,在更远一点的车上待命。
苏茜则远程监控着公墓及周边的所有公共监控和可能的无线信号。
林溯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他手里拿着那个已经失效的“忏悔之环”,项圈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昨晚的惊险与那个被破译出的“S4”编码,如同冰冷的铅块压在心头。
秦枫可能未死,他的研究可能涉及活人实验,甚至可能与当年的仓库案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这些念头让他一夜未眠,头痛如同跗骨之蛆。
他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八分。
迈步走进墓园。脚下是碎石铺成的小径,两旁墓碑上的照片和铭文在静止的时光中凝视着过往。
按照苏茜提供的坐标,地点在墓园较深处,靠近一棵老槐树的区域。
越往深处走,人迹越罕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气温似乎都降低了几度。
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荫浓密。树下,果然有一座相对较新的墓碑。墓碑前,放着一小束新鲜的白色菊花。
林溯走近。墓碑上刻着:先师 秦枫 之墓。生卒年月,正是七年前。
他沉默地站在墓前,目光扫过周围。空无一人。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M约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座墓?嘲讽?还是暗示?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束菊花。花瓣新鲜,露水未干,放置时间不超过两小时。送花的人刚走不久。
就在他伸手想要触碰花束,检查是否有隐藏物品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林溯身体一僵,没有立刻回头。手缓缓移向腰间通讯器的紧急按钮。
“放下它吧,林溯。这里很干净,没有陷阱。”一个温和、略显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感到熟悉的语调。“至少这次没有。”
这个声音……虽然隔着岁月,但某些发音习惯和气息的韵律……
林溯猛地转过身。
槐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和长裤,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半张脸,那下巴的轮廓,嘴角的细微纹路……
林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即使看不清全貌,即使过去了七年,即使理智在疯狂尖叫着不可能……但超忆症带来的、对细节近乎本能的烙印,让他瞬间认出了那个曾经无比熟悉、后来又只能在噩梦中模糊出现的身影轮廓。
“……秦……老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男人——秦枫,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鸭舌帽。
帽檐下,是一张儒雅却明显苍老了许多的脸。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鬓角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林溯记忆中不曾有过的、深不见底的沉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好久不见,林溯。”秦枫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林溯感到刺骨的寒冷。“你比我想象的,成长得还要出色。昨晚的表现,堪称完美。”
真的是他!他没有死!
震惊、困惑、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林溯的神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声。
“你……”他好不容易挤出字来,“那场车祸……”
“一场必要的谢幕。”秦枫走近几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墓碑,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工艺品。“为了摆脱一些不必要的关注,也为了……能够更自由地继续我的研究。”
“研究?”林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指的是什么研究?把人当小白鼠关起来,用声音和光线折磨,逼他们‘忏悔’的研究?还是设计‘完美犯罪’来测试警方反应的研究?张昊,吴志峰……都是你的‘研究材料’?!”
秦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学者探讨问题般的专注。“你看到了U盘里的资料。那你应该明白,记忆,尤其是创伤性记忆,是人类行为最核心的驱动和扭曲力量。
常规的实验受限于伦理,永远只能在浅滩嬉戏。要触及真相,必须深入更黑暗的水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溯手中的项圈上。“张昊,一个被贪婪和虚荣驱动的灵魂,他的‘消失’是对社会表演性和群体盲从的一次小小测试。
吴志峰……一个自以为是的窥探者,试图用他浅薄的技术触及他不该理解的领域。他的‘惩罚’,是对好奇心边界的警示。至于那些所谓的‘折磨’……那只是必要的刺激源,用以观察在极端认知冲突下,记忆如何被重塑,信念如何崩塌又重建。”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实验室里的化学反应,却让林溯感到毛骨悚然。
“那陆明呢?!”林溯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7.23仓库!那个高频信号!那也是你的‘研究’吗?!陆明中弹,差点死掉!那也是你观察的‘实验场景’吗?!”
问出这句话时,林溯的心跳如擂鼓,既恐惧听到答案,又迫切地需要知道真相。
秦枫沉默了片刻,看着林溯因愤怒和痛苦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盘旋。
“陆明……”秦枫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惋惜的波动,“那是一个……意外。一个变量失控导致的悲剧。我从未打算伤害他。他和你一样,都是……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变量失控?意外?
“什么变量?!你到底在那里做了什么?!”林溯几乎是在低吼。
秦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我这次见你,不是来解答你所有疑问的。那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就像你破解‘忏悔之环’一样。”
他重新戴上鸭舌帽,遮住了大半面容。“我给你一个选择,林溯。
停止追查M,停止挖掘过去。回到你的‘记忆修复工作室’,过平静的生活。我可以保证,类似张昊、吴志峰的事件不会再发生在你关心的人身上。”
“如果我不呢?”林溯冷冷地盯着他。
秦枫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如果你选择继续……那么,你就正式成为了我下一阶段研究的‘核心观察对象’。
你会看到更多‘奇迹’,也会直面更深层的‘真实’。但那条路,会很痛苦,而且没有回头箭。”
他后退一步,身影似乎就要融入槐树浓重的阴影里。“M,只是一个代号,一个执行我意志的工具。你可以继续追查他,但最终,你会发现,你真正需要面对的,是我,以及我探寻的那个关于‘记忆’与‘人性’的终极谜题。”
“为什么是我?”林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秦枫的身影已经半隐在树后,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丝悠远的叹息:“因为你是最特别的,林溯。
你的超忆症,既是诅咒,也是钥匙。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记住别人遗忘的瞬间。你是我所有研究中,最接近‘完美观察者’与‘理想实验体’的矛盾结合。我‘死’后,一直在观察你。
你的痛苦,你的逃避,你试图用琐碎‘修复’来麻痹自己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
“现在,是时候做出选择了。是继续活在过去的阴影里,用麻木包裹自己,还是……鼓起勇气,走进阴影深处,看清一切真相,哪怕那真相会撕裂你。”
话音落下,秦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槐树后方的碑林之中。
林溯没有追。他知道,秦枫既然敢现身,必然准备了退路。外围的布控很可能已经被他避开或干扰。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脚边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手中冰冷的项圈,眼前冰冷的墓碑,耳边回响着秦枫那番冰冷而疯狂的话语。
选择?
他真的有选择吗?
陆明的伤,秦枫的假死,诡异的实验,M的挑衅,那些被操控的“演员”……这一切已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缠住。退回工作室,假装一切未曾发生?他做不到。超忆症让他无法真正遗忘,那些疑问会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他。
通讯器里传来周正阳焦急的声音:“林溯!你那边什么情况?监控看到有个可疑男人从侧门离开了!我们的人跟丢了!你没事吧?”
林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压下翻腾的情绪。
“我没事。”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加冰冷,“收队吧,周队。”
“那见面的人……”
“见到了。”林溯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束白色的菊花上,“是秦枫。我的导师。他没死。”
通讯器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周正阳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溯弯下腰,拿起那束菊花。在花束的根部,绑着一张折叠的卡片。
他打开卡片。上面是手写的字迹,力透纸背,正是秦枫的笔迹:
【第一阶段的观察结束。你的选择,我已知晓。】
【下一阶段,‘记忆的回廊’即将开启。第一个房间的钥匙,在你最深的梦里。】
【我们很快会再见。——期待与你共同探索真相的,秦枫。】
最深的梦……
林溯攥紧了卡片,纸张的边缘割得掌心微痛。
他没有选择。
从一开始,从他被卷入张昊的案子,从M第一次发来信息,或许更早,从七年前仓库的枪声响起时,他就已经被选定,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他将卡片和项圈一起收起,最后看了一眼秦枫的墓碑。
墓碑冰冷,名字虚假。
而真实的秦枫,已经带着他那扭曲的研究和疯狂的谜题,重新走入了阳光下的阴影里,并将他,林溯,正式拉入了这场以记忆和人性为赌注的黑暗棋局。
山风渐起,吹动满园松涛,如同无数亡魂低语。
林溯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沉稳,目光却比来时更加深邃,更加冰冷。
游戏升级了。
导演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而演员,已无路可退。